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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絳山的容器 “我心甘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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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絳山的容器 “我心甘情願。”

“你想都不要想!”

任何人喊起來的時候都難以端莊, 春神也不例外。

他幾乎是欺身過來,死死盯著聶雲間的眼睛。那雙蛇紋石一樣的眼睛顏色更亮了,簡直是兩團燒起來的磷火。聶雲間沈靜不動地任由這兩團火照著, 照著照著它就慢慢滅下去。

“我決然不可能縱你去死。”祝芒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退後一步整了整領子。這話聽著仿佛他是他的什麽至交好友一樣,為了勸朋友不要就死大動肝火。

“我也沒有打算去死。”聶雲間說, “我必不可能一個人去, 你能驅使花木迫近那夜幕的核心,自然要你與我同去。我不過是借你一把力氣罷了。”

這話很冷靜, 聶雲間的臉色也很冷靜,祝芒蹙眉上下打量了一回這個人, 搖頭。

“我又不是三頭六臂的法相,”他說, “不一定顧得了你。”

“你剛剛說得不錯,你是絳山妃,大概能破開那夜色往裏走一走,我若是緊緊貼著你, 也能打開一條通路。但那東西又不是沒腦子的死物,怎麽會任由我與你就這麽走進去?”

“等到我破開那條通路,絳山之魂察覺, 進來的時候, 那東西必定要全力抵抗。我輔佐絳山之魂尚且吃力, 顧不上你,你死了我該怎麽辦?”

又來了,聶雲間快要被這人噎死。

“我肋生雙翅,”他說,“你顧不上我我便飛了, 不勞相救。”

“不行。”祝芒截斷了他的話。

他現在幾近是個凡人,而不像是神了,這雙眼睛裏有偏執的暗光在一閃一閃。“你休想為她去死,”他的口氣輕柔下來,帶著似有若無的狂意,“我想為她死尚且做不到,你休想在我面前占這個先機。”

聶雲間看著他,忽然覺得很詫異。在陛下身邊第一次見到他時,祝芒並非是這樣的。

那時祝芒攏著精美的衣袖一臉泫然欲泣,但神態卻從容。可現在他忘記了他輕柔舒緩的語調,忘記了他循循誘導的說話方式,甚至不再楚楚可憐地用“您”來稱呼自己。

他變得激動,不安,痛苦,好像一個被丟在戰亂鄉野中,不知道該朝哪個方向走的普通人。

祝芒還盯著他,聶雲間低頭像是快速打了一個六爻,又像是用大拇指用力撓自己的指關節,等到指甲真把指關節撓紅了,他就突然明白了。

他和他一樣,他們都害怕。

當聶雲間靜止不動的時候,他能感覺到整個絳山山脈都在與他的心臟共振,它像是一條又堅韌又綿長的線,將他與他的陛下緊緊聯系在一起。

他感覺到她的憤怒,她的疼痛,那疼痛甚至只是傳遞了不足十分之一給他,就讓他從天上跌落下來。此時此刻他能感受到她勃勃的戰意,能感受到她的冷笑,可這冷笑裏沒有她慣常的漫不經心。

那並不是一個不值一提的對手,此時此刻,帝王提劍從禦座上站了起來,而他們這些臣下卻被壓在濃雲之下,沒辦法做任何事情。

焦慮,不安,恐懼,絲絲縷縷地浸透了他的骨髓。

而祝芒只會比他更害怕。

他雖然是神,但能得知的東西甚至還不如自己這個人多,絳山山脈和他沒有任何聯系,他感知不到如今絳山君如何。聶雲間毫不懷疑如果現在有人給他一個方法,說他犧牲就能襄助絳山君,祝芒一定毫不猶豫地就會去。

去之前還得打昏自己,免得自己阻礙他。

“祝芒,”聶雲間說,“你愛慕陛下。”

祝芒的眉頭蹙起來,被凡人叫名字讓他有點細微的不快,但在聽到這句話時他還是矜持地揚起臉:“正是。”

“我看不出來。”聶雲間冷聲說。

那張揚起的臉僵住了,在祝芒眼睛裏閃爍的光芒熊熊燃燒,他怒視著聶雲間,忽然一抖睫毛閉上眼睛,嘴角翹起微笑。自然都是有道理的。”

