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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賀永年 “那只白鶴翩翩落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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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賀永年 “那只白鶴翩翩落入……

那支暗箭像一只嗡鳴的蜂,只有振翅聲,卻看不到影子。

許衡之縱身上前,周圍的景物一瞬花成一片。他什麽都沒有看清, 沒有看清周圍人是如何驚呼, 如何靠近,沒有看清是誰下了這殺手。竭力伸出去想要推開封辰鈺的手只是虛虛掃過什麽。

我明明碰到殿下了?他想, 為何殿下還站在原處?避開!避開啊殿下!

然後他明白了, 原來是他沒有力氣了。

他沒覺得多疼,一切都很快地從他眼前掠過, 升起,花花綠綠地布滿天幕。許衡之在這些碎片裏看到無數個轉瞬即逝的影子。十四歲之前他是官家兒, 隨雙親住在京中,十五歲之後舉家遭貶, 流落西南。

他發過誓他要回來,靠手腕靠才學靠皮相,靠裝君子靠做小人,他什麽都能幹。

可這些碎片中, 一個背影逐漸清晰。

她沒有轉過臉,她是一團柔和的光霧。那團光霧靜靜地裹住這些碎片的邊角,於是那團翻湧在他胸口的戾氣消散了, 變成很沈, 很溫柔的疲憊。

好, 好,許衡之想,也好。殿下還好好地站在那裏。

就這樣了,也好。

封辰鈺的手抖了一下。

她好像想松開舉著盒子的手,想摸摸臉上的血, 想跪下去,抱住那具倒在她腳下的軀體。可她什麽也沒有做,一身濺血的盲眼親王高舉著手中玉璽錦匣,對著破風聲來處發出一聲驚動四周的怒吼。

“豎子爾敢!”

比那聲咆哮更快動起來的是禁衛和金吾衛,她們來不及給親王擋箭,但絕對來得及阻擋那藏在人群裏的刺客射出第二箭。刺客被十來個人按住,壓跪,奪下手中弩,而封辰鈺仍舊直直地站著,舉著手中那枚天家的象征對所有人怒目,日光在她身上罩上一層炫目的金紅色。

伴隨著那道照下來的天光,宮墻外傳來呼聲。

“聖人到!”

“聖人駕臨!肅靜退避!”

最先那一聲是謝泠喊的,後面就變成了更清亮也更高亢的少年男子音,這聲音層層蕩開,又層層應和,似寶鐘敲響在已經破曉的天幕。所有人都跪伏下去,讓開一條道路,錦燕使和姜守拙手下著甲的士兵湧進來控制住兩邊,聖人手提王劍,從層層兵甲中現身。

她簡直像是突然落下來的一位神仙,日光照在她身上的輕甲上,泛起一陣眩目的光輝。封赤練眉眼冷峻地俯瞰著所有人,她們屏息靜氣,不敢擡頭。在這一片窒息的寂靜裏,只有封辰鈺還站著。

她抱著盒子,踉蹌地向前走了一步,忽然丟下它撲倒在地,發瘋一樣去找地上的血跡。

“老師!老師!”

血沾滿了她的手,她的衣裙,血把周圍的一切都塗得黏黏糊糊,終於她抱住了那具開始變冷的身軀。封辰鈺摸索著他的手,他的肩膀,他的臉,被血浸滿的頭發軟軟地纏在她的手上。把一個成年男人抱起來有些困難,她拉著他的衣服,終於和他一起栽下去。

“太醫,太醫呢!”

“叫太醫!叫太醫來啊!”

封赤練回來得並不慢。

鷹十七沒飛出去多久就撞見了自家神君,長翅雪翎的海東青尖嘯一聲,直直撞進雲端的蛇神懷裏。玉璽滾落在絳山君手中,她握住它在手中端詳,不必鷹十七多說,天地間旋即掀起一陣狂風。

被血浸染的土與沙又被風揉碎了,它們飛舞升騰起來,變成一片回旋著的褐紫色。更輕盈更潔白的塵埃一路上升,直直貫向高處方才升起的旭日。

天空中的雲被這旋風扯碎,融合,拉長,逐漸顯現出神異的輪廓。那是一條看不見頭尾的巨蛇,盤旋游動在被染成金色的天幕之上。大地上所有染血的煙塵都向著那蛇升起。又隨著蛇的盤桓被送到碧青的雲端。

