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農牧貸(一) 到拉薩後霍婷立即開始熟……

關燈
第41章 農牧貸(一) 到拉薩後霍婷立即開始熟……

到拉薩後霍婷立即開始熟悉相關業務。

高原反應是有一些, 她常常都呼吸不暢,某些時候暈乎乎的,好像是在半夢半醒間。

但也還好。

離開北京與姜維清後,心理上的窒息感一瞬間就輕了很多, 於是生理上的窒息感相比之下就“還好”了。

作為一個行長助理, 霍婷盡量接觸業務, 謙虛而低調。

這天, 西藏分行與林芝的檢察院有個活動,兩邊都要出一些人到各個縣“打擊高利貸”。

“前一陣子林芝那邊抓到一個殺雲豹的, 豹皮、豹骨、豹肉全沒!本來中國就沒幾只了……”對接的人告訴霍婷,“而且啊,幹這事的又又又又是一家子欠高利貸的,還不上了, 放貸的就要求他們殺點動物抵那個債。”“其實總是這樣的,放貸的人設下圈套,提供車輛以及槍-支還負責采購, 欠債的人上他們的套。前幾天殺豹的就是借高利貸買了輛車, 也不是什麽好車, 也就是在這邊代步的車, 但出了問題還不上了。這兩年經濟不太好,這種事就變多了。”

霍婷問:“然後呢?”

“檢察院就決定以後增加一點宣傳力度咯,叫牧民們不要去碰民間那些高利貸唄。這個活動是檢察院合作銀聯搞出來的, 幾家銀行跟著他們宣傳一下貸款業務, 給牧民們講解一下正規的貸款途徑, 有事兒先問問我們。興民主做小微貸款嘛,就被銀聯也給拉上了。”

“我明白了。”霍婷問,“我可以也去聽聽嗎?既然已經來了西藏, 就想近距離了解一下。”

霍婷想,她都已經來基層了,那就真正努力了解一下省市縣吧,甚至村。

在總行是體會不著的啊。

“行啊。”對接的人答應了她,“我跟他們說一聲吧。”

第一站的村子頗遠。

車子一路顛簸過去,霍婷胃裏難受極了。

車子才一停下來她就立即跑下去,在氧氣稀薄的地方用力地呼吸空氣。

場地已經空出來了,桌椅已經布置好了,漢藏雙語的橫幅也拉起來了,當地村民來聽講座就可以當場領走雞蛋——全國都是一個樣。

霍婷打開一盒藏雞蛋。

藏雞蛋的個頭很小,可可愛愛的,霍婷笑了。

接著興民的人準備材料,霍婷則站在一邊翻閱流程。

“主講人……”霍婷輕輕念叨著,“西藏自治區林芝市人民檢察院檢察官拉巴頓珠、林芝市人民檢察院檢察官秦深……”

一瞬間,她想起來318國道上設卡的檢察官了。

霍婷想:會是他嗎?

他的名字叫秦深嗎?

秦深。

她莫名地期待了下。

一分鐘、兩分鐘地等待過去,霍婷並沒等到他們,反而是距離講座剩下大約半個小時時,挺突然地,霍婷就聽見銀聯那邊傳出來了一陣騷動。

氛圍頃刻發生變化,明顯到讓霍婷完全忽視不了。

銀聯那邊好幾個人面面相覷的,互相問:“這怎麽辦?”“不知道啊!”

霍婷:“???”

她問興民的對接人:“怎麽了?”

“不知道啊,”小姑娘說,“我去問問?”

霍婷點點頭:“嗯,麻煩你了。”

結果原來是檢察官們來電話了。

他們的車壞在半路,檢察官們會走過來但要遲到半個小時,最快也要25分鐘。

見村民們陸陸續續到了現場坐在椅子上,銀聯的人竊竊私語:“這怎麽辦啊?”

他們商量著:“銀行先講?”

“可這樣好奇怪啊。”

“那又有什麽辦法?”

