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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那位早逝的,他永遠比不過的月亮一般的烏特特勤,竟然是自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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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那位早逝的,他永遠比不過的月亮一般的烏特特勤,竟然是自己的孩子?

第二日的清晨,雪花飛舞,洛北踏著新雪去了白馬寺外。

“狄公!”他雙目含淚,跪倒在狄仁傑墓前,“我等終是不負所托。”

風聲呼哨,似是早逝的恩師在聽他答話。

洛北將手邊一壇好酒盡數傾倒在狄公墓前,又將陶罐砸碎在一邊,正要轉身離開,卻看到了同樣捧著酒壺前來的姚崇。

“姚相公。”他低頭道禮。

姚崇沒有想到他在這裏,神色一動,也流露出了些脈脈溫情:“……我聽說了,有位神射手一箭射倒了張易之,大功始成。”

洛北輕輕一笑,也不否認:“姚相公謬讚。”

“你這打扮,是要離開洛陽?正是論功行賞的時候,現在離開,不太明智吧?”

“我在長安城中還有事未完。”洛北坦然答道,“我參與起事,是為了報答狄公的恩情,完成他生前遺願。至於功名利祿,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哈,看來洛公子還不是自命清高的偽君子,既然如此,一路順風。”姚崇笑道。

洛北又對他道了一禮,大步走出了樹林。

此刻雪勢漸大,洛北伸手接了一片雪花,涼意在他指尖一閃而逝,他不由得大笑出聲:“好一場大雪啊。”

說罷,翻身上馬,向長安城中奔去。

洛北回到長安的時候,滿城的武周旗幟已經落下,取而代之的是隨風飛舞的“大唐”旗幟。他依照記憶裏的路線走進安興坊中,果然找到一處朱門大戶。

正巧門子打著哈欠出來掃雪,沒留意到洛北,不當心往他腳面上掃了兩掃:“餵,這小子站在這兒發什麽呆啊?”

“老丈,”洛北也不氣惱,只問,“這可是右驍衛大將軍,北庭都護,興昔亡可汗殿下的住宅?”

門子把他上下打量一番,只見他一身輕裘,但器宇軒昂,不似常人:“你是什麽人?”

“我是可汗殿下的族人,叫洛北。”洛北自報家門。

“你?”那門子上下打量了一番,“你看著不像突厥人。”

“我的母親是漢人。”洛北笑了笑,從袖中摸出一點碎銀,“老丈且代我跑這個腿,若要銀錢我這裏還有不少。”

門子搖了搖頭:“我不是這個意思。”他拿身上衣服擦了擦手,進到門裏,告訴守門的帶刀的突厥侍衛:“外頭有個客人,說是老爺的族人洛北,想要求見。”

那突厥侍衛漢話說的也不錯:“他可有什麽憑證?”

“這……”

“說是族人,他是哪個部族的?”

這門子當然答不出來,那侍衛正要將門子趕出門外。阿史那獻一身勁裝,從屋中走了出來。他本要去城外跑馬,見到這些人在爭執,發問:“你們在說什麽呢?”

那突厥侍衛道:“門子說外頭來了個主上的族人,但問他是什麽部族,卻答不出來。”

阿史那獻不以為意,隨口問道:“那他總該說了名字吧?”

“這……老爺,那人說他叫洛北。”

“洛北?聽著像個漢人名字。”那侍衛改用突厥語向阿史那獻說道,“主上,自從咱們回了長安,除了朝廷負責西域事務的那些人,什麽時候有人來拜訪過,這個小子假冒您的……”

阿史那獻神色一動,要擡手說話,幾度開口,都只是顫抖了嘴唇:“請他進來!立刻請他進來!請他來我房裏……再送兩壺酒,送些吃的!”