狂風逼得所有人都捂住臉低下頭,就算有勉強站穩想趁機會捅敵人一刀,也在睜眼的瞬間就被這畫面震懾得不能動彈。在狂風之中一個身形逐漸清晰,那位聖人身著玄衣薄甲,外披赤龍氅,就這樣赫然出現在了城樓之上。

一個城門兵靠在垛口邊,她一夜酣戰已至力竭,拉弓的兩手上纏著的布條浸出血色。城墻下的軍陣幾次拉扯,欲要沖破城門又被擋回去。她只能勉強支起身子再戰。就在這時一陣狂風卷過城樓,幾乎要把她卷下去。緊接著身邊的同袍就一聲驚呼:“聖人?!”

“聖人!”

所有人都齊齊擡起頭,在風暴中看到一雙赤金色的眼睛。

赤龍氅在狂風中獵獵作響,封赤練手中王劍出鞘,映著破曉天光,劍身竟像是新鍛未淬的鐵一樣一片濃紅色。那雙眼掃過城墻下混戰的軍陣,一時間風暴聲中的人喊馬嘶居然齊齊停滯。

“聖人駕臨!”替著一開始那個中箭的城門尉上來的軍官大喊,“眾將士聽令!護駕!”

這一聲大吼驚醒夢中人,城上城下氣勢皆為之一振。她們不知道聖人是怎麽來的,可聖人如今就在她們身側,天地異象,龍蛇翻騰,此刻不正該有此方天地的主人駕臨?姜守拙手下的士兵齊齊發出戰吼,步兵出長牌,騎兵出槍插向敵陣之中。

封莫淵擡起頭。

太陽已經半升起來了,整個城墻都炫目得不可直視。但就在這炫目的光輪裏,她清楚地看到封赤練正站在高處居高臨下地俯瞰著她。

“你……”一口甜腥翻湧上來,封莫淵咬牙把它吞了回去。輸了,在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她就知道自己今天已經一敗塗地。封赤練大概也看到了城下這人淬著恨意的目光,但她只是冷冷一瞥,半分多餘的眼光也沒分給她。

“旗來。”封赤練說。

旁邊有人忙不疊將令旗取下,用袖子擦凈旗桿奉給封赤練。一柄旌旗隨風舞動,好像護龍的雲氣,封赤練高揚手中旌旗,迎著獵風如揮刀般向左橫劈。身邊傳令官立刻會意。

“諸將士聽令,穿其左翼!”

姜守拙端正頭盔催動坐騎,身邊軍士驟然收攏,隨老將身後穿插進叛軍左翼。城墻上的箭雨隨即跟上,轟轟如鐵雨般向著中軍與兩翼的銜接處墜落。

封莫淵隨即反應過來,軍陣突變,右翼收攏,但到底已經晚了一步。

整個軍陣被穿成兩截,後面的城門也有了動靜。殺進城中的叛軍已經是強弩之末,不良人與殘留的金吾衛及城門兵開門湧出,成為匯入戰場的鐵水。箭雨與軍陣隨封赤練手中令旗步步前進。叛軍腹背受敵,士氣終於崩解。

有人丟下武器跪地求饒,有人瘋狂地沖向城門,還沒來得及靠近就被紮成了蜂窩,封莫淵身邊的親衛倒是還保持著陣形,守護著自家主子做最後的困獸之鬥。

封莫淵嘆了口氣,取下頭盔,抖幹發上沾著的血。

“我知道你能聽見。”她說。

封赤練眼神一凝,冷眼朝著她的方向望過去。

“我只有一問,”她說,“你究竟是何時確信我要反的?”

高處的封赤練微微一笑,她擡起手,用食指如蛇般在咽喉上比過一圈。封莫淵瞳孔一縮,然後居然癲狂地放聲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那麽早?那麽早!”

“那今日這一切!你不過就是在玩我罷了!”

狂笑忽畢,她面色一冷,拔劍直戳向自己咽喉。封赤練註視著那一道血色噴濺在地,目光悠然升高,一直到天上盤旋的蛇形。金光照耀在它的脊背上,那蛇昂頭高飛,有角與爪自金光下生出。

“有龍……”封赤練聽到身邊人喃喃。

有龍!有龍啊!