“哎,確實也只能如此了。”

“那我告訴幾家銀行吧。”

他們把活動的新流程通知大家,幾個銀行都點點頭表示知道了,可霍婷卻感覺不妥,她語氣依然無比溫柔,說,“感覺這樣有點奇怪……我們興民有個提議。”

銀聯的人:“……嗯?”

霍婷說:“按照流程興民這邊是11點多開始講,所以我們事先準備了些零食飲料給村民們。嗯,現在是9點鐘,我想……先把我們的零食飲料分給大家當個早飯好像也未嘗不可?拖點時間救救急。我們再去鎮子上買中午的發給大家,兩個小時來得及的。”

她做事細致。

零售信貸部門本來打算隨隨便便參與一下,跟著銀聯走個形式。因為風險相對較高,家庭牧場、普通牧民並非興民的目標群體,“小微”也不什麽都吃。但霍婷覺得,既然面對這個群體了就還是要留好印象,不存在哪個群體是永遠都“用不上”的。

零售信貸部門的老大覺得霍婷愛整事兒,“典型的女管理者,就愛摳細節沒有大局觀”,但最後也沒反對什麽。

說完以後幾個人都望著霍婷。

霍婷想了一下,又補充細節:“東西不要一次發完。我們就說,講座流程會有點長,給大家先吃個早飯,然後發牦牛奶和小點心,留著水果當餐後,切慢點兒也發慢點兒。發上幾次,半小時就過去了,這樣村民不容易走。銀行先講就太奇怪了,喧賓奪主,我們只能宣傳產品啊,那不就變成展銷會了。這本來是檢察院發起的宣傳活動,如果變成展銷會了對檢察院的聲譽會有負面的影響吧。而且人都是會累的,聽完前面一個小時,到檢察院講的時候註意力就渙散了啊,甚至感覺無聊的話不少人會離場的。活動的重點應該是檢察院打擊犯罪吧,這個才是最關鍵的,多一個人聽就可能少一個人被騙了。”

銀聯的人看看霍婷,覺得霍婷的主意確實更好:“我去問問我們老大。”

兩分鐘後她又回來:“行,就這麽辦吧。”

她走到前面:“大家!活動流程會有點長,我們這邊準備了些吃的東西分給大家!吃完咱們就開始講哈!”

磨磨蹭蹭發了牛奶,又磨磨蹭蹭發了點心,十分鐘後再一次磨磨蹭蹭切了水果還磨磨蹭蹭發了水果,村民們吃過一輪後,檢察官們終於是風塵仆仆地趕到現場。

銀聯的人趕緊宣布:“還剩下最後一分鐘哈!咱們活動馬上開始。”

檢察院的那幾個人見這陣仗楞了一下。

其他的人便解釋道:“幸好興民那邊的人帶了一些零食飲料。他們本來是想中午發給村民當午飯的,現在突然空出來了半個小時,他們就說發下去先當個早飯殺殺時間,之後再買中午那份。挺管用的咧,我們發了幾輪吃的東西,一個村民都沒離開,哈哈哈哈。”

帶隊的人叫拉巴頓珠,他大笑道:“我還以為銀行先講了。”

“我們開始也這麽想,興民認為不太合適,覺得應該把重要的普法環節放在前面,否則大家就聽不下去後面的正經內容了。就那女人,她好像是行長助理。”

拉巴頓珠等幾個人的目光望向霍婷。

而霍婷此前的眼神也落在他們的身上。

尤其是——秦深。

三級高級檢察官。

對方顯然也認出她了,他依然是不茍言笑,霍婷也依然是嘴唇微彎,兩人隔著嘈雜人群默默對視半晌。

因為是一路走過來的,秦深的制服褲子褲腳處蒙上灰塵,皮鞋也臟了。

他走路姿勢依然是颯爽挺拔的,制服板正、褲縫筆直,可上面卻帶著灰塵,這讓秦深呈現出了一種奇特的氣質。

拉巴頓珠又隨口問:“剛才是哪個人給我們發的短信?說這邊已經在正軌上了,叫我們在山路上走慢一點註意安全。”

其他人道:“也是她。”

拉巴頓珠說:“哦——”

