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石油小王子 進近下午好,國航7973……

關燈
第4章 石油小王子 進近下午好,國航7973……

那夜酒吧之後,許言就沒再見過潘煜。

許言值班過三輪,時間走到了六月初的高考結束。每年的高考一結束,相當於民航暑期高峰的開端。

開不完的各種會,見不全的各種領導。經常是他們在鄭州開會,領導去北京開會,回來再繼續給他們開會。

網格負責,責任到人。

整個進近室都彌漫著一種說不上來的壓力,張文又開始帶著他的嘔吐袋上班。

上班前開會是講不完的要點,下班後模擬是做不完的演習,就著還弄出個小組討論。

許言連續一周都沒按點下班過。

本就忙得不可開交,偏偏還遇見了趙赫這個沒什麽節操的人。

“許哥,你最近見我潘爹了嗎?”趙赫連發幾條語音,“上次他在我這存了好幾瓶酒呢。”

趙赫不是個黑心老板,上次潘煜沒喝完的酒都給他存起來了,後面看他們喝大了,有兩瓶軒尼詩李察他也讓人給收了起來。

趙赫沒見潘煜,許言也沒在甚高頻遇見過潘煜。也有可能是見了,潘煜沒說話或者是那時候他不負責監聽或指揮。

成年人嘴裏的下次往往漫無邊際,不可預估。

許言扣了個1,沒細回趙赫。

也沒時間回他。

這一周鄭州上空跟住了個雨神似的,隔段時間就一個悶雷,“嘩嘩”地下一陣。下完就放晴,然後沒晴兩小時,又開始“嘩嘩”地下。

許言幾乎要住在管制室,中午盒飯都是張文幫著捎上來的。

“許主任,吃飯了。”張文悄悄走進,低聲開口。

許言背對著他擺了下手,仍舊盯著正對話筒說話的實習管制員。

一站兩小時,交接班的時候別說實習管制員一身汗,就是坐他旁邊監聽的老管制都額頭出汗,一邊拿紙擦汗一邊感嘆。

“這天可真太熱了。”

張文給他們遞筷子,瞅了眼窗外,樂了:“雷哥,外頭可都下大暴雨了。”

“去去去。”雷震嫌他煩,拿筷子佯裝打他。

空管局裏有食堂,但剛換班的幾個人腦子都木鈍著,誰都不想再往下走幾步。

許言是值班主任,今兒一天都得住在值班室裏,沒跟他們一起吃飯,他們幾個聊天自然也就松泛。

“照這天氣,估計下午一架飛機都飛不了。”

“何止飛不了,我看落也夠嗆。”張文扒拉著米飯,“剛剛光是離場選擇備降的申請都收到三架了。”

“那可別了,”紮著麻花辮的女管制刷著天氣,“我今天還等著接潘機長的飛機呢。”

機長的飛行線路雖然不固定,但潘煜畢竟是人氣機長,相關的消息還是能托人問出些的。一聽到潘煜,剛剛還笑雷震的張文就笑不出來了,一口飯卡在喉嚨間,要咽不咽。

他現在對潘煜都有點ptsd。剛工作的年輕人總容易太把事當成事,他最初連著幾天夢裏都念著跟潘煜的甚高頻沖突,唯恐再有領導找他談話。

“潘機長?國航剛升上來的那個?”雷震搭話,“我記著他特小來著,二十五還是二十六?”

“二十四。”

“那麽年輕就升機長了,可真厲害。”實習的小管制憋半天才插進來一句話。

林雲放下都是暴雨預警的手機,自豪糾正:“準確來說,他升機長那年才二十三歲,打破了民航最年輕的機長紀錄,還上過報紙呢。”

“我有印象,”雷震喝了口蛋花湯,“聽說他是混血,親爸在國外有個石油基地,上班的代步車最次都是瑪莎拉蒂,家裏富得流油。”

“那他國籍也是國外的嗎?”小管制天真地不行,“沙特那邊的?”

“肯定國內,不然能進國航啊?”