那不再是一道模糊的龍蛇雲氣,那是一條鱗爪畢現的真龍,祂盤旋著,飛舞著,頭頂赤日之珠,覆蓋了整個戰場。下面拿著武器的一時沒敢反應,城墻上的早就已經高呼萬歲,齊齊跪成一片。

封赤練看了一眼天空中的龍形,轉過身向著城下走去,大地不再遍布狂風,身邊的人卻如被風吹倒一樣紛紛折腰。

“回宮。”她說,“隨朕誅殺餘孽!”

……

哢嚓吧唧吧唧吧唧。

哢嚓哢嚓哢嚓吧唧吧唧吧唧。

謝泠忍無可忍,擡手給了身邊的金毛小狗後脖頸子一個大比鬥,阿迦咕地一聲就噎著了。

韓盧看不下眼,伸手慢慢地順阿迦的後背,阿迦直了幾次脖子才把剛剛嘴裏的胡餅咽下去,被噎得眼淚汪汪。

這一夜鏖戰,謝泠和阿迦都沒怎麽受傷,倒是韓盧,因為身邊新募集的不良人不過百十人,都沒穿重甲,拖延正兒八經持兵著甲的叛軍實在是吃力,連他都手臂受了些傷。如今拿一條布帶子纏著,吊在脖子上。

“雷公不打吃飯人。”韓盧拿水壺給阿迦喝了一口,免得一會他沒完沒了打起嗝來。

“我打我兒,”謝泠說,“你管了?不然送給你來養?”

阿迦剛剛擦掉被噎出來的眼淚,一聽這話又眼淚汪汪地看向謝泠,全然看不出剛剛輾轉騰挪殺得人頭滾滾的樣子。

韓盧不言,把水壺拿回來,才站起身搖搖晃晃看了看遠處緊閉的宮門,姜守拙還沒回來,不用想也知道是去捉拿杜家餘孽去了。

在這前不良帥和前緹騎尉身後,還沒碰過面的錦燕使們和新不良人們彼此探頭探腦,相互打量,彼此都看對方不像正規官兵。

兩三位禦醫就從這彼此探頭探腦的一幫子武人之間穿過去,向著宮門去了。

室內燃著安神香壓制血腥,偏殿的床簾低垂著,半遮住床上的人。封辰鈺摸著床沿,把他垂出來的手翻過來蓋好,雖然那只手五指慘白,但在封辰鈺的手蓋上去的時候,指尖仍舊輕輕顫抖著。

封辰鈺已經換了衣服,重新梳過頭,臉上也重新補過粉,那張臉上看不出宮門前破釜沈舟的怒容,也看不出抱著許衡之的悲痛。

剛剛於縝和喬雙成都來過,喬雙成被箭釘穿了小腿,摔倒之時立刻將外衣一掀披在身邊屍首上,自己打了個滾滾進溝渠裏。後來於縝來找,把她從溝裏抱了出來藏進庫房,才落下這條性命。

喬雙成一進來就哇地一聲撲在她身邊,哭著說我就知道殿下一定吉人天相沒有事情。封辰鈺伸手順了順這只兔子的頭發,拍著她安慰了好一會,才趕她去休息,喬雙成看自家殿下臉上的血色都是粉撲出來的,卻還這麽安慰自己,頓時眼淚掉得更厲害了。

送走喬雙成,封辰鈺又在榻邊坐下,一雙看不見的眼睛空空望著床帳的方向,直到外面的玉簾如水一樣響起來,她才立刻起身。

“坐吧。”封赤練扶住封辰鈺要跪的姿勢。

抓住她的那只手有點暖,封辰鈺一時詫異,她印象中陛下的手是微冷的,像是無鱗的蛇。可現在那只手不僅暖了,聖人的身骨好像也和之前不太一樣。但她沒問出來,封赤練就伸手掀開了床簾。

“他倒是不想死。”封赤練說,“魂魄像是楔子一樣鑿在這副身軀裏,咽了氣也不離體,倒讓我沒法說救不回來了。”

床裏的許衡之雙眼緊閉,面色蒼白。因為禦醫說他傷在心脈切不可再挪動,封辰鈺就直接做主把他搬到了自己住處的偏殿。“真是稀奇,從未見過有如此命大之人!”禦醫走之前還嘖嘖稱奇,“那箭入後心,縱是猛虎也死了,不知怎麽,或許是歪了幾寸,學士留了命在。”

雖然如此,他能不能挺過來也還難說,禦醫只能開了方讓他這麽硬熬著。她們心中不清楚,封辰鈺心裏卻清楚,自己抱住他的時候他已經氣息全無,如今還在喘氣,是這裏的這一位給的恩賜。

