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明嫣堂”（二） “明嫣堂”被卷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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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明嫣堂”（二） “明嫣堂”被卷入了……
回到家後, 畢姍姍就立即開始與合作的後期公司剪輯那些vlog視頻，爭取早日發給網紅們，也爭取早日造出話題。
再一回沒日沒夜的，可這一回她非常開心, 因為首次, 她每一分鐘的努力都可以帶來豐厚回報, 是金錢, 是名譽，也是盛大的成就感。之前的那些比稿其實全部是無用功, 畢姍姍討厭做無用功。
另外，除了少睡覺，她還開始少吃飯了。
確切地說，是她不大地點外賣了。可自己做一日三餐又太消耗她的時間, 於是畢姍姍就經常對付。一碗米飯、一個炒蛋、一個蘋果，就可以當一頓飯了，或者一碗米飯一個罐頭一份沙拉。
廣告公司做活兒時百分之百需要墊資, “閃閃傳媒”也不例外。此前數月沒拉到客戶, 畢姍姍的那點存款其實已經所剩無幾, 而“明嫣堂”的這次活動讓她幾乎空了錢包。於是貴的外賣點不起或者說舍不得, 可賤的呢，她又怕把自己吃壞肚子導致之後幹不了活了，所以就對付。
做完大約一半vlog時, 沈寂許久的互聯網突然又曝出一樁重大醜聞——某頭部的帶貨主播被查出了偷稅漏稅。
因為是頭部的帶貨主播, 這樁醜聞登時就掀起一陣滔天大浪。
隨後, 該主播被扒出的各種操作越來越多，什麽打壓其他主播、什麽發表炫富言論、什麽捏造產品銷量、什麽派發假優惠券……
一時之間罵聲四起。
本來，畢姍姍跟這個主播八竿子也打不著, 可誰知道，好死不死，她目前正服務著的唯一客戶“明嫣堂”卻與該主播一直以來深度綁定。
雙方早就簽過一份排他性的帶貨合同，明嫣堂給該主播整個宇宙的最低價，該主播則保證每周至少一次上“明嫣堂”的產品，而明嫣堂的去年銷量有50%以上是這主播的直播間帶出來的。
足足50%。
現在這大主播完蛋了，畢姍姍也不知道“明嫣堂”會受到一些什麽影響。
她想：按照程序，“明嫣堂”必須先與這個主播解約，才能再簽其他主播吧？那可是要好久好久了。
她聯系了下在“明嫣堂”當市場總監的學姐，那邊表示一切照常，畢姍姍便也只能繼續做vlog的後期。
“沒事兒吧……”她其實真有些不安，可也只能聽對方的。
一邊忐忑，一邊做。
她一個小小的乙方，她又能做什麽事呢？
…………
終於把8支vlog全發給客戶，4105寢室的小夥伴們才再一次聚到一起。
此前她們全都好忙。
這次聚會任務頗重，一共需要慶祝兩件事：1.畢姍姍第一次作為freelancer有了活兒。2.曹木青第一次在頂刊上發了論文。
兩個項目都是她們自己當總負責人——畢姍姍是boss，曹木青是一作。
她們都想未來成為非常厲害的一個人，而這兩樁事是邁進去成功門檻的第一步。
畢姍姍進屋之後張斬就揶揄她：“忙死你了。想給你慶祝一下‘閃閃傳媒’的第一單，還要等你把那些活兒先全部都做完了。”
畢姍姍哈哈大笑：“那確實是忙死了嘛！”
“閃閃，為什麽要做這麽久啊？Vlog後期也要所有人昏天黑地做這麽久？”曹木青在高校裏面，不太了解整個行業。
“嗨，反覆修改唄！”畢姍姍說，“做後期還算順利的。雖然也要反覆修改吧，可工作量已經少很多了！前期時，嗐，我這麽說吧，基本上每一單都是這麽一個相似的流程：你做出來，市場經理通過了，你們送到上一級那，然後上一級整個兒推翻！180度轉彎！就比如說這一次吧，10個裏面斃了6個，跟市場經理的思路完完全全不一樣！要重新做！好，好不容易弄完了，繼續送到再上一級那，謔，又一次整個兒推翻！再180度轉回去！我這一次是10個裏面斃了8個！好，又好不容易弄完了，送到再再上一級那，當然啦，又一次整個兒推翻！這一次好像是斃了7個吧？一個項目還經常會做到中途中途進來幾個公關部的呀、產品部的呀，個個都有不同意見。”
正當曹木青以為畢姍姍即將破口大罵時，畢姍姍卻畫風突轉：“不過，我理解他們。”
曹木青：“？？？？？？”
張斬含笑：“我也理解。”
霍婷想了會兒，說：“我也理解。”
只有當老師的曹木青繼續：“？？？？？？”
畢姍姍便解釋道：“曹木青，你想想呀。如果一個方案提交給你，但你沒有任何意見，就說個yes直接通過了，那說明你這一級沒用處呀？！應該取消呀？！你是可以被裁掉的呀？！所以呢，為了自己顯出有用，那些領導肯定是要拼了命地找存在感的。我學姐是‘新產品’那條線的市場總監，10個裏面斃了6個，已經很給我面子了。她上面的市場老大斃了8個呢，再後面的公司副總也斃了7個。哦，忘說了，一般來說一家公司最大的那個頭兒不太會動整個方案，反而容易順利通過。小公司除外。”
