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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裴伷先的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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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裴伷先的困局

洛北此言一出, 宮內立刻靜了一片。簾後傳來韋皇後幽幽的聲音:“洛北,你說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這樣的話, 難道是你該在陛下面前說的嗎?”

洛北只得重新跪倒:“微臣殿前失儀, 望乞陛下恕罪。”

李顯轉頭往簾後笑了笑,輕聲說了句什麽洛北沒聽清的話,才轉過身道:“洛北,你不願以子轄父,便是推了安西大都護的任命。你這麽大的功勞, 朕在邊境也沒有職位給你,你就回長安來,在禦前做朕的右羽林軍大將軍如何?”

洛北俯身叩首道:“微臣但聽聖上與朝廷的安排。”

右羽林軍隸屬北衙禁軍之一, 屯營就在玄武門外,平日的主要職責衛戍皇城。和十二衛不同,他們不是從各地征召而來的府兵, 而是皇帝的私人武裝。

李顯繼位之後, 為了鞏固權力,拔擢了一批李氏宗親和自己的近臣執掌禁軍。在洛北之前執掌右羽林軍的,正是神龍政變的功臣,遼陽郡王李多祚。

“好, 就這麽定了,聖旨後發。你這些日子辛苦了, 在長安休息休息吧。明日,可以去看看太子。”說到太子,李顯不由得又嘆了口氣:“若是太子侍奉父親有你一半的仁孝就好了!”

洛北不明就裏, 第二日一早,便趕到東宮拜見太子。誰料東宮的那群仆役一聽說是他前來拜見, 只冷淡道:“太子病了,不想見人,還請洛將軍回去吧。”

洛北曾經擔任太子的屬官,深知太子的性情,並不想用皇帝的命令來壓人,只道:“那我想拜見太子府詹事裴伷先,可否?”

“裴詹事不在東宮。”那仆役依舊是冷著一張臉,“洛將軍若無要事,還請自便吧!”

洛北皺了皺眉,張口正要說什麽,那仆役卻把門一關,不再和他多說。望著朱門緊閉的東宮,洛北只有笑笑,便轉頭去東市裏裴家酒肆尋裴伷先。

正是午餐時間,裴家酒肆人頭攢動,洛北進了店門,向掌櫃的使出一點碎銀,故意用摻著突厥口音的漢話道:“掌櫃的,我是你們東家的朋友,聽說他在絲路上有筆生意要找人做,他可在此?”

那掌櫃的見他身材高大,殺意凜人,腰間又帶著寶刀,心道是自家東家新雇的亡命之徒,便把那點碎銀遞還到洛北手上,壓低了聲音道:“東家在樓上,請伯克隨我來。”

四樓的房間風景最好,臨窗一望,就能看到大半個長安。裴伷先正翹著腿,在窗下的一張矮榻上邊看書邊吃東西,桌邊擺的是金果盤、白銀碗,盤中碗中都是長安城中的時令水果。還有一只晶瑩剔透的水晶瓶,裏頭放的是琥珀色的葡萄燒酒。

那掌櫃的回完話,轉身便走,又將房門替他們關的嚴嚴實實。裴伷先一面看著書,一面拎起水晶瓶往自己嘴裏倒酒,連頭都懶得擡起來看他,開口便是突厥話:“請坐。”

“朋友來了,連杯酒都不舍得分。”洛北見他放松,幹脆劈手從他手中把水晶瓶搶了過來,拿在手中:“天底下有你裴老板這樣當朋友的嗎?”

他說到後半句時,終是沒忍住笑出了聲。裴伷先頓覺耳熟,擡眼向上一望,頓時撞見他似笑非笑的金色眼睛,立刻起身道禮:“公子從西域回來了?”

洛北替他撿起匆忙起身時掉到地上的書本,望了一眼封面:“伷先這是怎麽了,我記得你從前是個最閑不住的人,今天倒在這兒看起話本來了。”

“百無聊賴啊,公子。”裴伷先搖了搖頭:“自太子犯錯被陛下申飭以來,朝中韋後和安樂公主的人大肆彈劾他,要逼陛下廢了他。尤其是安樂公主,整日在陛下面前鬧著要立皇太女,陛下竟真的拿此事詢問宰相......我想,太子是遷怒你我,才閉門不見的。”

洛北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太子遷怒我們?為什麽?”他頓一頓,幹脆坐到了裴伷先的矮榻邊:“伷先,太子到底犯了什麽錯?”

“話還要從頭說起,”裴伷先便在他面前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此次政變五王的桓彥範、敬暉兩位相公還朝,聖上重新任命他們入朝為官。其中桓相公久在大理寺,為人清正,又是狄公門生,太子深慕其風采,又知道桓公精於書法,便把自己搜羅的一些字帖給了桓公。”

洛北忍不住瞪大了雙眼:“此事當真?”