她起身,又對封赤練行了一個臣禮,這次封赤練沒拉她。

“要不然算了吧,”那位聖人笑笑,“你看他受了這麽重的傷,救回來身子骨也不行了,不如你就讓他自己去,我把他團一個團投了胎,十八年後再讓他來侍奉你。”

封辰鈺接不上這話,封赤練又隨便丟下簾子:“這十八年裏呢,我每年給你賜五個十八歲的面首,等到他長成了,你要是還喜歡,就再讓這群人去教習他。”

這話出來,榻上的人呼吸突然急促幾分,眼睫顫顫掙紮,卻怎麽也睜不開。

封辰鈺終於明白封赤練的意思,一笑。

“臣不用馬球隊。”她說,“這一個就行了。”

許衡之的眉頭才淺淺松開,整個人又昏昏不動了。

轉過臉來,封辰鈺把這一日一夜間的事情整飭了一下,簡短說給封赤練聽。自然這件事之後她要再寫奏折上表為護國義士請功,但諸如喬雙成這樣的內宮女官不好上奏折,她就只能湊著這時候都說完。

封赤練點頭,忽而挑開話題:“你想要什麽?”

封辰鈺一楞:“臣?”

“表了那麽多功,你自己也該要點東西吧?”封赤練笑著看她,“說吧。”

“你現在,可不僅是在向帝王許願,想好再說。”

封辰鈺垂下眼睛想了一陣子:“臣沒什麽好求,若真是說起來,請陛下為我與許衡之賜婚吧。”

她立刻就被戳了戳眉心:“重新想!都說了你如今不是在向帝王許願。”

封辰鈺面色不變,嘴角含笑:“皆是陛下安排,臣不敢居功。陛下既然心中有臣,那臣餘生就無所缺了,還貪心要什麽呢?惟願陛下國祚綿長。”

這一句話出來,突然有一條細細的金線從封辰鈺方向探出,纏在了封赤練手腕上。封赤練微微露出些錯愕的表情,隨即失笑。她走到許衡之榻邊,伸手用力在他胸前拍了一下:“爾不速起身!”

這一巴掌拍得許衡之口吐淤血,眼睛卻突然睜開了,封辰鈺聽到他咳嗽伸手扶他,隨即感覺一雙已經逐漸回暖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殿下,我……我尚在人世嗎?”

等到封辰鈺要拉著他謝恩,那位帝王已經不知何時離開了。

謝泠忙得腳不沾地,怎麽也沒想到陛下這時候喊自己來。

她是十足的勞碌命,什麽事都得自己插手才安心。姜守拙在前面抓杜家人,捉金吾衛裏的叛徒敗類,她就在後面收押,與笑笑笑交接。

笑笑笑說是傳令,這一路上也不知殺了多少人,一身銀亮如貓皮的衣衫濺滿血紅,人卻像是逛了廟會一樣樂不可支地大笑,嚇得同僚們紛紛躲避,生怕她是個什麽惡物現了原形

事情就全都落在了謝泠身上。

忍那癲子忍了一夜又一日,再來見陛下就一臉死相了。謝泠平日裏素面,面聖的妝都沒來得及上,只是草草拍了點粉在臉上就去面聖,反正聖人要她是來用的又不是來看的,無所謂她臉色好不好看。

封赤練看著這換了新衣服,但仍舊一臉“臣今日就要累死官署”的錦燕使首領,自己也有些忍不住笑。“上前來,謝卿,”她說,“今日之事,你與姜卿居頭功!”

謝泠安靜地低頭稱不敢,看聖人沒把自己和那條青毛並列,情不自禁露出一點微笑。封赤練睨著她的表情,輕輕用手指叩叩桌子。

“朕決意把你們每人都封賞一次,除此之外,你還可以開口求一件事。”

謝泠楞住,她從來都是拼命幹活,好好拿錢,沒有這種開口問聖人要東西的例子,一時間有些懵了。“朕的皇姊要了她的夫子走,笑卿那惡貍奴要了這次全權審理死傷不論的權限,又著三十條活鰣魚。你要什麽?”