“這世上,自然也沒有旁人比得上您愛慕神君,哎呀……”

聶雲間不理這個突然變臉的人。“我只看出你妒忌罷了,”他說,“不怎麽覺得你愛慕她。”

祝芒睜開眼,看著身側,眉頭又蹙起來。

“陛下的愛慕貴重,降臨在一個人身上時,那人就顧盼生輝。我確實知道你喜歡被陛下所愛了,為了被陛下所愛你也不惜一切,但我實在不覺得你有多麽愛慕她。”

他以手指天,那裏現在只有夜幕和濃雲:“陛下尚在誅滅不臣,若能襄助她,你我的性命有什麽可顧惜?你在這裏推三阻四,拒不相助,把她放在什麽位置?你當我和你說話是在與你爭寵麽!”

這一句呵斥呵斥得祝芒都楞了楞,眼前這個凡人眉眼淩厲,居然隱隱有些壓過他的氣勢。春神是自然神,雖然優美俊秀,但本質只是天地間一股蠻荒的力量,他想著竭盡全力地幫絳山君,又想著不能讓聶雲間死,這兩件事被拆開執行,如今聶雲間一句話出來,就被打亂混淆了起來。

我是不愛神君嗎?祝芒驚恐地問自己,我怎麽會不愛她!

可是,可是,不能讓絳山妃出事,就算不是為了爭寵……就算是為了絳山君她不生出悲痛,也……

“我又不是去就死。”看到祝芒臉上的糾葛,聶雲間放緩口氣,“我被陛下所愛,我怎麽舍得去死?你要是還是絳山妃,你舍得麽?”

這話倒是戳到他心口了。祝芒默然。

“我走先鋒,”他說,“你緊隨我身邊護我周全,一旦這條路走通,就召絳山之魂過來,這段時間裏若是你能抵擋便抵擋,你不能抵擋我就化作白鶴逃走,你留在那裏自己盡力保全性命,可好?”

原本聶雲間想的是帶絳山之魂同行,但被祝芒否掉了——絳山之魂倒是不畏懼什麽,只是通路未開它一現身必然激得對面動手,反而難以靠近。說來說去居然還是聶雲間這個提法合適,祝芒抿了抿,勉強點頭。

“你先行一步,看看情況,”聶雲間說,“我化鶴即刻就到。

祝芒遲疑地走了,這遲疑大概是在懷疑聶雲間還有沒有什麽未盡之語,倒不是懷疑聶雲間會把他支開之後自己變作鶴直接逃跑。

聶雲間看著一叢綠雲一樣的花草從山巒後迤邐而去,自己卻沒有直接變作白鶴飛起來。他整了整自己的衣領和衣袖,轉身向著這片白石林立的赤土中央走去。

他不懼死,但他不想死。那些糾葛著他,一世一世束縛著他的東西才剛剛從他身上脫離。他從未有哪一刻比這一刻感覺自己離陛下更近。

大祭上的情事渾噩不清,他被灌了幾碗酒之後就醉得直不起身體,恍惚中只覺得自己落入了一罐溫熱的蜜糖,身體的每一寸肌膚都被浸得酥軟甜蜜。在背景的樂聲和竊竊私語聲中他展開肢體,在她的觸摸下不住地顫抖,呻吟,身體快慰得幾乎承受不住,頭腦被熏然的幸福充滿。

蛇尾纏繞著他的腿,她的手托起他赤.裸的脊背,那時他已經分不清自己是在喘息還是在叫她的名字,所有的聲音都被吻封緘了。聶雲間一直像是忍受苦痛一樣忍受情事,直到來到絳山之後才逐漸嘗到其中的甘美。

他恐怕自己沈淪其間,對這快樂,這愛意上癮,然後又被剝奪,所以每一次啜飲時不論再沈迷也保持著些微清醒。直到絳山大祭上她擁抱他,親吻他,將自己的永恒分享給他,聶雲間才任由自己完全沈淪下去。

好喜歡,好想永遠待在她身邊,做她的臣子,愛人,伴侶。他經歷了那麽多世的糾葛和錯誤,終於換來了這一世得到的一切。他怎麽舍得放手,怎麽舍得就這樣步入死地?