秦深又是向霍婷的那個方向望了一眼。

講座開始了。

先是拉巴頓珠,而後是秦深。

漢藏雙語的《野生動物保護法》與《公益訴訟》被發下去,配了其他宣傳材料。

秦深走路步子很穩,一步步的,緩慢而有力。

霍婷發現,出乎意料,秦深講的還挺生動。

他模仿部分受害者們想占便宜的心理,說:“哎,張三,聽說你們是零利率啊?”“哎,這山頭有野牦牛喲,一只就值好幾萬呢!”“使不得使不得——”

依然略略帶著冰冷,但秦深顯然已經盡力了。

霍婷忍不住撩起唇角。

秦深連續講了七八個西藏牧民賠了夫人又折兵的故事,以案釋法,講述那些犯罪分子引誘牧民的套路。

他的聲音是沈緩而動聽的,隱隱帶著不容分說:“如果獵殺藏羚羊,起刑點是一只而已。也就是說,一只就能被判刑。兩只就叫‘重大’會被判五年以上。三只就是十年以上。犯罪的代價大家是要明白的。”

能看出來,許多村民都沒想到“三只”竟就十年以上了,他們張開嘴巴面面相覷。

這個講座的下半場是幾家銀行講述自己農牧貸款的種類,套話也說了一堆——支農、惠農、助農、支持鄉村振興、增加鄉村資金之類的。

而興民其實並不走心。

雖然是有“農牧貸”,但實際上發放過的金額很小,農牧貸也主要關註自治區的正規企業,根本不管家庭牧場。

信貸部說了,“風險大”。

可霍婷站在遠處看著興民,想:“這裏可是西藏啊……真要放棄農牧民嗎?”

這樣是否太武斷了呢?

農、牧,是上天賜予這片土地的獨特禮物。

講到一半興民銀行將午餐餐包發給大家,自然也是霍婷吩咐的。

雖然零售信貸部門的老大評論霍婷“多事兒”,“女人就關註這些”,霍婷卻還是在早餐被用於了救急之後,補齊了中午的餐包,她想做好這些事情。

幾個跟著家長來領贈品的孩子拿著牛奶的吸管當作兵器打打鬧鬧。

“……”霍婷觀察他們的動作,找活動前布置會場的小姑娘借了膠帶,又走去幾個孩子那邊,一個一個拿過吸管仔細地剪掉尖頭,又用膠帶紙包了一下,還給他們,說:“跑慢一點,註意安全哦。”

她瞧見他們打鬧,擔心吸管尖的那頭不小心刺進眼睛傷了他們,才細心地剪掉尖端纏上斷口保護他們的。

霍婷半蹲在地上,仰著頭看著他們,一手攥著孩子手腕一手抽出他的吸管,把吸管尖端剪平滑了,再纏上膠帶還給他們,說:“這樣才比較安全,你們以後也要註意。”

因為蹲在地上仰著頭,她黑黑亮亮的長發瀑布一般披散下來,罩住她的後背,落在她的腰上,在西藏的太陽下面反射著光,像波浪。

“哇,”拉巴頓珠說,“江南女人嗎,太不一樣了。”

秦深不作聲。

興民又講了一陣後小孩子們坐不住了。

於是霍婷帶著他們走到邊上玩兒東西。

她蹲在地上,拿著興民的宣傳冊幾下子就折出一只可以拍翅的小鳥,點上眼睛遞給大家。一個四歲的藏族女孩拿著小鳥飛來飛去,說:“好~~~可愛~~~的小鳥鳥啊~~~”

她普通話一般般,帶著一點輕微的口音。

霍婷摸摸她的頭發,說:“好可愛~~~的小姑娘啊。”

興民的人講“農牧貸”,秦深目光瞥向她。

他不知道是為什麽,就只是瞥向她。

某個時刻霍婷正好轉過目光,兩人視線撞在一起。

霍婷笑笑,秦深則移開眼神。

按照流程,興民就是最後一個上去說話的,因此,興民結束之後,這個活動也宣告結束了。

雖然前面出過插曲,但活動總體非常順利。能看出來,許多牧民之前對於很多條款都不太清楚,今天才首次接觸。

希望講座能有效果吧。

霍婷走向拉巴頓珠以及秦深,問他們:“那個,你們的車修好了嗎?”