聖人問話問得很認真,謝泠也認真起來答:“臣想死而覆生,再歸舊職。臣手下的緹騎當年出了岔子,一直是臣心上懸石,如今撥雲見日,臣想重整緹騎,不負禦前行走之名。”

“自然要給你升官的,這個不算。”封赤練說,“再想,也不必替你那副官和阿迦想,只說你自己。”

她又低頭想了一會。

“臣想陛下不疑臣。”她說。下不疑臣,令臣長留禦前。”

話音未落,又一道金絲飛出,帶著捕捉蛟龍一樣的氣勢,唰地纏在了封赤練身上,又消失不見。謝泠半天沒等到回話,擡頭看聖人的表情有些哭笑不得的微妙,想了想,又老實補了一句:“另臣養子實在頑劣,臣的俸祿養他捉襟見肘,陛下能提一提臣的俸祿的話……”

“去去去。”封赤練且笑且罵,“你出去!”

謝泠暈頭轉向地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再看,高處的聖人不知為何舉起手腕,盯著那一節手腕仔仔細細地看。看什麽呢?

謝泠迷茫地出去了,禮官正在外面滿臉微笑地等著,再走幾步她就要知道自己即將被賜玉賜朱,一舉榮登金吾衛大將軍一職。

金吾衛裏面這檔子事,還要她加許久的班。

空氣中又郁起了焚香的氣味,桌上擺著切得精致的瓜果甜糕,於縝仔細整理好軟墊,一如平日。

封赤練站在門前,看著這個女人的背影。

似有所感,於縝回過頭來,隨即露出一抹笑:“陛下!”

她輕車熟路地過去,為封赤練解開外裳,解下頭冠。

封赤練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女人眼角隱約的細紋。於縝人如其名,心細如發,耳目靈通,她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在城樓上掀起的龍蛇異狀。再加上這半年封赤練從未收斂鋒芒,在寒魁如何破敵,如何俘虜王與王子,都應該已經傳入京城,如今她在她眼裏,還是那個需要保護的孱弱皇帝嗎?

“於卿,”她說,“我決意賜宮中所有人以恩典,你有什麽想要的?”

於縝被這個陌生的稱呼刺了一下,望向封赤練,那雙眼睛清明而淩厲,不覆孩子的天真無辜。她楞了楞,眼中的光忽然動搖起來,伸出的手也不知著落,舉在半空。

“小人……”半晌,那雙手垂下來,於縝的聲音也低下去,她跪在地上,“小人領受陛下恩典,不敢再求賜。”

封赤練耐心地看著她,像是一尊註視香案的神像,寬容地等著來求者整理好語句。終於半晌之後,她聽到於縝輕輕的嘆息。

“小人真的能求嗎?”

在她寬容的目光中,於縝站起來,試探性地伸出手,保住了封赤練。她緊緊地抱著她,好像抱著一個從地府還魂而來的親人,抱著自己夢魘中折磨許久的心結。封赤練嘆了口氣,她看到許許多多的金光升起來,直要把她紮成粽子一樣纏繞在她身上。

“好了,好了,於嬢嬢。”封赤練輕輕地拍拍她的後背,“我與你說笑呢,你怎麽怕起來了,你最疼我了,我怎麽離得開你呢。”

“你看,沒有你照顧,我出征都瘦了一圈了。”

幾日幾夜抓捕審訊,人仰馬翻,等到禦駕回朝,發現陛下自己個溜達回來,已經是幾天後的事情。

連紅嚇得直接昏了過去,被灌了兩碗人參湯方才醒來。起居娘子咬著筆桿撓頭,不知道該怎麽記錄這一段。禦駕還在外面慢騰騰地走,那聖人究竟是如何回來的?

“朕是天子,赤龍化身,”封赤練點點她手中的筆,“見國難,自然飛回,有何可糾結,徑直寫上!”

這話有點不靠譜,但是想想那一日赤日真龍的異象,不靠譜也靠譜起來了。再加上這話是陛下自己說的,給她們這些人十個膽子也不敢說陛下是瞎說啊。

於是聖人真是神龍所化的傳言就這麽慢慢地在京中傳開,並有了許多佐證——有人說她姊在宮中當差,曾經見到過無數色彩斑斕的小龍飛舞聖人左右。又有人說出征寒魁之事,她親眼看到龍纛之後有一條寶光燦燦的巨龍,就是那條龍橫掃了戰場,教寒魁望風而降。

這怎麽能是瞎編呢——你看看,寒魁和王和太子都押進京來了!

是龍,聖人是龍,這話在每個人口中穿來穿去,傳出各種各樣或真或假的故事。是龍好哇,聖人踐祚以來風調雨順,朝中魚肉百姓的奸佞也處置了,邊疆也太平了,是龍有什麽不好?