張斬又含笑點頭。
曹木青簡直聽呆了，感嘆道：“我還是跟高校裏呆著吧。”
而後她的畫風一轉：“我說你們三個當領導的啊……網上不有那句話嗎？‘質疑、理解、成為’，我發現你們好像全都過了第一個‘質疑’的階段，已經進入第二個‘理解’的階段，下一步就是‘成為’了！”
四個人又歡笑一陣。
“可是辛苦歸辛苦，”鬧過一陣畢姍姍又歡快地道，“也總算是全都做完啦！！！”
“來，幹一杯。”張斬捏起杯子，與畢姍姍碰了一下。
霍婷以及曹木青也舉起杯子碰了一下，雖然四個人的杯子裏面其實全是小吊梨湯。
“不過閃閃，”張斬又問，“那個主播偷稅的事會影響到你拍攝的vlog嗎？活動還能繼續做嗎？我看那主播合作的好幾個品牌都沒動靜了。你花了這麽多時間、受了這麽多折磨，最後可別遇到問題。”
“啊，謝謝，不過可以繼續的。”畢姍姍點了點頭，又掏出手機點開一個合作網紅的主頁，上面第一條赫然正是畢姍姍在活動上為該網紅拍的視頻，畢姍姍說，“看，他們已經開始發了~~~”
她本來也擔心變故，直到今晚“明嫣堂”的合作網紅開始發vlog了。
活動沒停，塵埃終於落定。
頓了頓，畢姍姍又道，“雖然與那主播合作過的幾個品牌也被罵了頓，被網友們火眼金睛地扒出一些有的沒的，比如為了自己能給主播所謂的‘全網最低價’而打壓其他銷售渠道甚至舉報其他甩貨的店主……但‘明嫣堂’其實還好，沒收到多少負面評價，也就不需要避這個風頭。而且現在銷量一下大跌，他們就更要做其他營銷、推其他渠道，用來保證總出貨量了。”
喝了一口小吊梨湯，畢姍姍說：“他們現在反而特別指望著這批視頻呢！我很重要的~”
張斬明顯松了口氣：“那就好。”
“嗯嗯嗯，”畢姍姍感謝張斬，“我沒事噠！”
“好。”
幾個人的席間話題又轉到了曹木青身上，她們再次用小吊梨湯碰了杯子，祝賀了對方，畢姍姍說：“好厲害啊曹木青。我那天搜了一下你的名字，發現你好能寫論文！每一年都有四五篇！你也太會寫論文了吧？！”
“嗐，”張斬說，“你還不知道曹木青？讀書時她就天天寫。動不動在自習室寫到12點才回寢室，還通宵過幾次。”
畢姍姍咋舌：“我可不行。”
曹木青看著她們笑，腦子裏卻不自覺地想起了她今天下午在學院裏聽到別人議論的話。
當時一個男老師問另一個男老師：“對了，你知不知道曹木青她老公家是幹什麽的？挺厲害啊，能幫她發那麽多論文。”
“嗐，她老公家肯定就是教育口當官兒的唄，人家想發什麽期刊立馬就發什麽期刊，一年四五篇~”另一個男老師也感嘆道，“當女的就是好啊，嫁人就能上個臺階~不像咱們，只能往下邊找。官家小姐看不上咱，人家喜歡會說話的，看不上咱們這種老實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一個男老師想到現狀也非常共情十分心酸：“哎，在中國當男人可太苦了也太慘了。”
“誰說不是呢？”
曹木青嘴沒張斬利索，她站在角落組織了下懟回去的幾條綱要，跟要寫論文似的還分出了一二三四，結果出去之後發現人家居然已經走遠了，於是心裏徒留一陣憤懣。
可現在，見同寢的幾個女生在誇讚著她的努力，曹木青的眼底竟然微微發熱。
“因為小木青有學術理想啊~~~”張斬摟過曹木青肩，在曹木青另一邊的臉蛋上面掐了一把，說，“你們看了她的論文嗎？就剛剛發的這篇。又是關於小微企業如何整合營銷資源的，她針對收益以及成本提出了個新的模型。人家是想通過系統學術研究改變他人命運的。”
“嗯。”曹木青說，“我家就是在地方上做小生意的，知道不容易。”
“好厲害哦。”畢姍姍又張著嘴巴，“你就特別像你的名字。雖然讀了博士、留了北京，但‘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這篇論文我還沒看，但我回去就開始看！”
“希望吧。”聽畢姍姍誇她這句曹木青也笑起來了，“我媽媽只讀過小學。她翻遍了整本詩詞最後選了這個名字。我爸爸也特別喜歡。”
張斬摸了摸她的頭，說：“真好。你肯定會有成就的。”
“對了，”四人當中心思最細的霍婷突然之間看著張斬，抿起嘴唇，笑：“斬斬~我問個問題，你老實回答哦。”
說完，霍婷那張人畜無害的臉蛋上又露出那種狡黠笑容，精靈古怪像在撒嬌，讓人完全生不起氣。
張斬：“啊？？？”
霍婷問她：“你是不是戀愛了呀？”
張斬明顯怔了一下，畢姍姍則瞪圓眼睛。
幾秒鐘後張斬坦然地承認道：“嗯。”
這回，畢姍姍的大眼睛簡直都要瞪出來了。
“對戀愛了。”張斬大方分享消息，“是咱們的一個學長，現在在JET當客戶總監。不過霍婷，你怎麽看出來的？我們才剛交往幾天，我沒打算這麽早說的。”張斬感到不可思議。
“火眼金睛。”霍婷又笑，“因為你的整個狀態跟曹木青畢業之前談戀愛時特別像~”
畢姍姍又看向曹木青，一副呆呆的樣子。張斬覺得好笑似的：“我們兩個什麽狀態？”
霍婷想了一下：“就……愛看手機吧，然後看手機時呢，動不動就露出微笑……”