他風風火火地轉回室內,一邊指揮送茶送水,一邊指揮收拾屋子準備衣裳,恨不得把全屋子的人都喊起來,倒叫原來去牽馬的侍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洛北一路穿堂來到二門前,過堂裏的松樹長得有兩人高,他在樹下繞了半圈,果然在樹皮上找到幾處凹下去的痕跡。那是小時候阿史那獻教他射箭的時候留下的。歲月沖刷,這痕跡也變淺不少。

一個帶刀的突厥侍衛叫過了他的名字,帶他穿過那些熟悉得好像在夢裏才出現的亭臺樓閣,終於停在阿史那獻的房門前。

“餵,你可以進去了。”侍衛故意以突厥語喊他。

“哦,多謝。”洛北極自然地用突厥語答他,而後推門而入。

屋子裏的瑞獸香爐靜靜地燒著,阿史那獻背手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的兩支枇杷葉。洛北半跪在地,一手撫肩,向他行了個突厥的大禮:“伯克——”

阿史那獻似乎才從回憶裏醒來,轉過來時,幾乎不能把這個半跪在地上的青年同他記憶裏的那個孩子對照起來。

他快步走到洛北面前,雙手把他扶起來:“孩子……你……你長大了。”他在洛北的眉眼上找到了熟悉的痕跡,“你,你長得實在很像你母親。”

“伯克……長安城裏恐怕已經沒人記得她的長相了。”洛北不由得輕嘆一句:

他離開父母的時間太早太早,早到他們對他來說,只是記憶裏一個不甚牢靠的影子。

阿史那獻低頭笑了笑,臉上難得露出惆悵神色。他是長安城裏出生,草原上生長的漢子,雖已經在多年流放生涯中平添了許多霜雪,卻依舊沒能改掉喜怒形於色的習慣。他拉著洛北的手臂,帶他坐到窗邊的坐榻上:

“我剛回來的時候,聽解琬說,你在涼州,是幾時回長安的?怎麽不叫我知道?”

洛北說:“我回長安已有一段時日,但忙著一樁抄家滅族的事情,不想牽連伯克,所以不敢前來相認。如今大局已定,我才來拜見。”

他講話時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種驕矜,阿史那獻便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他沈吟片刻:“你參加了那場宮變?”

洛北沒有答話,只輕輕頷首。

“什麽?!”阿史那獻下意識站起身,四處張望了一番,房中四下裏無人,只有窗戶的影子被初生的日光照在地上。他只覺得情緒高漲,說不清楚是喜是悲,一腔真情噴湧而出,不由得對天高呼:

“父汗,父汗!聽到了嗎?!你的在天之靈,可以安息了!”說罷,淚流滿面。

洛北只得等他平靜情緒,才又開口:“伯克,我還有幾件東西要給您。”

他從腰間解下那柄從不離身的唐刀,半跪在地,雙手舉過頭頂,遞到阿史那獻面前。

刀首的玉石熠熠生輝,花葉圍繞的刀把也沒有多少磨損,可見保存者之細心。阿史那獻半驚半喜,抽開刀鞘一看,刀上赫然雕著一只飛起的雄鷹。

這正是太宗文皇帝贈給兩位結義兄弟的隕鐵寶刀之一。

飛鷹翺翔,象征著西突厥可汗至高無上的權威。

阿史那獻已然認出此刀,聲音哽咽:“這是……這是我祖父的東西,是昔年太宗文皇帝與他結拜時相贈的信物,是我們家的家傳寶物,你從哪裏得到的?”

“吐蕃。”洛北輕聲道,“我曾因緣際會,去高原拜會了綏子伯克。”

他所說的“綏子伯克”,便是阿史那獻的兄長阿史那綏子。當年他們的父親阿史那元慶被殺,阿史那綏子在北庭故地安定部族,聞訊立刻出逃吐蕃。

從那個時候起,這對兄弟已有十餘年不曾見面,後來阿史那綏子侵擾西域失敗,遁入更西的吐火羅之地……如今已經是音訊全無。

阿史那獻實在沒想到,再聽到自己哥哥的名字會是在洛北口中:“他怎麽樣?”