拉巴頓珠:“沒!我們兩個在想辦法呢。”

霍婷說:“我開了一輛SUN,我可以送你們先回林芝。”

“……”拉巴頓珠望向秦深。

工作特殊,秦深一向不喜歡跟外面的人有接觸,更不喜歡欠人情,可這一次他竟然沒說什麽話。

他就只是望著地面,睫毛長長的。

銀聯那邊沒空位了,看起來這是最好的一個選擇,於是拉巴頓珠點點頭:“那麻煩你們了。”

霍婷說:“不客氣。”

出了村子,果然還是那一輛SUV。

很大的車,幹幹凈凈。副駕駛座的安全帶綁著一只Hello Kitty,主駕副駕間的杯架立著一支玻璃花瓶,一支花散著淡香。

前擋玻璃下,撒上去的各色花朵此時已經換了一批,但依然漂亮。

方向盤套是粉色的,後視鏡套也是粉色的,上頭趴著一只老鷹。

霍婷看看後排座位:“後排好像有點兒擠。來個男人坐副駕吧,否則就有一個女生要被夾在中間了。”

SUN是七座的,但第三排被放平了,用以擴大後備箱。顯然,他們現在就五個人,也沒必要扳起來。

拉巴頓珠說:“好。秦檢那你去副駕吧?你最高。”

秦深頓頓,點點頭:“嗯。”

踏進霍婷的車子前,秦深忽然站定了下。

這輛車子如此幹凈,秦深想起車主是會把租的車也打掃幹凈、把行李都收納成盒的女人,也想起自己走過來時褲腳上面落滿的灰,於是輕輕躬下腰去,在車外頭將褲腳上沾上的土撲下去了。他的手指修長漂亮,拍在制服上的時候會揚起來一陣塵土。

拉巴頓珠:“???”

撣好之後秦深再次拉開車門,面無表情地坐進去了。

霍婷看看他,打開中間的扶手箱拿出一張殺菌濕巾,遞給秦深,笑道:“擦擦手吧,秦檢。”

秦深接過來:“謝謝。”

他撕開包裝抖開濕巾,把自己手上的土仔細地抹下去了。

他一根一根擦過手指,濕巾染上一層土黃,手指則重新幹凈起來。

他的手指是有力與修長的。

抹完秦深將那濕巾又折疊好了塞進包裝,拿在手裏。

霍婷攤開手掌:“給我吧,我這邊有清潔袋。”

秦深說:“謝謝。”

將那濕巾交給霍婷,霍婷接過來,露出一角的濕巾紙是溫熱的。

扔掉濕巾,霍婷把那個Hello Kitty遞給後排請他們先放進後備箱。

拉巴頓珠接過來,說:“這個貓啊,我女兒也喜歡這個貓。”

霍婷還沒說什麽呢,她旁邊的秦深突然微微地偏過臉頰,說:“她不是貓。她是人。”

拉巴頓珠也震驚了:“???!!!”

秦深看了霍婷一眼:“真的。她是人。”

霍婷笑了,從後視鏡看拉巴頓珠:“對啊。是真的。”

拉巴頓珠把那個Hello Kitty拿在手裏端詳許久:“…………”

霍婷設好GPS後並沒立即開車,她撩撩頭發,打開車內的化妝鏡又擰開手裏的防曬乳液,笑笑啊:“不好意思,這裏太陽實在厲害,我害怕曬。”

拉巴頓珠:“沒事啊!”

霍婷又是那樣仔細。她揚起臉頰撥開頭發,一根發絲都不落下,把額頭、鼻翼、臉頰、下巴,甚至眉骨、眼瞼,都認認真真地抹過了。

秦深偶爾瞥她一眼。

而後霍婷又擡起脖子,指尖蘸上防曬乳液,兩手指尖交互著,在頸子上抹上乳液。

她還戴上一頂帽子,開玩笑地說:“跟我們信貸部門的防風險系統一樣,雙保險。”

秦深沒說話。

在西藏,他很少見到如此喜歡漂亮的人。

要漂亮、要情調的人,為什麽會來這裏?