“行了行了。”張斬豎起兩只手掌，明顯阻止霍婷的話，“行了，別說了。STOP。”
幾個人又笑起來，舉起杯子祝賀張斬，張斬也大方地接受了她們的祝福。
喝完半杯畢姍姍問：“張斬，你男朋友帥嗎？”
張斬挑了一下眉頭，在相冊裏選出一張二人合影遞給她們，畢姍姍看完之後驚喜地道：“好帥！你們好配！給我牢牢鎖死！”
張斬卻非常地清醒，只說：“我現在在享受戀愛。至於以後，走一步看一步吧。”
畢姍姍沒說話，她發了會兒楞，因為又想起來了另外一位大帥哥——顧乘泠。
他們倆還有個約定呢——一起掙大錢。
…………
4105四個人吃到10點才一塊兒離開餐廳。
四個人都再次感慨：她們四個正好全都在北京，太難得了，值得她們慶幸一輩子。
分別後曹木青又乘著地鐵慢悠悠地晃回住處。
自然，模範丈夫楊清河在她之前就到家了。作為一個典型理工男楊清河只喜歡上網，不蹦迪、不喝酒、不聚餐、不看電影、不打電玩，天天下了班就回來上網，哪兒都不去，曹木青非常放心。
因為霍婷今晚上說“因為你的整個狀態，跟曹木青畢業之前談戀愛時特別相像~”“愛看手機，然後看手機時呢動不動就露出微笑”，此時對著楊清河，曹木青的心裏帶著一股軟軟的柔情。
她幾步走到在餐桌前坐著的楊清河面前，輕輕挪走他的電腦，笑道：“笨笨。”
楊清河擡起頭：“寶寶？”
“我今天發了一篇新論文在頂刊上。”曹木青對楊清河說，“我明兒沒課。要不你也休息一天，我們兩個慶祝一下？本來今年升副教授的事兒我心裏頭有點沒底，但現在看，應該還是比較穩當了。”
“啊，”楊清河也很高興，他立即問曹木青，“升副教授後一年能多多少錢？50%？”
很正常的一個問題，但曹木青的心裏卻突然之間涼了一瞬，她話裏開始克制不住地帶上了刺，怪腔怪調地問，“你就關心一年能多多少錢？”
楊清河楞了一下，為他自己辯駁說：“關心這個不很正常嗎？我們兩個正在備孕，以後要養孩子，還想換房子，處處都要用錢啊？”
曹木青只覺回來時的一腔柔情被楊清河擊得粉碎，她平時情緒非常穩定可此刻卻維持不住，拔高了聲調，說：“我知道要用錢！然而你也看見了啊，我每一天寫論文都寫到淩晨！有的時候來了靈感甚至還會寫到天亮！我現在發了論文，可能還要升副教授，你能不能別第一句就給我更大的壓力啊？！”
楊清河又傻了會兒，以為妻子曹木青是覺著太累想放棄了，便甜言蜜語道：“如果你覺得掙錢這事太辛苦了，要不就別做了吧~？老公可以養全家的。你休息一下，生個孩子，然後就帶帶孩子做做家務，也挺好的，對不對？”
“不是！”揚清河的甜言蜜語卻叫曹木青愈加煩躁了，“我這件事的討論重點，難道只有‘掙錢’和‘不掙錢’這麽兩個選項嗎？就必須得圍繞錢嗎？”
還沒等曹木青繼續講，楊清河也來了脾氣：“你真的是莫名其妙！說希望你工作也不對，說希望你不工作也不對！你到底要怎麽樣啊？我現在都開始怕你了！”
曹木青深吸了口氣，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細細地給楊清河講：“我意思是，說‘錢’之前，能不能也肯定一下我的才能、我的努力，期待一下我的成就和我的價值？”
楊清河明顯沒太懂，但曹木青好不容易溫和下來了，楊清河便也趕緊抓住機會緩和關系，哄草木青道：“我知道錯啦~我的老婆好厲害哦！你原諒老公這一次嘛。”
曹木青說：“……行吧。”
她再一次反思起來：自己是否太“作”了。
楊清河是模範老公，比曹木青掙錢更多，但曹木青工作很忙，楊清河便一直承擔至少一半的家務活兒，不想讓她受太多累拖垮身體。事實上，楊清河對她挺好的。
而這一次，是她這邊先發火兒的。
於是曹木青又耐著性子與楊清河繼續聊天：“辛苦什麽的，也沒辦法嘛，我又不是天賦選手。其實有的時候我也會想：‘說不定我更加適合其他工作？但我沒選？’你知道的，我最大的優點就是我的記性特別好，什麽東西看過兩遍就可以記一輩子。我大學的每次考試都是系裏的最高分，也保到了R大的研。我一直到畢業很久後才知道，原來別人全都是寫‘內容大意’的！我都不知道，因為我自己的卷子都是一個字兒也不會錯的，連標點符號都不會錯。我也會想，‘可能我更加適合其他工作？’可是，能是什麽呢？幸好，我現在的這份工作是我自己喜歡做的。沒天賦也認下了。”
楊清河立即回答：“那你適合當助理啊。”
他嗤嗤地笑：“有錢人家說道很多的。喜歡吃什麽不喜歡吃什麽，喜歡用什麽不喜歡用什麽，還有一大堆小三小四小五小六，每個都要安排妥當。”
可聽到這話的曹木青壓下的火“蹭”地一下又冒起來了，她的聲音不自覺地再次拔高：“你能想到的，最為適合我的工作，就是給男人們當生活助理嗎？！ 小三小四小五小六，我超出常人的優點就最該用來幹這種事？”
楊清河又被嚇著了。
曹木青一陣失望，因為她才剛剛提到了“我的成就”和“我的價值”，曹木青追文楊清河：“你就只能想到這個嗎？你隨便說上一個需要記憶力的職業，醫生、律師、翻譯，都可以啊。”
楊清河又憨憨地笑了兩聲。
