鏡城舊事（二）

行舟車行。

坐在蘭唐身邊一直在玩手機的祝江河也擡起了頭，他率先看了看蘭唐，隨後若有所思地將視線轉移到貝錫蘭臉上。

辦公室的暖氣比走廊更足些。穿著單薄棉服的貝錫蘭在門簾裏待了片刻，甚至感覺背後熱得有點冒汗。

“啊，那天我和江河剛好搭了他的車。”蘭唐笑了笑，對葉方舟說道。“原來是你們車行的司機啊，這不巧了麽。哦對了，小師傅你叫什麽名字——”

一旁的祝江河冷不丁地突然發話：“他叫貝錫蘭。”

貝錫蘭？

錫蘭……聽起來像是一種茶。

蘭唐可不像葉方舟那樣算是個富二代。他如今的家業和成就都是靠著自己一手打拼來的。

他對茶葉也沒什麽了解，僅僅耳聞而已。

葉方舟楞了下，一時間有點兒想不起來：“對，貝錫蘭。”

葉方舟轉動辦公椅面朝貝錫蘭，對他笑了一笑。

葉方舟笑的時候眉間的川字紋緩和了些，看上去不像他平時的神情那樣嚴肅，配合著他的聲音反而和藹有加。

他說：“是我們車行的優秀員工啊，別看他年紀小，自從入行沒給行舟貼過一張罰單——年中一定升職加薪的。”

留著中長發、在腦後紮著一個小辮子的年輕司機低下頭不好意思地露出笑容。

對於十分照顧他的老板對自己的這分讚許，貝錫蘭一時還有些愧疚，覺得不好意思。

“我只是做好我該做的工作、對得起葉老板的。老板……您擡舉了。”

貝錫蘭柔軟的聲線結結巴巴地說。並沒有註意到蘭唐如炬的目光此刻正掃視著自己的臉。

蘭唐看著貝錫蘭凍的有些發紫的臉龐，關切道：“你冷不冷？這天氣是不是該穿羽絨服了？”

貝錫蘭這才擡頭看向蘭唐。

他早就知道鏡城蘭唐的事跡，只是從沒見過真容。

貝錫蘭曾無數次幻想他暴發戶的模樣——什麽大金鏈子，金牙名表……完全沒想到蘭唐竟是這副斯文模樣。

戴著無框眼睛、完全看不出已經五十歲了的斯文男子微笑著，鏡片後的眼睛弧度柔和，註釋自己眼神似水一般溫柔。

蘭唐脖子上掛著一條黑白條紋圍巾，垂在敞開的大衣裏的襯衫兩邊。

沒有打領帶，胸前的肌肉輪廓若隱若現。

看上去精神矍鑠，臉上的皺紋也鮮少，沒有一根白發。他真的只有五十歲？貝錫蘭疑惑地想著。

半晌貝錫蘭搖搖頭，陰柔清秀的臉容擠出一個笑來，“不冷的。鏡城的冬天一直不太冷。我一直穿棉衣就夠暖和了的。”

一旁的祝江河一言不發地註視著蘭唐的神情。

“對了，你來找我是有事麽？”

葉方舟忽然問。

正凝視著蘭唐出神的貝錫蘭聞言抽神，楞了一刻，趕忙從公文包裏掏出車檢報告。“是車險簽字的事。其實我不是想麻煩您，但今天組長說讓我來這找他……”

“沒事，我給你簽一樣的。”葉方舟擺擺手，接過貝錫蘭手裏的單據快速掃視了一眼，沒什麽問題便直接蓋章簽字了。“去吧，時候不早了。今天上午你就不用出車了，早點去吃飯吧。”

……

貝錫蘭到檔案室交接完，快要走到車行大樓的門口時，忽然他看到蘭唐正佇立在玻璃門邊。

披著大衣的背影筆直挺拔，蘭唐個子高挑，穿質感厚重的風衣時盡顯優雅氣質。

似乎是聽到身後傳來的腳步。蘭唐轉過身來，面帶微笑看著貝錫蘭。

“蘭先生……”見他看到了自己貝錫蘭一時有些慌亂，只能硬著頭皮打招呼，卻又不知該怎麽稱呼。

“叫我蘭唐就行。”蘭唐笑著說。

“那怎麽行！您是長輩，這樣多冒犯……”

蘭唐轉過頭，望了眼玻璃門外飄飛的大雪。

隨後他走近兩步，將手中方才的那條圍巾系在了貝錫蘭脖子上。“穿厚點，註意保暖啊。”