小管制一想也是哦,剛準備點頭,便又聽有人開口:“國航也有外籍飛行員。”

“這倒也是。”

聽八卦聽得入迷,小管制隨口接上話才意識到聲音從他頭頂處傳來。

他傻傻仰頭,許言敲了下他頭頂,掃了眼休息室裏的攝像頭:“背後不準議論航司和機長,抓緊吃飯,等會兒開個流控短會。”

“是。”

開完會又快兩小時,張文提前站到交接班同事的身後,做著接班準備。

雷雨天氣,飛機起降都有難度,不僅飛行員有壓力,他們也是提著心,擔著責,實習的管制員一律都被換下。

小管制沒走,就站在張文旁邊。離交接班還有十五分鐘,他們兩個都站在許言側後方。

“張哥。”

張文在進近室待了三年多了,自認為也算個半生不熟的老管制了,習慣開工前靜心,心無旁騖。

“嗯?”

實習小管制搓了下手,附他耳邊,聲音壓地很低,像是說一件不可見人的事。

“潘機長國籍真是阿聯酋的?”

“是、是吧。”

天生耳力過人的許言:“?”

這都什麽跟什麽?

許言原本目光集在高空扇區,上面有好幾架飛機都落不下來,正被進近帶著上下兜圈。但聽著他們越說越離譜,還是掃了他們一眼,目光平靜。

張文瞬間噤聲,並主動跟小管制拉開距離,逃命似地彎腰,狀似很忙地看要接班的同事的雷達頁面,做著上班準備。

小管制無處跑,只能小小地喊了聲。

“許主任。”

許言笑了下:“不急著走?”

小管制被笑暈了,呆楞楞點頭:“嗯。”

“那去把管制室裏的規章制度抄一遍。”

“!!!”

——

鄭州暴雨下得急,停得也快,三點多的時候天氣開始短暫放停。

地面上停的飛機陸續開始向塔臺發出請飛的要求,張文負責進近調度,緊跟著就開始忙起來。

“春秋4847,左轉270離場,聯系區域127.45。”

“南方6963,下高度52,減速到230。”

“東方4773,幹擾了…”

“西部4310,鄭州進行,雷達看到,下高度48報。”

“ces5634,climb to 6500meters。(東航5634,上升到6500米)” 張文耳麥裏高頻聲音略雜,餘光瞥著一直在幹擾的東方4773,目前巡航高度正常,“contact zhengzhou 127.45MHZ.(聯系鄭州127.45)”

“進近,有顛簸,請求上調高度,南方6963。”

“6500meters,127.5 MHz,”同一區域起落飛機太多,外航機長也覺嘈雜,語速極快的覆誦指令,“ces5634,goodday。”

張文點著南方6963的單子,四千五和四千八的高度層它是都可以上的。他“嗯”了聲,還沒反應過來,話筒就被監控的許言按下。

“negative。”

許言聲音清冷,語速流暢: “say again negative,ces 5634,climb to 6500meters, contact zhengzhou 127.45 MHZ。 Goodday。”(不允許,重覆指令,不允許。東航5634,上升到高度6500m,聯系鄭州區域127.45,再見。)

“OK,climb to 6500meters,contact zhengzhou 127.45 MHZ,goodday。”(收到,上升到6500,聯系鄭州127.45,再見。)

外航機長的聲音落地,張文霎時出了一身的汗。

許言示意他監聽,自己接了他的位置,坐在黑色的椅子上,下壓話筒,怡然放松,似感受不出面前的慌亂和機長們急著起落的心思。

“南方6963,預計盲降跑道30r,當前進場排位4,證實上調高度?”

不待南方機長回話,他又開始呼東方4773。

“東方4773,設備測試,你現在能聽我幾個?”

