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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背叛 “王的頭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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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背叛 “王的頭顱。”

市井中有人會賭棋。

這是一種比打葉子牌稍微高雅點的愛好, 加上彩頭更刺激些。

設局者往往不會與挑戰者從頭開始下,而是擺出一副殘棋來端坐龍門陣,請君入甕。這些殘局中, 看客最愛看的就是中盤屠龍。

中盤屠龍, 黑白相殺,一死一生。

現在天地就是這面巨大的棋盤。

引開先頭部隊的的確是蒼氂騎兵, 但僅僅只有一個小隊。他們用奴兵包裹著自己, 顯得像是很大一群人。

當咬鉤的魚兒發現上當時,蒼氂騎兵們已經把他們從主戰場引開, 像是扽斷一只鳥的脖子般把安朔軍的腦袋扽出來。

而餘下的軍隊被攔腰分割了。

這一股鐵騎撞進軍陣,毫無預兆地開殺。他們呼出的水霧轉瞬被血染成粉紅色, 盔甲被塵土塗得發黑,胯.下駿馬的馬鬃沈沈綴著血塊, 遠遠看過去這些幹結的馬毛在半空中一抖一抖,好像雕像中佛髻一樣的獅子鬃。

混亂的廝殺只持續了很短一段時間,雙方都迅速在血腥中找到秩序。

安朔軍長牌手在前弓手在後,箭雨逐漸把步兵和敵人的距離拉開, 而寒魁士兵分成了兩個部分,那些跟隨著阿珀斯蘭的小部落主以及他們的士兵朝向被截斷的前半段,拖延住他們想要和後方匯合的步伐。

更精銳也更悍勇的蒼氂騎兵大部隊緊跟在王的身邊, 在第一波箭雨過後繞開長牌攻擊側翼。

這是一場血腥的作戰。

阿珀斯蘭從未離開過王旗下, 旗幟高懸在軍陣上, 帶著清晰的誘惑也帶著可怕的威懾。

最前排的安朔軍能透過飛濺的血和林立的刀槍看到那面旗,只要有第一個人撕開陣線沖到旗幟下,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跟上來,無所謂有多少人給後來者墊腳, 終會有一個人將槍尖送進那位寒魁王的咽喉。

可陣線撕不開。

蒼氂騎兵們一刻不停地跑動,用身軀構造出一片鐵的水流,想要砍中刺中他們就得向前,但過度靠近無疑會被他們突然包裹吞噬。

左狐領了軍令出來,把手下的騎兵結成變動的方陣,一輪弩箭射出去之後立刻壓上前方。水流短暫地滯澀住,安朔軍的軍衣鐵甲與寒魁兵鑲毛的皮袍撞在一起,隨著利器入體的聲音一起變成紅色。

人不再是人,人變成磨盤的磨齒,每一次轉動都磨出鮮紅的漿液。在這巨大磨盤轉動的吱吱聲中,那面一直居於鐵騎後的王旗忽然動了。

它向前移動了一步,兩步!原本與安朔軍抵牾在一處的騎兵們咆哮起來,也向前推進了一步,兩步!

戰場自有它的平衡,猶如拔河角抵,不是一味用蠻力就能取勝,可這一刻這些寒魁士兵仿佛忘了這一點,他們的身體變成隆隆的滾石,直直向著對面碾過去!

有安朔老兵似有所悟,轉頭看向身後。

聖人的龍纛又出現了。

和在風沙中飛揚的寒魁王旗不同,那面龍纛仍舊樹立在遠離戰場的高處,旗幟上赤色的紋路被日光照得仿佛一團火,不見半點塵埃。

從龍纛所在的地方看下去,與安朔軍扭殺在一起的寒魁軍陣正是一條蒼龍,正左沖右突掙斷束縛它的鐵鏈繩索,向著聖人所在的方向張開血盆大口。

戰吼和馬蹄聲震動著地面,砂石從周遭的山坡下滾落,這條蒼龍一層層撕裂束縛,又向著聖人前進了一步。

如果最後一層也被突破,那這鮮艷的龍纛與站在下面的聖人,頃刻間就會被撕碎吞沒!