不知道為什麽，此時，她的老公楊清河，與白天的那兩個說“你知不知道曹木青她老公家是幹什麽的？挺厲害啊，能幫她發那麽多論文。”“她老公家肯定就是教育口當官兒的唄，人家想發什麽期刊立馬就發什麽期刊，一年四五篇~”的男老師的形象重合起來了。
曹木青覺得，他們心裏好像都有一些共同的潛意識在深深地紮著根，就是“她不可能能做得好一份‘高大上’的工作。
或者，不是她做不好，而是“她們”。
只是，那兩個老師是有意地透露出來的，而她的老公楊清河是無意地透露出來的。
曹木青相信與那兩個男人不同，楊清河對自己絕無任何主觀的惡意。
但是想到自己最親的人有可能看不起自己，曹木青感受到了一陣深深的恐懼。
這並非因為楊清河的這一段話，而是因為楊清河的過去很多話。
“算了寶寶我不想聊了。”見曹木青板著張臉楊清河也覺得無趣，道，“你現在像zha-彈一樣。寶寶，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變了好多。我覺得你少上上網吧。別被網上的那些東西影響我們夫妻感情。”
說完楊清河就打開B站，點開了他喜歡的軍事博主。
曹木青也回了臥室。
…………
另一邊，畢姍姍也回到了家。
“明嫣堂”的市場經理十萬火急地叫姍姍修改其中幾支vlog的配音和字幕，畢姍姍一邊答應下來，一邊問：【那個，親，咱們的錢啥時候付呀？】
沒想到這個市場經理還挺擅長pua的，他立刻表達了不滿：【我們還能欠你錢嗎？你能不能先把心思花在自己要改的vlog上？】
懟也不是在這個時候，畢姍姍緊急聯系後期公司改了視頻，24小時內就交上去了，而後，她就開始了堪稱瘋狂的催款過程。
她每天都去要一次錢。
明嫣堂的財務部門或者不回，或者居高臨下地回覆她：
【我們已經在走流程了，再等差不多兩個星期吧。】
【我們還能差你的嗎？】
【適可而止。】
然而對方每次“在走流程”後都徹底沒了消息，仿佛要花上一輩子，於是畢姍姍也只有繼續瘋狂地催她的款。
與此同時，“明嫣堂”的幾個部門開始互相踢皮球。
市場部說管不了這個讓畢姍姍問財務部，財務部則叫畢姍姍找市場部填寫申請，市場部又說自己從沒聽說過什麽申請、找財務部就完事兒了，財務部又說……
而最靠譜兒的那位學姐，在離職後萬分無奈地告訴了畢姍姍實話，她說：
【姍姍，學姐我也想幫你，但幫不了，財務那邊早就已經不給任何人放款了。給明嫣堂帶產品的大主播倒了以後，明嫣堂的倉庫裏面壓貨現象非常嚴重，生產完的幾批產品都出不了貨掙不著錢，公司資金已經出問題了。我離職之前，我市場部的一個下屬訂的鼠標都被公司給退回去了，讓她自己帶。】
畢姍姍：【啊……】
【對不起啊小學妹。】學姐又道，【這回我真幫不了忙，我自己都跳船了。我剛進來我現在的這家公司一個星期，還不太熟，以後如果有活兒了我肯定會交給你的，作為學姐的補償。可明嫣堂的這筆款，我真的無能為力了。】
畢姍姍：“……”
【不過，】最後學姐還是給到了畢姍姍一些建議，她說，【小學妹你記住，當一家公司欠你款時，它必然不可能只欠你一個人。它絕對欠了很多人。這個時候，就要比誰更狠。公司賬上總歸還有最後的一點點錢，哪個供應商最狠，哪個供應商就能要到錢。】
“好的。”畢姍姍說，“謝謝學姐。”
告別學姐，畢姍姍深吸了口氣，打開微信，劈裏啪啦地，就給“明嫣堂”的市場部和財務部都下了一份最後通牒。
畢姍姍說：
【一星期內我要看到我的這筆廣告款。本月28號晚上五點，如果我還沒見到錢，那我不僅會到法院起訴你們，還會在網上公開撕你們。】
畢姍姍覺得自己已經撂下狠話了。
沒想到“明嫣堂”那邊也突然之間兇相畢露。他們的財務人員“唰”地發來一張合同的截圖，冷冷地道：
【閃閃傳媒，你違約了。合同上的第21條規定這個項目禁止外包給其他人或其他公司。白紙黑字，你違反了。】
【啊？】畢姍姍只覺得荒謬，她問，【我違反什麽了？我沒外包啊？】
對方說：【這個項目的導演和後期不全都是外邊的人？你確實沒整體外包，但外包這個項目的一部分，也是外包，都在合同的約束範圍內。】
【這不廢話嗎？】畢姍姍簡直驚呆了，【國際4A廣告公司，它導演也得外邊兒找啊？它後期也得外邊兒找啊？廣告公司是賣創意的啊？誰能完全不外包啊？】
部分公司確實是有自己的後期團隊，但畢姍姍真沒聽說哪個公司還自己組建導演團隊的，那也太扯了。
明嫣堂的法務說：【然而合同就是這樣簽署的。打官司你贏不了的，還要賠我們一筆違約金。勸你識相。】
畢姍姍被這家公司的不要臉氣到手抖。
事實上，畢姍姍是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合同的，沒發現這裏的問題。
她甚至還在淘寶上找了一個50塊錢半個小時的律師給看過合同。她沒選20的也沒選30的，而是選了“昂貴”的50的。
可50半小時的淘寶律師，又哪玩兒得過大公司最專業的法務團隊呢？
畢姍姍已經為這一單墊了自己剩餘的幾乎所有錢，現在已經身無分文了。