洛北道:“綏子伯克那時已被吐蕃封為西突厥十姓可汗,與突厥和大唐兩家為敵。他雖然大為後悔,但他帶著部族和兵馬在高原上,已經沒有了退路……便托我將此物轉給您,還說'兄弟一場,之後不會再見了,希望他自己珍重吧。'”

阿史那獻接過寶刀,不禁以手掩面而泣。他們兄弟關系極佳,如果不是父親被酷吏構陷而死,他們本可以一輩子做和睦兄弟。

洛北知他心中痛苦,只好安慰他幾句:“伯克,如今您是興昔亡可汗了,此物回到您手中,算是天意所歸。”

阿史那獻慘然一笑:“倘若家人尚在,我倒寧願不當這個可汗,只做個周游四方的游俠。”他好久才平覆情緒,擦幹眼淚:“兄長還記得你是我的孩子?”

“是,綏子伯克讓我隨意在部族中招撫,他不加幹涉。胡祿屋部、鼠尼失部和弓月部三部首領願意帶部隨我回歸西突厥舊地。我們在雪山下重盟十箭之誓,以亙古不變的雪山見證,三部忠於興昔亡可汗家族,永生永世不得背叛,如有違者,粉身碎骨,魂飛魄散,又重鑄金箭和金弓為信物,立碑為記。”

洛北說完,從包裹中拿出一只錦袋,抽開絲絳,拿出一只金質的小弓,遞到阿史那獻手上:

“既然伯克不日便要回北庭故地,我想此物在伯克手上,比在我手上更有用。”

阿史那獻接過金弓,沈默了好久,才問:“……當時,你是替默啜去招撫西突厥舊部的吧?”

洛北知道瞞不過他,只得點頭稱是:“不知道伯克可聽過,‘烏特特勤’?”

阿史那獻一聽此名,臉上流露出覆雜情緒。他自三年前回轉北庭都護府,耳邊便不斷聽各部族提及此名。

傳聞中烏特特勤是個少年,容貌英俊一如祆神親臨。他琥珀色的眼眸如同流金,是祆神親自點化,可以看破一切。他的騎術如風一樣迅疾,他的箭術可以射落星辰。他愛護部族百姓如同自己的兒女,他治下牛羊繁茂,百物覆興——

最讓阿史那獻不高興的是,此人自稱是西突厥興昔亡可汗家族的子侄。所以北庭不少興昔亡可汗家族的舊部倒向默啜,大部分是仰慕此人威德的緣故。

阿史那獻不勝其煩,但烏特特勤已經身歿黑沙暴,他又不能與死人爭鋒,他突然反應過來:“你是說……?”

洛北坦然承認:“我就是烏特特勤。”

阿史那獻怔在當場,那位早逝的,他永遠比不過的月亮一般的烏特特勤,竟然是自己的孩子?

洛北以為他在生氣,辯解道:“當初沒有及時告知伯克,是我的不是。只是默啜肯給我爵位和官職,卻不肯給我部族和兵馬……我久在牙帳,並不經常去西域。實在沒想到……”

沒想到這些傳說能傳得這麽離譜。

阿史那獻自然不至於遷怒於他,擺了擺手示意他不要在意:“我是默啜,也只敢把你留在身邊。他若封你去西域,便等於默認你裂土封王。不過阿史那匍俱是個無能之輩,所以他還是容不下你。”

“不錯,他擔心我會支持他的侄子默矩為儲君,所以先痛下殺手。我九死一生,才逃到涼州。”

阿史那獻後悔道:“早知你坎坷如此,當年我無論如何也會把你帶在身邊。”

“伯克收留我的時候還沒我現在的歲數大,又何必苛求自己,在涼州時,郭都督曾經說,若無您躬親撫養,便不會有'烏特特勤'。我深以為然。伯克,您不要再為過去的事情自苦了。”

阿史那獻點了點頭,他猶疑一陣,忽而開口道:

“洛北,我年後便要啟程前往北庭,回到咱們家的故地,我的部族身邊。你……不同我一道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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