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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本相 “你這脆弱的生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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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本相 “你這脆弱的生靈。”

那花冠好重。

它被戴在頭頂的一瞬間, 聶雲間只覺得自己的脖子都被壓得抖了一下。祝芒的話讓他有些神思不穩,以至於被突然加在頭上的重量嚇了一跳。

但很快,他就回過神來了。

他不真的是只鳥兒, 也不是個十幾二十歲的年輕孩子, 在官場待的這些年讓他有了剖析話中意的本能,幾乎立刻聶雲間就察覺到這位春君話中的惡意。

他頂著一張美麗的面孔哀嘆自己不好, 不美, 即使是自己這樣的神都會被絳山君拋棄。他若有若無地暗示著她身邊曾經有另一位絳山妃長久陪伴於她身邊,一切後來者都不過是他的替身。

這滿身藤蘿芳花的春君固然已經被棄置了, 像是堆積在墻角,已經開始腐敗的一堆枯枝敗葉, 但它仍舊暗暗地滋生出什麽。南方的鄉野裏有些說法,說春日枯敗的草木會自己生出蟲, 愈是艷麗芳香的,生出的蟲便越毒。這些鮮艷的毒蟲簌簌爬行著,化作低語包裹住聶雲間。

聶雲間用爪子掃斷眼前的野花,抖掉頭頂那枚花冠, 把它丟在巖石上,擡眼冷冷地看著祝芒。

祝芒也不惱怒,拾起花冠拍了拍:“太沈了, 是嗎?我忘記您不是人了, 是我的錯, 有機會的話我再為您做一頂別的什麽吧。”

聶雲間不作反應,靜靜地等著對方的下一個動作。祝芒卻沒再說別的什麽,施施然起身把花抱在懷裏。“神君她應該已經在見部族了,要不要同我一道遠遠地看一看她?只是遠觀不會有多大問題,您應當還沒有完整地看過她本來的相貌吧。”

戛然而止, 好像剛剛那些挑唆和惡意都不存在。毒蟲縮回去了,只留下又自枯枝上綻開的花朵。祝芒的樣子真像是剛剛他只是對著一只靈智微開,知道嫉妒和憤怒,卻還不會用人的頭腦思考的鶴抱怨,鶴不願意聽,他便不說了,畢竟說服一只鶴對神來說毫無意義。

聶雲間看著他起身往山林中走,一時間又感到一陣迷惘。剛剛的話真的是說給自己聽的嗎?

還是說,那些恨意,哀怨,惡毒,只是因為痛苦而不自禁地外溢出來?那些看起來毫無道理的自罪,自我輕賤,也只是因為不願意對深愛的那個薄情之人惡語相加,所以只能轉過頭來攻擊自身?

如果他在他眼中只是一只普通的鶴,那神有什麽必要說謊?

祝芒已經快要被林木遮掩得看不見,聶雲間拍起翅膀,半飛半跑地跟上。他感覺到那顆屬於雀鳥的心臟在他胸中飛快跳動,砰砰,砰砰,砰砰,砸得他的骨頭與肉都一起痛起來。

他沒辦法讓它安靜,沒辦法讓心緒和緩。在震顫的心臟中,他聽到一個聲音越來越大——

“如果他所言非虛,那該如何是好?”

跟著祝芒向山間走,周圍逐漸有了人聲。頭戴羽毛和花草編織出的花環,身上穿著彩衣的孩子們跑來跑去,不時有人絆倒在祝芒身邊,祝芒噙著微笑把那孩子扶起來,孩子的眼睛頓時睜大。

“好漂亮!”她嘰嘰喳喳地叫著,跑到一邊的大人身邊:“我方才看到了好漂亮的人!阿嬢!”

帶孩子的女人身上的衣服簡樸些,她腰上有用棕麻纏著柄的匕首,背後背著槍,看起來是負責狩獵的部族。那雙眼睛向著孩子跑過來的方向看過去,迷茫而沒有目標,半晌後她好像突然反應過來,伸手捂住孩子的眼睛,把她的臉向下按下去。

“不許看。”

小孩子迷茫地低著頭,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聶雲間聽到祝芒一聲輕笑,繞過這兩個人向一邊過去。

“如此走在人群中,若不起念動心,成人便難以窺見身形。此事我與絳君皆是如此。”他輕緩地解釋著,“幼子心性澄澈,如雪野如河上霧,能見到我與絳君,但不知身份,這樣的見了也無妨,不會有損自身。”

“但身處於成人與幼兒之間的少年人,就危險了。”

話到這裏突然停下,祝芒不再繼續說,讓聶雲間有些難受。

本來若這是自言自語,沒頭沒尾也正常。但聶雲間好不容易有機會知道些和她相關的事情,想來想去總不願就此罷休。

他短促地叫了一聲,祝芒回過神來一樣詫異地看著他。

“您方才在聽我說話?我真是無禮……居然未曾發現。”

這歉意只在他面紗下的臉上持續了一小段時間,春神長嘆一聲,自顧自又陷入回憶中。

“少年人……對,對,我記得我還是絳山妃時,有過一個少年人,在火堆邊瞥見了神君的臉。只這一眼,就把他的心智揉碎了。”