老天爺啊，畢姍姍想：合同有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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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後, 畢姍姍就立即開始與合作的後期公司剪輯那些vlog視頻，爭取早日發給網紅們，也爭取早日造出話題。
再一回沒日沒夜的，可這一回她非常開心, 因為首次, 她每一分鐘的努力都可以帶來豐厚回報, 是金錢, 是名譽，也是盛大的成就感。之前的那些比稿其實全部是無用功, 畢姍姍討厭做無用功。
另外，除了少睡覺，她還開始少吃飯了。
確切地說，是她不大地點外賣了。可自己做一日三餐又太消耗她的時間, 於是畢姍姍就經常對付。一碗米飯、一個炒蛋、一個蘋果，就可以當一頓飯了，或者一碗米飯一個罐頭一份沙拉。
廣告公司做活兒時百分之百需要墊資, “閃閃傳媒”也不例外。此前數月沒拉到客戶, 畢姍姍的那點存款其實已經所剩無幾, 而“明嫣堂”的這次活動讓她幾乎空了錢包。於是貴的外賣點不起或者說舍不得, 可賤的呢，她又怕把自己吃壞肚子導致之後幹不了活了，所以就對付。
做完大約一半vlog時, 沈寂許久的互聯網突然又曝出一樁重大醜聞——某頭部的帶貨主播被查出了偷稅漏稅。
因為是頭部的帶貨主播, 這樁醜聞登時就掀起一陣滔天大浪。
隨後, 該主播被扒出的各種操作越來越多，什麽打壓其他主播、什麽發表炫富言論、什麽捏造產品銷量、什麽派發假優惠券……
一時之間罵聲四起。
本來，畢姍姍跟這個主播八竿子也打不著, 可誰知道，好死不死，她目前正服務著的唯一客戶“明嫣堂”卻與該主播一直以來深度綁定。
雙方早就簽過一份排他性的帶貨合同，明嫣堂給該主播整個宇宙的最低價，該主播則保證每周至少一次上“明嫣堂”的產品，而明嫣堂的去年銷量有50%以上是這主播的直播間帶出來的。
足足50%。
現在這大主播完蛋了，畢姍姍也不知道“明嫣堂”會受到一些什麽影響。
她想：按照程序，“明嫣堂”必須先與這個主播解約，才能再簽其他主播吧？那可是要好久好久了。
她聯系了下在“明嫣堂”當市場總監的學姐，那邊表示一切照常，畢姍姍便也只能繼續做vlog的後期。
“沒事兒吧……”她其實真有些不安，可也只能聽對方的。
一邊忐忑，一邊做。
她一個小小的乙方，她又能做什麽事呢？
…………
終於把8支vlog全發給客戶，4105寢室的小夥伴們才再一次聚到一起。
此前她們全都好忙。
這次聚會任務頗重，一共需要慶祝兩件事：1.畢姍姍第一次作為freelancer有了活兒。2.曹木青第一次在頂刊上發了論文。
兩個項目都是她們自己當總負責人——畢姍姍是boss，曹木青是一作。
她們都想未來成為非常厲害的一個人，而這兩樁事是邁進去成功門檻的第一步。
畢姍姍進屋之後張斬就揶揄她：“忙死你了。想給你慶祝一下‘閃閃傳媒’的第一單，還要等你把那些活兒先全部都做完了。”
畢姍姍哈哈大笑：“那確實是忙死了嘛！”
“閃閃，為什麽要做這麽久啊？Vlog後期也要所有人昏天黑地做這麽久？”曹木青在高校裏面，不太了解整個行業。
“嗨，反覆修改唄！”畢姍姍說，“做後期還算順利的。雖然也要反覆修改吧，可工作量已經少很多了！前期時，嗐，我這麽說吧，基本上每一單都是這麽一個相似的流程：你做出來，市場經理通過了，你們送到上一級那，然後上一級整個兒推翻！180度轉彎！就比如說這一次吧，10個裏面斃了6個，跟市場經理的思路完完全全不一樣！要重新做！好，好不容易弄完了，繼續送到再上一級那，謔，又一次整個兒推翻！再180度轉回去！我這一次是10個裏面斃了8個！好，又好不容易弄完了，送到再再上一級那，當然啦，又一次整個兒推翻！這一次好像是斃了7個吧？一個項目還經常會做到中途中途進來幾個公關部的呀、產品部的呀，個個都有不同意見。”
正當曹木青以為畢姍姍即將破口大罵時，畢姍姍卻畫風突轉：“不過，我理解他們。”
曹木青：“？？？？？？”
張斬含笑：“我也理解。”
霍婷想了會兒，說：“我也理解。”
只有當老師的曹木青繼續：“？？？？？？”
畢姍姍便解釋道：“曹木青，你想想呀。如果一個方案提交給你，但你沒有任何意見，就說個yes直接通過了，那說明你這一級沒用處呀？！應該取消呀？！你是可以被裁掉的呀？！所以呢，為了自己顯出有用，那些領導肯定是要拼了命地找存在感的。我學姐是‘新產品’那條線的市場總監，10個裏面斃了6個，已經很給我面子了。她上面的市場老大斃了8個呢，再後面的公司副總也斃了7個。哦，忘說了，一般來說一家公司最大的那個頭兒不太會動整個方案，反而容易順利通過。小公司除外。”
張斬又含笑點頭。
曹木青簡直聽呆了，感嘆道：“我還是跟高校裏呆著吧。”
而後她的畫風一轉：“我說你們三個當領導的啊……網上不有那句話嗎？‘質疑、理解、成為’，我發現你們好像全都過了第一個‘質疑’的階段，已經進入第二個‘理解’的階段，下一步就是‘成為’了！”