“四個。”

算正常。

許言掃過東方4773的單子:“東方4773,下到標壓4500,減速240。”

“下45,減速240,東方4773。”

“進近,南方6963…”

“稍等,南方6963,”許言很快拿回甚高頻的主動權,“西部4310有沖突,立刻右轉180,下高度4200。”

“華夏4312,高度62,保持速度310,聯系鄭州區域127.45。再見。”

“海南3432,繼續上高度55,修正海壓1015。”

在一眾機長的應答聲中,甚高頻中傳來了一道新的聲音——有新飛機進入了許言管轄的區域。

“進近下午好,國航7973,當前高度72,速度320,應答機8987,聽你指揮。”

這是一道明顯年輕的聲音,清澈帶笑,如環相撞,似玉流觴,難得幹凈。而且相當有耐心,距雷達看到它已經有兩分鐘了。

許言帶著耳機,看了眼已全身心投入的張文微微挑眉。

趕上起落高峰,管制員的眼睛都恨不得黏在扇區上。剛有失誤的張文現在只恨自己不能貼在雷達頁面上,已然是全身心投入到管制工作中,耳朵早已喪失了辨別聲線美醜的可能,只剩提取信息的唯一用途。

“下午好,國航7973。鄭州進近,雷達看到,下高度57報。”

“下到高度5700,國航7973。”隔著電流的那頭明顯是個很年輕的大男孩,咬字很重,應是還不太習慣中文,”需要調速嗎?”

許言看了眼高度層:“暫時不用,盡快下。”

“盡快下,國航7973。”

很是配合。

許言喜歡聽話的。

他彎了下唇角,似乎到這時,他才想起來剛剛報有顛簸的南方6963。

“南方6963,需要上調高度嗎?”

“不用,”南方6963的機長態度明顯好了不少,“進近,我們向左機動一下就行。”

“允許機動。”

“可以機動,南方6963。”

許言叉掉剛飛走的華夏4312頁面:“以後不要幹擾管制員和其他機組的對話,南方6963。”

停了兩秒,甚高頻安靜如雞。

南方6963的機長被不輕不重地敲打了下:“收到,南方6963。”

——

“這進近可真不給面子,直喇喇地就把人航班號給點出來了,又不是個什麽大事。”

國航7973副機長顯然是聽出了許言的聲音,有意在潘煜面前賣個好。

民航機長素質參差不齊,有的機長真就覺得管制一年的工資都沒自己兩月掙得多,憑什麽跟遛狗似的帶著他們上下左右的兜圈子?還最喜歡的就是拿著雞毛當令箭,都什麽毛病?

這樣的人從根上就很難信服空管,尊重規則。

“是不太妥當,”頂著頭黑色卷毛的人捏了捏自己耳垂,神色認真, “南方6963上至少有兩位機長,我下了飛機要在群裏發消息問問是哪個機長幹擾了管制員對話。”

潘煜鄭重道:“違規的。”

副駕機長:“……”

——

“當前高度5700,國航7973。”

“國航7973,減速250,繼續下高度35。”

“減速250,高度35,國航7973。”

“國航7973,左轉航線030,預計盲降跑道30L,建立航向報。”

“左轉030,盲降30L,國航7973。”

“國航7973,繼續進近,聯系塔臺129.5”

“聯系129.5,國航7973。”許言耳麥邊的聲音一頓,倏忽間又響起那道很是清朗的聲音,“進近再見了。”

“再見,國航7973。”

許言劃走國航7973的單子,張文幫他把紙質單收了下。

“國航7973…”

驀地一下,他眼睛瞬間睜大。

北京飛鄭州,國航7973——這他媽不就是潘煜的飛機!

張文整個人又不太行了。

潘煜今天是飛大四段,早上七點從北京飛揚州,下午原計劃是一點多由北京飛鄭州,但趕上鄭州暴雨,地面就沒讓他們推出。

落地新鄭後,機組沒再敢耽誤時間,做完清理和繞機檢查後便開始等簽派遞單子和開艙門接客。期間,潘煜還在機長群裏問了下今天南航6963的執飛機長。

五分鐘內,無人答話。

但還好,他手機裏的機長群多,什麽國航機長群、北京機長群…五花八門的,潘煜有耐心,真誠地將消息挨個覆制、發群裏。

等他發到第五個群的時候,終於有人私戳他了。

“潘哥,我飛的。”

“無線電裏…”

“我說的。”南航的機長都快服他了,“潘哥,我錯了,您可別再發消息了,等會兒我們大隊的隊長都要看見了!”

“哦,好的,”潘煜不太會打字,喝著上機前買的咖啡,認真輸入語音,“不過,你今天確實違規了。”

南方機長發了個微信自帶的哭表情,回了個表情包“再也不敢”才顫顫巍地結束聊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