只是想一想,在他死後,他就會變成神漫長生命中逐漸褪色的一點,他就要像是祝芒一樣發狂。

可他不是祝芒,他是她的左相,他的絳山妃,他的愛不能是這樣貪婪的東西。早在剛才他就察覺到那夜色的邊陲不僅有花草,還有閃爍不定的白色影子,那是聚集起來的絳山神使。

祂們兇猛地撕咬著,戳刺著,抵擋著夜色的邊陲,卻還是不能向前推進分毫,甚至還隱隱有後退的架勢。

他當然可以在這裏和祝芒等著,相信他的陛下定然能夠戰勝。可他怎麽能放任這惡物給她留下傷痕,吞噬她的神使?

剛剛對祝芒講的話不是假話,如果一切順利就該是這樣。但如果祝芒真的抵擋不來,絳山之魂來不及進入夜幕該怎麽辦?

聶雲間走到了赤土中心。

那裏不時升起風旋來,赤色的土壤被風帶得揚起幾丈。他慢慢跪坐下來,像是一只攏起翅膀展示羽毛的鶴。

風逐漸靠近了。

它凝實,從一陣風變成暗紅色的影子,無聲無息爬過來繞上他的膝蓋,纏上他的肩膀。

聶雲間的呼吸稍微快了一點,他能從這絳山的魂魄上感覺到他的君王的氣息,但它比她更冷酷,也更純粹。

仿佛剝開感情與人形,直面愛人的本質,縱然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聶雲間的肩膀還是震顫了一下。

他揚起頭,露出脖頸,喉結在白皙的皮膚下滾動,那條蛇輕柔地纏繞了上來,蛇信點在他的頸側,帶來一絲濕潤的涼意。

它變得小了很多,從巨大的影子變成碗口粗的蟒。蛇尾纏上他的腰,尾尖靈巧地勾住他腰上的玉帶鉤。

當啷一聲輕響,帶鉤墜落在地,連同著層層疊疊的衣擺也被蛇尾掃開。聶雲間的肩膀急促地起伏了幾下,整個人卻還保持著跪坐沒有亂動,他沈靜地任由蛇影在身軀上游走,莊嚴得仿佛甘心犧牲的美麗祭品。

蛇影的觸感與真蛇不同,它更柔軟,帶著一種虛無的涼意,蹭在皮膚上並不十分分明。可當它緩緩從胸前游過時,剮蹭感還是激得他喉嚨裏溢出一聲喉音。

它輕柔地摩挲過他的腰,他的肋骨,在已經有些汗濕的腰窩上打了個轉。紋在他背後的文身和絳山之魂的影子交錯,好像兩條赤蛇正在交尾纏綿。

“呃!”聶雲間悶哼一聲,那條在他大腿上繞來繞去的蛇尾不知何時已經探了下去,縱使這副身軀已經開始習慣,他還是在一陣陣的戰栗中俯下身,如同臣子叩拜君王般長跪於地。

“哈,啊……”疼痛並不明晰,轉瞬間就變成爬上脊背的陣陣戰栗,聶雲間用額頭頂著手腕,斷續喘息著,背後的兩片肩胛聳起又無力地落下。

他不痛苦,可這也不是如同蜜糖一樣甜膩放松的結合,他只覺得自己在獻上,在心甘情願,滿懷希望地獻上自己的一切,努力將它容納進自己的身體。

令人震顫的快意從身軀蔓延到魂魄,背後的赤蛇紋身微微發燙,體內也陣陣灼熱。那條蛇的形體開始消失,如同融化一樣融合進他的身軀,聶雲間喘息著胡亂摩挲,按住自己的小腹,精神和軀體雙重的刺激幾乎要讓他昏過去。

有什麽沈重地向前,最後一次幾乎要讓他摔倒在地,聶雲間向一邊癱軟,無力放松的腿上帶著鮮明的痕跡。

他閉上眼調整呼吸,那個鮮明而強大的力量已經被盛放入了自己的身軀。

“讓我帶您去吧。”他低聲說。

“我心甘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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