四個人又歡笑一陣。
“可是辛苦歸辛苦，”鬧過一陣畢姍姍又歡快地道，“也總算是全都做完啦！！！”
“來，幹一杯。”張斬捏起杯子，與畢姍姍碰了一下。
霍婷以及曹木青也舉起杯子碰了一下，雖然四個人的杯子裏面其實全是小吊梨湯。
“不過閃閃，”張斬又問，“那個主播偷稅的事會影響到你拍攝的vlog嗎？活動還能繼續做嗎？我看那主播合作的好幾個品牌都沒動靜了。你花了這麽多時間、受了這麽多折磨，最後可別遇到問題。”
“啊，謝謝，不過可以繼續的。”畢姍姍點了點頭，又掏出手機點開一個合作網紅的主頁，上面第一條赫然正是畢姍姍在活動上為該網紅拍的視頻，畢姍姍說，“看，他們已經開始發了~~~”
她本來也擔心變故，直到今晚“明嫣堂”的合作網紅開始發vlog了。
活動沒停，塵埃終於落定。
頓了頓，畢姍姍又道，“雖然與那主播合作過的幾個品牌也被罵了頓，被網友們火眼金睛地扒出一些有的沒的，比如為了自己能給主播所謂的‘全網最低價’而打壓其他銷售渠道甚至舉報其他甩貨的店主……但‘明嫣堂’其實還好，沒收到多少負面評價，也就不需要避這個風頭。而且現在銷量一下大跌，他們就更要做其他營銷、推其他渠道，用來保證總出貨量了。”
喝了一口小吊梨湯，畢姍姍說：“他們現在反而特別指望著這批視頻呢！我很重要的~”
張斬明顯松了口氣：“那就好。”
“嗯嗯嗯，”畢姍姍感謝張斬，“我沒事噠！”
“好。”
幾個人的席間話題又轉到了曹木青身上，她們再次用小吊梨湯碰了杯子，祝賀了對方，畢姍姍說：“好厲害啊曹木青。我那天搜了一下你的名字，發現你好能寫論文！每一年都有四五篇！你也太會寫論文了吧？！”
“嗐，”張斬說，“你還不知道曹木青？讀書時她就天天寫。動不動在自習室寫到12點才回寢室，還通宵過幾次。”
畢姍姍咋舌：“我可不行。”
曹木青看著她們笑，腦子裏卻不自覺地想起了她今天下午在學院裏聽到別人議論的話。
當時一個男老師問另一個男老師：“對了，你知不知道曹木青她老公家是幹什麽的？挺厲害啊，能幫她發那麽多論文。”
“嗐，她老公家肯定就是教育口當官兒的唄，人家想發什麽期刊立馬就發什麽期刊，一年四五篇~”另一個男老師也感嘆道，“當女的就是好啊，嫁人就能上個臺階~不像咱們，只能往下邊找。官家小姐看不上咱，人家喜歡會說話的，看不上咱們這種老實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一個男老師想到現狀也非常共情十分心酸：“哎，在中國當男人可太苦了也太慘了。”
“誰說不是呢？”
曹木青嘴沒張斬利索，她站在角落組織了下懟回去的幾條綱要，跟要寫論文似的還分出了一二三四，結果出去之後發現人家居然已經走遠了，於是心裏徒留一陣憤懣。
可現在，見同寢的幾個女生在誇讚著她的努力，曹木青的眼底竟然微微發熱。
“因為小木青有學術理想啊~~~”張斬摟過曹木青肩，在曹木青另一邊的臉蛋上面掐了一把，說，“你們看了她的論文嗎？就剛剛發的這篇。又是關於小微企業如何整合營銷資源的，她針對收益以及成本提出了個新的模型。人家是想通過系統學術研究改變他人命運的。”
“嗯。”曹木青說，“我家就是在地方上做小生意的，知道不容易。”
“好厲害哦。”畢姍姍又張著嘴巴，“你就特別像你的名字。雖然讀了博士、留了北京，但‘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這篇論文我還沒看，但我回去就開始看！”
“希望吧。”聽畢姍姍誇她這句曹木青也笑起來了，“我媽媽只讀過小學。她翻遍了整本詩詞最後選了這個名字。我爸爸也特別喜歡。”
張斬摸了摸她的頭，說：“真好。你肯定會有成就的。”
“對了，”四人當中心思最細的霍婷突然之間看著張斬，抿起嘴唇，笑：“斬斬~我問個問題，你老實回答哦。”
說完，霍婷那張人畜無害的臉蛋上又露出那種狡黠笑容，精靈古怪像在撒嬌，讓人完全生不起氣。
張斬：“啊？？？”
霍婷問她：“你是不是戀愛了呀？”
張斬明顯怔了一下，畢姍姍則瞪圓眼睛。
幾秒鐘後張斬坦然地承認道：“嗯。”
這回，畢姍姍的大眼睛簡直都要瞪出來了。
“對戀愛了。”張斬大方分享消息，“是咱們的一個學長，現在在JET當客戶總監。不過霍婷，你怎麽看出來的？我們才剛交往幾天，我沒打算這麽早說的。”張斬感到不可思議。
“火眼金睛。”霍婷又笑，“因為你的整個狀態跟曹木青畢業之前談戀愛時特別像~”
畢姍姍又看向曹木青，一副呆呆的樣子。張斬覺得好笑似的：“我們兩個什麽狀態？”
霍婷想了一下：“就……愛看手機吧，然後看手機時呢，動不動就露出微笑……”
“行了行了。”張斬豎起兩只手掌，明顯阻止霍婷的話，“行了，別說了。STOP。”
幾個人又笑起來，舉起杯子祝賀張斬，張斬也大方地接受了她們的祝福。
喝完半杯畢姍姍問：“張斬，你男朋友帥嗎？”