只盼望著這龍萬壽無疆!

這些議論,讚美,憧憬,閑談就這樣化作無數金光,如落雨一樣湧向朱紅的宮墻之中。

朝外議論紛紛,朝內一片忙亂。忙亂之中,才有人想起來一件事。

聶左相哪裏去了?

聶雲間不在這件事連紅不知道,她一直以為這人叫聖人拘在身邊了,聖人不見人他也跟著不見人。可如今聖人回來了,這人卻真長翅膀飛了。

朝中知情的人你問問我,我問問你,都問不出個什麽來,倒是絳山那邊傳來消息,說是左相在絳山現身過。

這話剛剛報到工部,就被工部侍官罵了個狗血淋頭,陛下是真龍叼著左相飛不成?居然還跑到絳山去了!

可如果這是胡說,左相如今究竟是在何處呢?

聶雲間傷得很重。

那些兵刃是實打實地刺進了他的身軀,幾乎將他肢解,雖然絳山君用神力強行彌合了他的傷口,但那些外洩的生命力一時間卻再難以返回身軀之中。

他變成鶴蜷曲在她的懷裏,時睡時醒,只覺得自己在混沌中度過了相當長一段時間,又被一雙手從混沌中拉出,放入層層垂簾,郁金焚香的地方。

這裏是曾經囚禁他的寢殿,如今卻變成了他養傷的巢。

有時他覺得有一條微微帶些溫度的蛇纏住他,溫柔地展開他蜷曲的翅膀,用浸潤骨髓的快意蓋過他的痛苦。有時他又覺得自己變成了人形,在手指與蛇尾的愛撫下輕輕戰栗。身體裏那些裂縫,暗傷被溫和的力量一次次盈滿,直到彌合如初,直到他的魂魄不再飄忽。

聶雲間醒來時是半夜,窗外月色如水。他披衣而起,沿著舞動的紗簾走出殿去。這裏雖然是寢宮,但一個值夜的宮人都沒有,門半開著,外面一片銀白。

他看到有個人影站在門前,雙手合十,袈裟如雪,回頭且怨且嘆地望著他。聶雲間心下一動,知道這是誰,並無畏懼地走過去。

“我的執念已經了了,”他說,“我為何還要在這裏做我的心魔呢?”

這話一出,那僧人慨然長嘆,又化作一只白鶴,繞著聶雲間飛舞幾圈,終於融化在夜色中。

聶雲間看著他們消失,又繼續向前走,一直走到明亮的月色下。封赤練披了一件大氅站在那裏望月,身周裹著一層如同萬千絲線一樣的金霧。她扭過頭看向聶雲間:“呀,醒了?”

聶雲間點點頭,想行禮答話,身體卻不由自主地走過去,拉住她的手。

“怎麽?”封赤練問。

“陛下佇立月下,炫目非常,”聶雲間咀嚼著詞匯想怎麽說,最後還是說了實話,“如同要踏月而去,我心生惶恐。”

封赤練笑笑,擡手給他看纏繞在自己身上的萬千金線。“那些星宿擺了我一道,如今我想離去可不太容易了,除非找到一個明主禪讓。”

聶雲間默然垂眼,仍舊握著她的手。封赤練回攥兩下:“你有什麽願望麽?”

“我已由蛇化龍,當報償助我者。你是我的絳山妃,我也應該聽聽你想要什麽。”

聶雲間眨眨眼,他真想了一陣子:“臣可以說麽?”

“自然。”

“臣,希望在做凡人的此生之中能長為您臣,長為您佐,長為您侍。臣希望國君長命百歲,神君萬壽無疆。”

封赤練笑了:“你這是把我在這個位置上困了幾十年啊,還要陪這些人演幾十年的戲,想想就覺得會被天上那群星宿笑話。”

聶雲間忐忑不安地等著她的答覆,直到她把她的雙手交疊在他手上。

“那你許了這樣的願望,當向我付怎樣的報償?”

那雙綴著青色小痣的眼睛被點亮了,他慢慢屈膝跪下,把額貼在她手上,而赤龍的君王俯下身,回給那只白鶴一個綿長的吻。

他已經付出了他的全部,生的時間,死的時間,那只白鶴翩翩落入赤蛇口中,心甘情願地與她交纏,直至永年。

正文至此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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