封赤練用大氅上的鑲毛捂著手,面無表情看著這迫近的軍陣。虎詰放在她身邊的軍士倒是還面色如常,從宮中帶出的侍衛和宮人卻都有些臉色發白。

“陛下,陛下,”有近前來的宮人小聲喚,“軍陣不穩,您要不要先回去歇息,大纛在此,將士們知道陛下的心意,也當奮勇殺敵了。”

封赤練的眼睛向那人轉了轉。

“朕信朕的將軍。”她說。

原本話說到這個地步就該閉嘴,可或許是底下的氣勢太足,威懾太盛,嚇得這個人猶豫良久還是冒著忤逆聖顏的風險繼續勸:“陛下,陛下……陛下聖明,可是事有萬一,若是一時不防……”

封赤練把臉轉過來了,這個本來就驚恐的人立刻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不敢繼續。這話細究起來也是亂軍心,聖人不是軍,可聖人身邊有軍士。

封赤練看了他一會,擺擺手讓人把他拉起來,沒說什麽懲罰的話。

“若是真有萬一。”她說。

“那也是朕識人不明,該當如此。”

有非常細碎的聲音響起來,仿佛是石在土中生長的聲音,那些護衛在纛旗周邊的士兵仍舊沒有表情,沒有語言,可他們的目光卻悄悄移開了。

這些目光一次又一次輕柔地落在封赤練身上,一片又一片給她貼上輝煌的金色。

當她擡起手指向不遠處的戰場時,那條蒼龍恰好停下。最後幾道陣線結成密布的網絡,制止寒魁軍再向前一步。

纛旗仍舊飄揚,不曾半刻後退。

……

營地在戰場邊緣搭建起來。

兩邊偃旗息鼓,拼殺帶來的血熱開始冷卻,太陽也在此刻西斜,那暮光分外鮮艷,卻一點也不暖和,只能憑借顏色給吸飽了血的土地做些遮掩。

阿珀斯蘭離開王帳,沒有接身邊親信遞來的披風。早春的傍晚風還很冷,可那位王像是全然無知覺一樣走出去幾步,站在營盤邊緣眺望對面。

其實站在這裏什麽都看不到,連對面掛起的旗幟都模模糊糊,可不知為何他有種預感,中原的那位女帝此刻應該也站在營外,註視著這裏。

她並不是個孩子。

蘇裏孜是孩子,拉涅沙也是孩子,就算再怎麽聰明英勇,心思縝密,父親還活著的時候他們都應該妥帖地站在他身後,在他的註視和保護下拿起權杖或刀劍。

但中原的女帝,這個和她女兒差不多的人,並不是孩子。

在蘇裏孜出使,拉涅沙準備瑪瑙陷阱的同時,阿珀斯蘭一直註視著這位年輕的對手。

他察覺到她重新梳理了安朔軍,把因主將戰死而渙散的軍心收攏在手中,化解了拉涅沙那相當不錯的設計,讓每一方都沒有因此生出怨恨來。

她甚至能驅動一支只為她所用的力量四處奔走,將她的意志落到實處,難以想象做到這一切的那個人剛剛登上最高的位置不到半年。

若不是這個揣測太過荒唐,他幾乎要認為之前的那位女帝並沒有死去,只是借助了哪一位巫祝的手重新附身在一具年輕的軀殼上。

在這樣的註視中,阿珀斯蘭耐心地拆剝著她。

她很聰明,很老練,有足夠駕馭所有臣子的手腕和政治謀略,但她還沒有見過戰場。

無數中原文人在他們的書房和朝堂上慷慨激昂,卻鮮有一個敢手握兵器站在前線的。不是這些人怯懦,是戰場本就是一個讓人因恐懼而發狂的地方。

恐懼而保持著理智的那些人被殺死了,變成斑駁的碎骨和血泥,恐懼以致發狂的人成為了獸,狂笑著對所有人齜出獠牙,直到戰役結束仍舊顫抖著想要砍殺什麽。

在一遍遍發狂和一遍遍恢覆理智中,最幸運也最兇狠的人被鍛成老兵,他們裹著狼皮,騎著駿馬,帶著濃重的血腥氣跟隨在王的身邊。

沒有人能抵抗這樣一群人迎面沖來的恐怖。

他的確沒想用蒼氂騎兵鑿穿陣線,那位姓虎的女將手下很有幾個能人,排布出來的方陣隨騎兵前行,不斷化解他們的沖力,即使蒼氂騎兵們僥幸走到了最後,虎詰也一定會壓住最外圍的防線。

