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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纏尾 “狂悖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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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纏尾 “狂悖之徒。”

絳山君這麽說著, 聶雲間的頭腦卻跟不上她。

他只覺得有冰涼從眼角滑落,順著鼻梁打得滿面盡濕,伸手去抹, 只抹在手心裏一汪冰冷的淚。

“那是……”他喃喃著, “我的?”

“你的前世,”絳山君說, “後來你又變作一只鶴, 已經全不記事,但在絳山山頭久飛不去, 又死在山林間。”

她的聲音裏帶了點疲倦的意味,似乎回憶這些事也讓她傷神:“我全然不知道這次出山又能遇到你, 按道理你我之間也確實不該有什麽。但——”

“——你以為,我是如此好的脾氣?”

她什麽時候是好脾氣了?山外一隊官兵追捕逃犯入山, 她血雨地動,逼得皇帝又下罪己詔又素服請罪才止,天下誰不知絳山龍脈是最酷烈的神?哪個人有這樣的膽子,拿自己的性命做了抵押又輕巧地死去, 讓她負了一身傷落個兩手空空?

她本來應該更殘酷地折磨他,而不是這樣作弄一樣的玩笑。人的意志再強在神手中也一握便可成為齏粉。

只要她想,他就連死也做不到。神給他的快樂會浸軟他的骨頭, 羽毛被盡數撕開之後他也會習慣被馴養, 她能把他從一只鳥變成一條狗, 一個除了媚笑和搖尾巴什麽都不會的東西,腦袋裏永遠只想著離她更近一點。

但是,算了,她的脾氣很壞,但她對那些生有殘缺的生靈很寬容。

她知道人就是這麽種東西, 他們腦子裏的東西太多,命又太短,兩相不和之下就總是做些難以理喻的事情,好像兩個人各自綁了一條腿在一起。這個人往東,那個人往西。自己和自己打起架來。

“我知道人就是這麽古怪,”她說,“我決意選你,最後也就只能寬恕你。就像我選祝芒,也知道春日就是這麽一個且媚且惡的時節,最後也寬恕了他。”

“……不要提他!”聶雲間低低呼了一聲,話脫口而出,想起來不恭敬已經來不及了。他哽住,找補一樣絮絮,說出來的卻還是“不要提他”。

她說她恕他的時候,語氣就像是在軍營中她說“你被赦免了”,讓他恍然間有種自己又要被輕飄飄留下,而她將從殿中走出乘風而去的錯覺。他不想聽祝芒怎麽樣,不僅是不想聽,也不想去想那個人也被她留下了。她的寬恕就是丟下嗎?他犯的罪很多,他不要寬恕!

聶雲間低下頭,半跪下來,試著把手放在那卷曲的蛇尾上。

他居然沒有認真摸過它,它纏著他,圈著他,他只是繃緊了身體忍耐,一次也沒有認真地去看看自己愛慕的人身上這是神非人的那部分。

上面早就沒有傷口了,原本已經露出白骨的地方也愈合得無甚痕跡。他仔仔細細地摸著上面一片一片瑪瑙一樣的鱗片,確認那之下是不是藏著瘢痕。

尾巴尖折回來,用力戳了一下他。

“現在不說自己狂悖放肆了?”絳山君問。聶雲間反應了一下,感覺自己應該是被罵了,他後知後覺地想起來,雖然蛇身與人體不同,但於她而言是不是一個道理……?想到這裏,他摸了炭火一樣唰地松開手向後倒過去,多虧絳山君卷住他胳膊才沒讓他就這麽坐在地上。

蛇尾施施然盤起,月至正中。聶雲間在她身邊跪坐下來,雖然已經是人非鶴,卻還像是一只蓬著羽毛的大鳥。他沒話可說,平時聶雲間就是這麽個話少的人,但此刻的安靜叫他不安。

“您剛剛說……”他說,“要罰我。”

絳山君瞥了他一眼,表情差不多是容忍他大喜大悲之後說胡話。

“罰我……”他說,“也挺好的。”

祝芒的挑釁猶在眼前,細細想就覺得有什麽不對的地方。他是真覺得聶雲間是個啞巴,不會把這事告訴她,她也全然覺察不到麽?

那雙遠山一樣碧潭一樣的眼睛看著聶雲間,在絮絮念出那些帶著毒的話時,這雙眼睛裏卻有些近乎癲狂的渴求。

那個人也在渴求懲罰。

她寬恕了就是寬恕了,放下了就是放下了,怎樣美麗的姿容柔軟的身段都不足以令她投過來一瞥。在所有的嘗試都無用之後,絕望裏就誕生出被施\虐的渴求來。

聶雲間覺得自己還沒可憐到這個地步,她的眼睛還望著他,她還仍舊願意縱容他。但她為何折磨他有了理由,她為何縱容他卻更讓人迷惑,他現在比之前還茫然惶恐。

自己刨根問底,越問越覺得自己對不起她——真是奇也怪哉,一個人居然能連著對不起愛人三世,這是什麽該天打雷劈的命數!他這樣靠在她身邊,心裏惴惴的,只覺得她對自己做些什麽才好。

絳山君略微俯下身,她結著寶珠與彩帶的發絲垂落在他的肩膀上,聶雲間一窒,不自覺加快了呼吸。

“真要我罰你?”她問。

“……咳,”這話說出來反而有些其他的意味了,聶雲間下意識避過她投來的視線。

“被罰比被恕好。”他說。

吃苦總比被仁慈地放過好許多。

“寄下吧,”她說,“等祭祀過去再說。春日雪融,絳山君出,在我有絳山妃時,這時節應當有一場祭祀……祝芒就是念著這個,才又往我面前湊,渾水摸魚。”

她又說到祝芒了,不過這回倒好,聶雲間一個字都沒聽清,聰明人的腦子抓住一個詞就突然變傻,傻到其他的事情都想不了。

“啊,絳山妃?”聶雲間說。

絳山君稍微把身體直起來了,露出有些迷惑又有些不高興的神情:“你不願意?”