“好了,”霍婷扳動SUV的鑰匙,“走吧,先去檢察院。”

秦深略微沈默了下,說:“謝謝。”

霍婷開車非常穩。

輕輕地踩油門,也輕輕地踩剎車,這裏的路非常難開,上下顛簸,然而霍婷開得極其穩。

在開SUV,可她的手皮膚細膩。

路上自然聊起天來。

霍婷問:“上次那個盜獵的人,抓到了嗎?”

秦深說:“嗯。但還沒走公訴流程,開庭大概要下半年了。”

向車裏的其他人解釋了下他們的淵源,霍婷又問:“我不太懂哎。設卡不該是公安嗎?為什麽那天你會在那裏?”

“幫個忙而已。”秦深回答她,“如果遇到比較嚴重的事檢方早期就會介入,共同辦案,指導警方走完流程。設卡那天是節假日,車太多了,我就也去幫個忙。”

“原來如此。”霍婷嘆道,“好辛苦啊,也很偉大。既要逮到盜獵的人,又不想影響出入交通。”

秦深又去看她。

霍婷這話一半出於真心,另一半是順手拍個馬屁。

霍婷的一大特點就是每一次拍人馬屁的時候都顯得超級真摯誠懇,於是不管是實習時的老板,還是工作後的老板,都喜歡她。

女人往往擅長溝通,如果女人肯拍馬屁也常常能升得很快,但很少女人可以做到。這個社會總會認為:女人,尤其是好學校畢業的女人,怎麽可以拍馬屁呢?怎麽可以搞這些呢?

“那天最後那些零食,”霍婷又隨口問,“你最後吃了哪個?”

秦深看著霍婷:“吃了幾個茯苓夾餅。”

霍婷笑了,也看看秦深:“好吃嗎?那個是從北京帶去的,地方品牌,別處沒有。”

“……嗯。”

這時後排一個姑娘問:“秦檢察官,你好像不是當地人哦?”

“對他不是當地人。”拉巴頓珠搶答了下,“是援藏幹部。”

霍婷也看向秦深,笑了:“哪個省派過來的呀?可以說嗎?”

秦深說:“我也是從北京過來的。最高檢。”

“……謔,”霍婷睜大眼睛,“也是北京?”

秦深看回去,又說:“嗯。”

“所以你能看見他呀,秦檢喜歡培訓警方!他一開始就介入的案子是其他人的好幾倍!”拉巴頓珠又大笑道:“這邊警方比起北京辦案水平有差距嘛!他一過來就搞研究,發現林芝無罪案件比北京等等高出許多,很多時候警方那邊形成不了有效證據鏈。秦檢他就折騰上了,給林芝市的公檢法搞了一個‘例會’制度,每月分析疑難案件,搞合作,搞培訓……去年我們林芝市院撤訴的事少了很多,被高檢院發獎狀咯!他口頭禪是‘公檢法無所作為,犯罪者就無法無天’。”

霍婷也笑:“真厲害。真了不起。”

她喜歡這樣理想主義的人。

“普法的事也上心了。”拉巴頓珠又稱讚道,“比如這次。”

“嗯。是大好事。”霍婷同意,卻突然問,“秦檢,你什麽星座的?”

“嗯?”一生接受法制教育,秦深從沒想過這些,“星座?”

“對。”霍婷問,“秦檢你什麽星座?”

秦深想想:“好像是射手。”

一個下屬問:“霍總,你相信這個?”

“不太相信。”霍婷說,“但有時候也覺得,可能人的出生季節真跟性格有點關系。一開始對這世界的認知影響了人的性格,也說不準?誰知道呢。射手座的理想主義秦檢身上真的就有。”

秦深搖搖頭,望向窗外。

上高速後是正午,霍婷發覺自己渴了。

“秦檢啊,”霍婷一邊開車一邊說,“能幫下忙,把我水杯擰開一點嗎?”