“那個孩子真可憐。”他夢囈一樣說。

“他母親發了很久的火,甚至要斷掉他的雙腿把他養在屋裏。可是不行啊,她是司言的祭司,她的孩子愛上了神君,她怎麽能不把他獻給她呢。”

“他們灌了他許多曼陀羅的酒,多到他母親剖開他,把心取出來之前他就已經在昏醉中死了。我就站在祭臺邊,看著那個穿了一身漂亮衣衫的魂魄迷迷茫茫地向絳君那裏飄過去。”

“我看著他消失,林間忽然響起了細碎的聲音,像是在哭,像是在笑,像是一只貓,像是醉酒的人在含糊地嗚咽。我就知道,神君她喜歡他。”

聶雲間有些不自然地向旁邊讓了一步,祝芒無知無覺,仍舊絮語著,像是被回憶魘住。

“他叫得那麽可憐,可憐得我都不忍心聽下去了……不,可憐的是我才對,我應該逃走,把漫山遍野的花都收起來,什麽也不聽。可我居然就站在原地,一直聽著。”

“我好嫉妒,如果我不是這三春之神該多好,我留在此地的時間如此短,絳山不能吞下整個春日,春日也無法久居絳山。就在這時候,我居然比不上那個被她愛撫的凡人。”

聶雲間也很想逃走。

現在他後悔了,他不想聽身邊這個人描述他的君王,他的神明如何臨幸他人,頭腦中屬於儒生的那部分在尖叫非禮勿聽,在催促他掩起耳朵。

……他現在又沒有手,想掩也掩不了。

真的只是非禮勿聽嗎?

一股強烈的沖動抓著他,反而要他繼續聽下去。聶雲間的頭腦中不自覺浮現了那些景象,他好像也看到那個少年人赤/裸的,像是一匹年輕駿馬一樣的後背,汗水順著肌肉與脊骨的線條滑落,肩背每一次震顫就擠出一點短促的喘息和嗚咽。

那個人在承受著難以承受的恩賜,這恩賜本來不屬於那個孩子。

在想到這一點時,一股隱秘的慶幸就攀升上來。那個沈浸在嫉妒和絕望裏的人不是他,現在離她最近的人是他。

……可又能持續多久呢?

說到底,他既不知道她為何折磨他,也不知道她為何憐愛縱容他。

鶴呆呆地望著地面,沒有看到面紗下那對美麗的翠色眼睛,正輕輕瞥向他。

“快些!”祝芒忽然大聲說,並拉住了他的翅膀,“絳君將要來了。”

“走快些,與我一起去看一看她吧。”

天地間好像有一只鼓槌在敲動,地面傳來一種隱秘的震顫,身邊的絳山民們放下了手中做的事情,哄著孩子的伴侶們不再出聲,頭戴花冠與寶石的祭司們低下頭去。他們沈默地期待著已經離開快要一年的絳山君再次回返。

聶雲間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們低頭的方向,等待他的君王現身。

那裏什麽也沒有,只有絳山民們低下的頭顱和擺動的衣角,遠處空空蕩蕩,震顫卻越來越急了。

“您在做什麽。”祝芒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擡頭,擡頭呀,絳山妃殿下。”

聶雲間心頭一震,下意識擡起頭來。

他看到她了。

站在谷地之中仰望峭壁,人會覺得難以呼吸。龐大而渾然一體的山崖直插雲上,只一眼就讓人明白自己的性命多麽短暫,身軀多麽渺小。

她就是那山,那峭壁。

他看不清她身上到底穿著什麽,泛著淺青色的柔紗披帛環繞四周,仔細看那又變成河流與瀑布,赤色的外披上繡著無數人所不能作的花紋,那是絳山赤色山崖上的奇花異草,茂林秀樹。

這身影好大,大到雲在她周身也變得低矮,巨大的母神俯瞰著棲息在懷抱中的子民,眼神中沒有什麽情緒。

她如此寧靜,莊嚴,不可撼動,近乎於永恒。

聶雲間僵硬地扭過脖子,看向祝芒。

果不其然,祝芒沒有在看她,他含著一絲冷笑在註視聶雲間。

他是故意的,故意說了那麽多的話,又故意把他帶到絳山君面前。不需要任何多餘的語言,只要看一眼絳山君本來的面貌,聶雲間就該清楚。

她如此強悍,如此美,如此堅不可摧,即使是春日的神靈也無法與之相配。

祝芒沒有說一句謊話,絳山君本身就證明了這一點,證明了不該奢求與她平定,不該幻想自己能獲得永恒的愛。

他這麽脆弱的生靈,怎麽接受這巨大的愛呢?

在恍惚之中,聶雲間感覺祝芒向著自己走了過來,輕輕摸了摸他的羽毛。從面紗下傳來的聲音仍舊恭敬,但開始滲出絲絲縷縷的毒液。

“您既然已經到這裏了,我就告退了,一會兒神君她會來找您吧。”

“啊對了,有一件事情請您別在意,我只是出於嫉妒對您開了個玩笑。”

“……我知道您是人,也聽得懂您在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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