他想賭的是那位女帝的反應。

戰場是混亂的,但戰場也是精微的,極細小的一個變化就能改變大方向的走勢。當裹滿了血與土的騎兵向前壓過去時,阿珀斯蘭一直擡頭看著遠處中原的纛旗。

只要它稍微搖晃一下,只要那位女帝因為恐懼後退一步,他手下的騎兵們就會立刻譏笑著向那位怯戰的皇帝沖鋒,把皇帝撤退帶來的微弱士氣變化擴大。

但她沒有退,蒼氂騎兵裹著鐵銹味的熱氣也沒讓她動搖。鳴金時正有一縷天光挑在龍纛之上,阿珀斯蘭註視著它,感到一陣被燒灼的痛意。

她是一位真正的帝王,一個可怕的敵手。

天色完全暗下去,寒魁士兵們搭起篝火,焚燒柴草。阿珀斯蘭沈默地從他們之間穿過,他們擡起頭充滿敬意地望著自己的王。

已經鮮有沒有受傷的人,血腥味隨風飛得很遠。王寬厚的手掌落在某個士兵的肩膀上,他擡起頭揮舞缺失一根手指的左手,想告訴王自己還能作戰。

他們會為他戰至最後的,可王為何要有如此憂慮的神色呢?

……

風翻卷著血腥,裹挾著沙塵,擊打在另一面帳篷的頂上。

這個帳篷與阿珀斯蘭的帳篷比起來寒酸了不少,旁邊也沒有那麽多圍坐在篝火邊守衛帳篷的士兵。

食腐的鳥在營地上方盤旋,因為死亡的氣味而越飛越低。

站在門邊的奴仆跑過去驅趕它們,生怕它們尖叫的聲音惹惱帳篷裏心緒不佳的主人。

蔔固沒有聽到外面的聲音,他專心致志地看著手裏的一塊繡片。

它應該是從哪件華美的衣服上落下來的,上面依稀可見五彩的花紋,金線穿梭在花紋之中,繡出鳳鳥的利爪與喙。

但這鳥身是殘缺的,邊緣處好像被什麽東西點燃了,翻卷成一片焦黑色。蔔固搓搓灰渣,把它攥在手裏。

這片是大巫法衣的衣袖,一個士兵撿到了它。

那位鳳凰血裔的大巫受瓦格鄂麗庇佑,從無火焚之憂,為什麽會有她燒焦的衣衫落下?

是了,是了,他也聽說了,瓦格鄂麗在鹿骨河邊現身,卻被不知何處而來的巨蛇撕咬墜落。

那只飛翔在草原上的鳳凰已經無法庇護祂的巫,更不要說整個王族。

蔔固擡起眼,看向夜風嗚咽的帳篷外。他是個不算小的扈從部落主,手下也頗有些能幹的士兵,這次跟隨著王出征,他存著要牽滿奴隸與牛羊返回的心思。

可現在他們所有人被派去拖延安朔軍的腳步,那可是和蒼氂騎兵都有得一戰的軍隊!

說是作戰,實際不過是緩慢地消耗他們這些部落爭取時間罷了。

如果是平時,他會忍受下來這一切,祈禱著王盡快取得勝利。但這一次不一樣。

鳳凰已經遠離王族,這一戰的結果還未可知,他的部族足夠幸運,現在還保存著相當好的實力,可再這麽下去,他也不知道未來會怎樣。

那麽,為什麽不趁著部族還有健康的青壯,能拿起武器的士兵時,抓住機會做點什麽呢?

中原的帝王不可能殺盡寒魁人,她們要的不過是勝利以及王的頭顱。

如果有一雙手能把那顆頭顱奉上,調停這場戰爭,或許草原就會有一個新的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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