說著愛她在她身邊生生死死了三世,如今非得跟她來了絳山,臨了了又不願意了?

“不!不是……臣,我願意!”聶雲間趕快把話搶過來,他伸手在自己眼前晃晃,又晃晃,以免這一晚大起大落大喜大悲把他的頭腦燒壞。

他是聽到祝芒叫他絳山妃了,可這個詞沒從她口中說出來就不作數,直到現在她理所應當地把他算進她的規劃中,他才發現他“已經”是她的很久了。

“你看著嚇得不輕。”絳山君說,“又怎麽回事。”

聶雲間想笑,想流淚,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覆雜。他扶著身邊的土地站起來,拖著身上這一身淡色的衣服微微張開手臂,看著倒有點像是預備著起舞求偶,卻不知為何又停下來的白鳥。

絳山君看著他,忽然明白過來他是什麽意思。他就這麽站在她面前,把這副身軀的一切展示給她,脆弱的蜻蛉在人的指尖張開翅膀。

他接受了,這是他給她的東西,青年人的臉上有些不安的意思,或許他也不知道這副身體到底值不值得一個絳山妃的名號。

她伸手,拉住他,把他拉向自己。

“如果只論適合,天下適合做我絳山妃的生靈不少,”她說,“但是要我選,我就選中你了,也沒什麽道理。”

“龍脈不必向任何人解釋為何如此。”那雙榴花色的眼睛看著他,“我選中你了,並非輕佻定下。”

清光瑩瑩的眼睛與艷色的雙眼相對,擁抱的手臂收緊,蛇尾纏上他的腳踝。聶雲間仰起臉,虔誠地,仔細地貼上面前人的嘴唇,像是點水卻紮進蜜糖中的蜻蜓,不斷振動著翅膀,卻越來越向著深處沈去。

舌尖,齒關,交纏在一處分不清彼此,呼吸間全是對方的氣息。聶雲間情不自禁地閉上眼睛,只覺得自己在向著更深的淵藪滑落。失控感讓他不安,手指胡亂抓著又絞住她的衣袖,他能感覺到她發絲上的裝飾在輕輕搖晃,從他眼前晃過來又晃過去。

……引誘著他睜眼看一看她。

聶雲間睜開了眼睛,出乎意料,她居然也是閉著眼的。如今離得這麽近他能看清楚這張臉了,它與“封赤練”並不像,他卻覺得很熟悉。

熟悉得像是用一把刀刻進了他的心裏,隨來世今生一層層愈成不退的傷疤。

何其幸也。聶雲間出神地想。

“我何其幸也。”

這個吻結束時他已經有些氣息不勻,他沒和人如此親近過,也不太知道怎麽在吻中呼吸。現在只能緋紅著面孔勉強支撐著身體喘息。絳山君倒是眼神清明,她盯著他看了一會,搖搖頭。

“你這樣在祭祀上怎麽辦?”

什麽在祭祀上怎麽辦?聶雲間靠著她,有點迷糊,絳山君倒沒多解釋,她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

“你還是不習慣我,”她說,“現在做什麽都有些揠苗助長了。我有些想法,你願意麽?”

聶雲間點點頭,沒問是什麽想法,她是君主,是神君,是他的愛人,她想的,他也沒道理否決。

絳山君在他點頭後又安撫地吻了吻他的額頭,手在他腰椎上畫出一道清光,那光芒瞬間覆蓋了他的腰,腿,膝蓋,像是火一樣帶來灼燒。

“呃?……這是要?”

忍一忍。她說。只是暫時,今晚換作這個樣子,你會習慣我一些。

高熱持續了一陣才慢慢停息。聶雲間聽到自己的骨頭哢哢作響,腰以下像是褪去了一層皮。衣擺下的東西猛然舒展開,無所適從地在赤土上顫抖著尾巴尖。

那是條淺灰色的蛇尾,細密的鱗片上籠罩著一層珍珠樣的光,隨著尾尖輕搖而不斷流轉。聶雲間楞楞地看著這條陌生的尾巴,下意識想站起來,卻一個錯力歪倒在絳山君肩上。

“我……這?啊。”

半蛇的身子可比鶴難用多了,他保持不住平衡,東倒西歪半天也沒能直起身體:“我這是?”

“不必驚怖,”絳山君說,“只有這一夜而已,我給你了與我相仿的身軀。”

那泛著珠白的尾巴終於穩定下來,但仍舊無所適從地蜷曲著,赤尾的尾尖靠近它,它就好像自己有了主意一樣索索地勾住身邊這條尾巴。

“……!臣僭越,為什麽……我管不住它?”

封赤練笑笑,並不回答,兩條尾巴就這樣慢慢交纏在一起,白與赤靡艷地扭在一起,聶雲間的聲音突然卡住,一陣微妙的酥麻從尾尖一路躥到腰椎。

……他好像知道,剛剛自己撫摸她的尾巴,是多麽狂悖的一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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