“莫說公子驚訝,便是我聽聞此事,也驚訝得不得了。”裴伷先道:“可太子卻說,當時我勸他忍氣吞聲,安心召集博學文士編書,不就是要靠文墨之事來積攢勢力麽?他以書畫結交桓彥範,有何不可?”

“桓彥範以臣子之身參與政變,本就是樹大招風,他後來又不知收斂,以政變之功為自己遠在外地的小舅子請功,這才為聖上猜忌。”洛北嘆了口氣:“太子地位敏感,竟還主動與桓公結交,真是......”

“好在桓彥範是個明事理的,他將字帖原物退還,並寫信稱深慕太子風度,禮賢下士,只是他剛剛洗罪,不敢與太子結交。可朝中那些投靠了韋後的人精還是嗅到了氣味,上書彈劾太子與桓彥範過從甚密。”

洛北這才明白李顯的那些長籲短嘆到底從什麽地方來。

桓彥範是神龍政變的功臣,無論太子出於什麽目的拉攏這樣的人,在皇帝的眼裏都會被視作背叛——就算他知道自己這個兒子的個性,也會被韋後和安樂公主手下那些人左一封、右一封的奏折勸得改變主意。

“太子遷怒你我,倒也是人之常情。”洛北頓感疲憊,只是輕輕地嘆了口氣,“昨夜皇帝召見我,幾度試探,都圍繞著父子親情來進行,最後竟讓我來傳達讓太子禁足的口諭。”

裴伷先了然地笑了笑:“公子如今戰功赫赫,又是領兵大將,陛下當然不希望看到你和太子關系太好。”

洛北望著他的眼睛:“那你呢?伷先,你打算怎麽辦?”

太子詹事是太子最親近的屬官,如今裴伷先卻和太子關系鬧得這麽僵,再在東宮待下去恐怕不是長久之計。

裴伷先輕輕地嘆了口氣:“實話說,公子,我早就想辭官了。我厭倦了長安,想回到西域去做我的大商人。可若我主動辭官,天下人會怎麽看我?難道不會覺得我是見太子危難,便棄之不顧的小人嗎?”

洛北知道裴伷先自官拜太子詹事以來,身上便背了宰相裴炎的家族責任。

或許裴伷先可以任性妄為,但裴炎的侄子絕不可能。

洛北低下眼眸,略沈吟了片刻:“伷先,若是太子主動要趕你走呢?”

“那也得太子起覆之後再說。”裴伷先搖了搖頭:“我不能在危難之時棄太子而去。”

洛北頷首:“我知道了。”

裴伷先心意已定,洛北也不再說起太子的事情,反倒請裴伷先在此稍候片刻,等他傳完了皇帝的口諭,就和他一道外出去走走,看看長安風物。

長安秋景怡人,處處濃墨重彩,兩人穿過城門,一路南行,打馬走過曲江池畔,來到了離終南山不遠的地方。洛北似乎興致頗好,和裴伷先穿過一片黑漆漆的樹林,走上一條荒草叢生的羊腸小道。

“天色有點晚了。”裴伷先看了看四周景色,只覺得這地方有些熟悉,但又想不出來什麽時候來過,“公子這是要往山中住宿?”

“哦,山中也是有人家的嘛。”洛北應道,他見眼前樹枝密集,只得抽出唐刀砍斷了幾根枝條,才把一座別莊顯露出來。

裴伷先看那別莊門樓高大,朱門厚重,才像想起什麽似的:“這個地方我是來過的,只是當時是坐車......這是褚郡君的終南別院,是不是?”

“是。此地曾是褚公的山居之所,後來才被則天太後賜給了褚郡君。後來我蒙褚郡君收留,就是住在這裏。”洛北彎腰將斷裂的枝條扔到一邊,卻察覺到身後裴伷先神色促狹,就轉過頭去問他:“伷先,你笑什麽?”

“我笑公子坐擁數萬雄師,威震西域,拜訪褚郡君卻還要拉著我一道才行。”裴伷先笑道:“這樣的事情,我怎麽好在場嘛。”

洛北輕輕一笑,搖了搖頭:“伷先,你誤會了。”他不好和裴伷先解釋,只得先走出樹叢。

一夏天的雨水過後,別院前的石子路都生了青苔。

洛北走到門前,卻見大門緊鎖,連石階上都有枯黃的矮草露頭:“這屋子,好像是很久沒人住過了。”

“褚郡君是朝廷女官,按規制是要住在宮中的,便是外出居住,她也可以去住上官昭容的府邸和太平公主的府邸麽,何必舍近求遠,到這個地方來。”裴伷先哈哈大笑起來,“公子聰明一世,怎麽在這種事情上犯了糊塗。”

洛北略微遲疑了片刻:“話是這樣說,可我回長安以來,也沒有聽過褚郡君的消息。”

“公子離開長安太久,不知道長安城的變化。褚郡君如今可是聞名長安的才女。”裴伷先道:“公子若真的想知道她的消息,倒不如問問王翰——他是上官昭容的遠親,又是出了名的才子。長安城的文會,他多半是要參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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