張斬挑了一下眉頭，在相冊裏選出一張二人合影遞給她們，畢姍姍看完之後驚喜地道：“好帥！你們好配！給我牢牢鎖死！”
張斬卻非常地清醒，只說：“我現在在享受戀愛。至於以後，走一步看一步吧。”
畢姍姍沒說話，她發了會兒楞，因為又想起來了另外一位大帥哥——顧乘泠。
他們倆還有個約定呢——一起掙大錢。
…………
4105四個人吃到10點才一塊兒離開餐廳。
四個人都再次感慨：她們四個正好全都在北京，太難得了，值得她們慶幸一輩子。
分別後曹木青又乘著地鐵慢悠悠地晃回住處。
自然，模範丈夫楊清河在她之前就到家了。作為一個典型理工男楊清河只喜歡上網，不蹦迪、不喝酒、不聚餐、不看電影、不打電玩，天天下了班就回來上網，哪兒都不去，曹木青非常放心。
因為霍婷今晚上說“因為你的整個狀態，跟曹木青畢業之前談戀愛時特別相像~”“愛看手機，然後看手機時呢動不動就露出微笑”，此時對著楊清河，曹木青的心裏帶著一股軟軟的柔情。
她幾步走到在餐桌前坐著的楊清河面前，輕輕挪走他的電腦，笑道：“笨笨。”
楊清河擡起頭：“寶寶？”
“我今天發了一篇新論文在頂刊上。”曹木青對楊清河說，“我明兒沒課。要不你也休息一天，我們兩個慶祝一下？本來今年升副教授的事兒我心裏頭有點沒底，但現在看，應該還是比較穩當了。”
“啊，”楊清河也很高興，他立即問曹木青，“升副教授後一年能多多少錢？50%？”
很正常的一個問題，但曹木青的心裏卻突然之間涼了一瞬，她話裏開始克制不住地帶上了刺，怪腔怪調地問，“你就關心一年能多多少錢？”
楊清河楞了一下，為他自己辯駁說：“關心這個不很正常嗎？我們兩個正在備孕，以後要養孩子，還想換房子，處處都要用錢啊？”
曹木青只覺回來時的一腔柔情被楊清河擊得粉碎，她平時情緒非常穩定可此刻卻維持不住，拔高了聲調，說：“我知道要用錢！然而你也看見了啊，我每一天寫論文都寫到淩晨！有的時候來了靈感甚至還會寫到天亮！我現在發了論文，可能還要升副教授，你能不能別第一句就給我更大的壓力啊？！”
楊清河又傻了會兒，以為妻子曹木青是覺著太累想放棄了，便甜言蜜語道：“如果你覺得掙錢這事太辛苦了，要不就別做了吧~？老公可以養全家的。你休息一下，生個孩子，然後就帶帶孩子做做家務，也挺好的，對不對？”
“不是！”揚清河的甜言蜜語卻叫曹木青愈加煩躁了，“我這件事的討論重點，難道只有‘掙錢’和‘不掙錢’這麽兩個選項嗎？就必須得圍繞錢嗎？”
還沒等曹木青繼續講，楊清河也來了脾氣：“你真的是莫名其妙！說希望你工作也不對，說希望你不工作也不對！你到底要怎麽樣啊？我現在都開始怕你了！”
曹木青深吸了口氣，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細細地給楊清河講：“我意思是，說‘錢’之前，能不能也肯定一下我的才能、我的努力，期待一下我的成就和我的價值？”
楊清河明顯沒太懂，但曹木青好不容易溫和下來了，楊清河便也趕緊抓住機會緩和關系，哄草木青道：“我知道錯啦~我的老婆好厲害哦！你原諒老公這一次嘛。”
曹木青說：“……行吧。”
她再一次反思起來：自己是否太“作”了。
楊清河是模範老公，比曹木青掙錢更多，但曹木青工作很忙，楊清河便一直承擔至少一半的家務活兒，不想讓她受太多累拖垮身體。事實上，楊清河對她挺好的。
而這一次，是她這邊先發火兒的。
於是曹木青又耐著性子與楊清河繼續聊天：“辛苦什麽的，也沒辦法嘛，我又不是天賦選手。其實有的時候我也會想：‘說不定我更加適合其他工作？但我沒選？’你知道的，我最大的優點就是我的記性特別好，什麽東西看過兩遍就可以記一輩子。我大學的每次考試都是系裏的最高分，也保到了R大的研。我一直到畢業很久後才知道，原來別人全都是寫‘內容大意’的！我都不知道，因為我自己的卷子都是一個字兒也不會錯的，連標點符號都不會錯。我也會想，‘可能我更加適合其他工作？’可是，能是什麽呢？幸好，我現在的這份工作是我自己喜歡做的。沒天賦也認下了。”
楊清河立即回答：“那你適合當助理啊。”
他嗤嗤地笑：“有錢人家說道很多的。喜歡吃什麽不喜歡吃什麽，喜歡用什麽不喜歡用什麽，還有一大堆小三小四小五小六，每個都要安排妥當。”
可聽到這話的曹木青壓下的火“蹭”地一下又冒起來了，她的聲音不自覺地再次拔高：“你能想到的，最為適合我的工作，就是給男人們當生活助理嗎？！ 小三小四小五小六，我超出常人的優點就最該用來幹這種事？”
楊清河又被嚇著了。
曹木青一陣失望，因為她才剛剛提到了“我的成就”和“我的價值”，曹木青追文楊清河：“你就只能想到這個嗎？你隨便說上一個需要記憶力的職業，醫生、律師、翻譯，都可以啊。”
楊清河又憨憨地笑了兩聲。
不知道為什麽，此時，她的老公楊清河，與白天的那兩個說“你知不知道曹木青她老公家是幹什麽的？挺厲害啊，能幫她發那麽多論文。”“她老公家肯定就是教育口當官兒的唄，人家想發什麽期刊立馬就發什麽期刊，一年四五篇~”的男老師的形象重合起來了。