秦深垂下眸子,主副駕間的杯架上除了花瓶,還有只水杯。

秦深的水覆上水杯,拿出來。

水杯也是精致、漂亮的。

依然是粉紅色,磨砂玻璃的,上面有好幾條好像微微散發著光的游魚。

秦深擰開蓋子,遞過去。

霍婷在專業地開SUV,沒太註意,直接伸出右手去拿杯子。

結果就覆上了秦深的指尖。

“……”後座還有其他的人,霍婷沒作聲,手往下邊一移,接過杯子。

她喝了一口之後再次把那杯子遞給秦深:“謝謝秦檢,麻煩幫我再擰上行嗎。”

秦深拿回來,垂下眼睛,接著要擰杯子的那只手便微微地頓在原處。

今天是來工作的,霍婷身上穿著正裝,化了點妝。因此此刻杯口上面帶著點紅。

一個淺淺的唇印。

秦深略微猶豫了下,搖搖頭,蓋上杯子放回原處。

318國道上,窗外還是震撼的景象。

北京地處華北平原,來這之前霍婷已經查過北京的平均海拔了,40來米,最高的就是景山了。

而這裏呢——

是西藏,是高原,有世界上最高的峰。

是千山之巔,萬川之源。

遼闊、壯麗。

像一位母親,在孕育著,卻也在疲憊著。

車子經過嘎朗湖。

一個姑娘突然叫道:“哇,好漂亮啊!”

拉巴頓珠望了一眼:“走遠一點就是嘎朗湖了。去那的路這個季節是很漂亮也很壯觀的,粉嫩桃花、青稞麥田。林芝桃花是有名的,現在也正好是時候,再過十來天就沒現在開得這麽飽滿了,你們應該去看看的。”

“好啊,謝謝您。”興民那個小姑娘征詢霍婷的意見,“不然,我們送完檢察官後就回這邊看看桃花?現在就算趕回行裏應該也到下班時間了。以後想看就必須特意過來一趟了,四個小時呢。”

霍婷說:“好啊。我也想看看。”

拉巴頓珠似乎感覺這樣過於麻煩他們了,高高在上的,畢竟興民之前解了難題幫了大忙,現在又在送他們,便道:“要不現在就過去吧?省著之後折回來了。”

“現在?”霍婷又是帶點狡黠的口氣,問:“可以嗎,秦檢?”

“……”秦深沈默之後點了下頭,“可以。”

說定行程,車子奔下318國道。

果然一路都是“粉嫩桃花、青稞麥田”。

桃花爛漫,灼灼其華,像一整片粉紅朝霞。

到嘎朗村的時候天下略略下了點雨,不過很快就又停下來了。

“好美啊。”下車之後霍婷說。

遠處是雪山,腳下是草地,四周是桃花,而眼前則是湖泊。湖泊中央蕩著水草,清澈水面映著桃花。在一片片桃花林中紅色房子若隱若現。天很藍,雲朵潔白。

景色層次如此豐富。

最上層是天空的藍色以及雪山的白色,接著是高大松柏的深綠,而後是桃花的粉色,再而後是大片草地的淡綠,一些牛羊散步其中,最後是湖泊,裏頭映著藍天、白天、樹木、桃花,一叢叢水草點綴其間。

秦深也擡起眼睛。

“想起來了一句詩哎,”霍婷說:“山上層層桃李花,雲間煙火是人家。”

秦深又看她。

來到西藏一年多了,喜歡念詩的女人他好像是頭一次見。

拉巴頓珠也覺著新鮮:“這詩我們都沒聽過。”

“另外一句也很應景,”霍婷又說:“雨中草色綠堪染,水上桃花紅欲然。不過詩裏都是江南景色,我覺得這裏的花要更漂亮。”

“嘎朗以前是貧困村。”拉巴頓珠說,“十來年前發展旅游的,現在已經是小康村了。”

霍婷應和:“真好。”

秦深沒說什麽話,霍婷卻主動繼續了話題:“我老家以前也是貧困村。”

兩位檢察官的目光都一下子落在她身上。

“我父母曾經希望我不要去念高中了,”霍婷說,“那個年代還沒現在這麽重視子女教育。可我很想繼續念書,然後當時……”