貝錫蘭楞楞地看著蘭唐遠去的背影，手裏摩挲著細膩的針織圍巾一角。

感應玻璃門打開。撲面而來的冷風割著貝錫蘭的臉，但卻不能再透過領口鉆進脖子了。

還真是暖和，他攥著圍巾垂下來的一角，陰柔清秀的臉龐露出些許笑容。

※

“去趟洗手間這麽久？”

蘭唐跨進辦公室到祝江河身邊的沙發上坐下好一會兒，葉方舟才從電腦屏幕上擡起頭。沒了和別人的交流，他眉間的川字紋愈發明顯。

蘭唐沒有回答。他看著葉方舟泛白的唇色，“老葉，你還好麽？”

葉方舟掩著嘴，按捺著低聲咳嗽了兩聲。擺擺手，“榮洲說暫時沒事。你們不用太擔心。”

許榮洲醫生是淮口人民醫院的醫生。

也是葉方舟和蘭唐他們還在省醫科大時早年的學長。

“你們那的實驗，振東怎麽說？”

蘭唐像是忽然想起省醫科大最近幾年研究的AT——媒體和學術界都高度關註著。

雖然對具體的實驗項目絲毫不了解，但蘭唐對實驗的進展一直關註著。堰江晚報日日他都在看。

“已經在做最後的階段總結了。預計再過兩個月就要投入臨床。”葉方舟擡起頭看向蘭唐，鏡片後的眼神平靜，“到時候估計還是去你們精衛招志願者搞臨床試驗。”

蘭唐“哦”了一聲，點了點頭，“那專利的報告申報上去沒有？”

“專利的事一直是老顧在安排。我也不清楚，但他這種事辦得多，應該出不了岔子。我下午就回去看看。”

顧振東還是一如既往地只關心掙錢。葉方舟並未放在心上，視線重新回到電腦屏幕。

得快速處理完鏡城這邊商行的事，下午就得趕緊回堰江——

心系AT，葉方舟著急著回省醫科大。雖然有羅夏和季從雲幫著處理數據，但顧振東一個人在實驗室他放不下心。

“這麽著急走？”蘭唐眼珠一轉，“還想請你晚上一塊吃個飯，敘敘舊呢。”

葉方舟：“不了，最近這段時間都會比較忙，下個月我可能就不過來鏡城了。要是有什麽事你找葉敏談吧。”

葉敏如今在鏡城待的時間長。她是堰江商行的副行長，鏡城的行舟車行的事務基本都是她在處理。

看著臉色不大好的葉方舟，蘭唐心中生出一絲異樣的情緒來。

他轉頭看向一言不發的祝江河：“你怎麽知道那個小師傅叫貝錫蘭？”

聞言祝江河楞了一下，神色一變迅速低下頭。

但他極快恢覆了鎮定，擡頭直視蘭唐：“剛路過院門口的時候，優秀員工公告欄那麽大貼著貝錫蘭的照片兒名字，你自己沒看見罷了。”

辦公室裏除了中央空調還有一臺櫃機，正呼呼地轉著。葉方舟覺得有些冷，又把溫度調高了兩度。

“那就先這樣，我和江河先走了。你忙吧。”蘭唐站起身，從沙發前走到葉方舟的辦公桌邊：“過兩天回堰江咱們再聚。”

葉方舟頭也不擡地“嗯”了一聲。

下行的電梯裏只有蘭唐和祝江河二人。感應玻璃門一開，院子裏橫飛著的凜冽的風打著二人的臉。

祝江河側目，撇了眼蘭唐。

他攏了攏衣領，艱難地在冷風中走到車子附近，一言不發地按了按車鑰匙，坐進駕駛座。

直到車子駛離行舟車行的辦公大樓，祝江河這才開口問他：“哥，你的圍巾呢？”

早在方才蘭唐從洗手間回到葉方舟的辦公室他就註意到，一直垂在蘭唐大衣兩側的黑白條紋圍巾消失不見了。

蘭唐摸了摸空蕩蕩的脖子，臉上浮現出疑惑的神色。語氣平淡：“噢，可能剛剛落在洗手間了——要不折回去找找？”

“都走到這了，不用了。不就是條圍巾。”祝江河望了一眼後視鏡裏的蘭唐，平靜地搖了搖頭。“我再買一條送給哥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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