曹木青覺得，他們心裏好像都有一些共同的潛意識在深深地紮著根，就是“她不可能能做得好一份‘高大上’的工作。
或者，不是她做不好，而是“她們”。
只是，那兩個老師是有意地透露出來的，而她的老公楊清河是無意地透露出來的。
曹木青相信與那兩個男人不同，楊清河對自己絕無任何主觀的惡意。
但是想到自己最親的人有可能看不起自己，曹木青感受到了一陣深深的恐懼。
這並非因為楊清河的這一段話，而是因為楊清河的過去很多話。
“算了寶寶我不想聊了。”見曹木青板著張臉楊清河也覺得無趣，道，“你現在像zha-彈一樣。寶寶，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變了好多。我覺得你少上上網吧。別被網上的那些東西影響我們夫妻感情。”
說完楊清河就打開B站，點開了他喜歡的軍事博主。
曹木青也回了臥室。
…………
另一邊，畢姍姍也回到了家。
“明嫣堂”的市場經理十萬火急地叫姍姍修改其中幾支vlog的配音和字幕，畢姍姍一邊答應下來，一邊問：【那個，親，咱們的錢啥時候付呀？】
沒想到這個市場經理還挺擅長pua的，他立刻表達了不滿：【我們還能欠你錢嗎？你能不能先把心思花在自己要改的vlog上？】
懟也不是在這個時候，畢姍姍緊急聯系後期公司改了視頻，24小時內就交上去了，而後，她就開始了堪稱瘋狂的催款過程。
她每天都去要一次錢。
明嫣堂的財務部門或者不回，或者居高臨下地回覆她：
【我們已經在走流程了，再等差不多兩個星期吧。】
【我們還能差你的嗎？】
【適可而止。】
然而對方每次“在走流程”後都徹底沒了消息，仿佛要花上一輩子，於是畢姍姍也只有繼續瘋狂地催她的款。
與此同時，“明嫣堂”的幾個部門開始互相踢皮球。
市場部說管不了這個讓畢姍姍問財務部，財務部則叫畢姍姍找市場部填寫申請，市場部又說自己從沒聽說過什麽申請、找財務部就完事兒了，財務部又說……
而最靠譜兒的那位學姐，在離職後萬分無奈地告訴了畢姍姍實話，她說：
【姍姍，學姐我也想幫你，但幫不了，財務那邊早就已經不給任何人放款了。給明嫣堂帶產品的大主播倒了以後，明嫣堂的倉庫裏面壓貨現象非常嚴重，生產完的幾批產品都出不了貨掙不著錢，公司資金已經出問題了。我離職之前，我市場部的一個下屬訂的鼠標都被公司給退回去了，讓她自己帶。】
畢姍姍：【啊……】
【對不起啊小學妹。】學姐又道，【這回我真幫不了忙，我自己都跳船了。我剛進來我現在的這家公司一個星期，還不太熟，以後如果有活兒了我肯定會交給你的，作為學姐的補償。可明嫣堂的這筆款，我真的無能為力了。】
畢姍姍：“……”
【不過，】最後學姐還是給到了畢姍姍一些建議，她說，【小學妹你記住，當一家公司欠你款時，它必然不可能只欠你一個人。它絕對欠了很多人。這個時候，就要比誰更狠。公司賬上總歸還有最後的一點點錢，哪個供應商最狠，哪個供應商就能要到錢。】
“好的。”畢姍姍說，“謝謝學姐。”
告別學姐，畢姍姍深吸了口氣，打開微信，劈裏啪啦地，就給“明嫣堂”的市場部和財務部都下了一份最後通牒。
畢姍姍說：
【一星期內我要看到我的這筆廣告款。本月28號晚上五點，如果我還沒見到錢，那我不僅會到法院起訴你們，還會在網上公開撕你們。】
畢姍姍覺得自己已經撂下狠話了。
沒想到“明嫣堂”那邊也突然之間兇相畢露。他們的財務人員“唰”地發來一張合同的截圖，冷冷地道：
【閃閃傳媒，你違約了。合同上的第21條規定這個項目禁止外包給其他人或其他公司。白紙黑字，你違反了。】
【啊？】畢姍姍只覺得荒謬，她問，【我違反什麽了？我沒外包啊？】
對方說：【這個項目的導演和後期不全都是外邊的人？你確實沒整體外包，但外包這個項目的一部分，也是外包，都在合同的約束範圍內。】
【這不廢話嗎？】畢姍姍簡直驚呆了，【國際4A廣告公司，它導演也得外邊兒找啊？它後期也得外邊兒找啊？廣告公司是賣創意的啊？誰能完全不外包啊？】
部分公司確實是有自己的後期團隊，但畢姍姍真沒聽說哪個公司還自己組建導演團隊的，那也太扯了。
明嫣堂的法務說：【然而合同就是這樣簽署的。打官司你贏不了的，還要賠我們一筆違約金。勸你識相。】
畢姍姍被這家公司的不要臉氣到手抖。
事實上，畢姍姍是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合同的，沒發現這裏的問題。
她甚至還在淘寶上找了一個50塊錢半個小時的律師給看過合同。她沒選20的也沒選30的，而是選了“昂貴”的50的。
可50半小時的淘寶律師，又哪玩兒得過大公司最專業的法務團隊呢？
畢姍姍已經為這一單墊了自己剩餘的幾乎所有錢，現在已經身無分文了。
老天爺啊，畢姍姍想：合同有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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