霍婷轉過身,看著秦深:“就有一個在我們那支教的年輕男人——跟現在的秦檢察官差不多年紀,好像連氣質都差不多的,去了我家裏好幾次,勸我爸媽支持我。我弟弟也求我爸媽讓他姐姐繼續念書,我父母終於同意了,我一步步走到今天。所以我一直很感謝他,也很感謝你們。”

這是真的。

秦深輕輕避開目光,竟然不敢看她。

大概因為藍天、白雲、雪山、湖泊、松柏、桃花,那濃墨重彩的顏色,攪得人心也濃墨重彩了起來。

霍婷蹲在湖邊,手指伸進冰涼的水小心撈起幾朵桃花,看了會兒,又輕輕地將它們都放置回去:“原來是長這個樣子。”

花瓣粉白,花蕊吐絲,淡淡金色置於頂端。

她的頭發光滑黑亮,此時從她耳後掉落下來,桑蠶絲的窗簾似的,隱隱遮住她的臉。

樹下還有一截桃枝。

樹枝好像剛落下來,上頭還有幾朵桃花,霍婷彎下腰撿起來,打算插在花瓶裏面。

拉巴頓珠問:“插花瓶裏真的能活?”

“能啊。”霍婷說,“加營養劑,換換水,應該是可以活的吧,我猜。”

拉巴頓珠說:“神奇。”

正好走到旁邊桃樹之下,地上又有一截桃枝。

霍婷撿起桃枝把上面土吹幹凈了,掰掉下面多餘部分,將剩下的那截花枝遞給身邊的拉巴頓珠:“要試試嗎?可以放在辦公桌上,我車裏有營養劑。”

拉巴頓珠卻搖搖頭:“算了。”

“好吧。”問了一個人,自然不好忽略另一個人,霍婷又問秦深,“秦檢呢?要試試嗎?否則花馬上就死得透透的。”

秦深略略垂下眸子,靜靜盯著桃枝,半晌之後竟莫名地接過來了,說:“我試試。謝謝。”

“好。”霍婷交代他,“營養劑回車上我給你幾袋。”

秦深又說:“謝謝。”

“這有什麽好‘謝謝’的,秦檢如果喜歡花哪天我們送束好的。”霍婷回答他。

“不麻煩。”秦深拒絕她,“我沒收過別人東西。”

“送一束花算什麽啊。”霍婷習慣拉拉關系,“我們兩個算有緣了,國道上見過一次,今天又見了一次。而且吧,我長大後總希望自己能給當初跑到我家勸我父母的那個哥哥送點什麽感謝一下,可別說他名字,我連他長相都忘幹凈了。秦檢察官是我後來認識的第一個這樣的人,老百姓送一束花感謝一下怎麽了。”

秦深再次拒絕她:“真的不麻煩。”

可莫名地胸腔一燥。

回到車上,霍婷果然將她那支插進杯架的花瓶裏,秦深則一路拿著花兒,垂著眸子,看著手裏。

車開進了林芝市區,車速慢下來。

某一時刻有點兒熱,所以霍婷脫了西裝。

她腰背挺直,白色襯衫紮在西褲裏。作為一個銀行人,她永遠都穿白色襯衫,褲子也是系到最上,透著嚴肅。

秦深發現她肩其實很寬。

後排姑娘喊熱死了,於是霍婷開了下窗。

沒想到外頭風很大,兩邊車窗落下來後過堂風一吹,秦深手裏那支桃花一下就被吹落了幾瓣,驀地飄到半空,從秦深的這一邊兒被吹到了霍婷的那一邊兒。

兩個人都看向它們。

霍婷躲了一下,其中一瓣還是粘到霍婷一邊的肩膀上。

霍婷肩膀晃了一下,沒晃掉花瓣,看了一眼身邊的秦深,沒再去管那片花瓣了,她微微地笑起來,繼續開車。

白色襯衫的肩膀處落著一片粉紅花瓣,黑發柔柔地披在後面。

秦深正好也看向她,註意到了她的笑,目光在她肩膀的花瓣上停留了會兒,又移開眼神。

可喉頭輕輕滾動了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