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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紋紅 “就將輿圖紋在卿的背上,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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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紋紅 “就將輿圖紋在卿的背上,如何。……

聶雲間在一段霧氣繚繞的路上走著。

周遭的景物模模糊糊, 腳下的路也模模糊糊,他頭腦不算混沌,但既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麽在這裏, 也想不起來這到底是哪裏。在一片白色中不時有些零散的東西落在路旁, 很快被霧氣吞噬。

他俯身伸手拾了什麽起來,是一枝桃花。枝條剛剛被折斷沒有多久, 半開的花苞帶著股草木的清香氣。聶雲間的手一松, 這枝桃花就施施然落回霧裏,再不可尋了。

他的心也隨著它的消失輕輕顫了一下, 好像有誰把這顆跳動的東西剝開了一個口子,痛感不太強烈, 卻綿延不絕。

他拾了第二件東西起來。

這次是一串佛珠,已經被摩挲得變成一種光亮的褐色, 但在每一枚珠子的底端都有些顏色更淺的刻痕。這些刻痕又淺,線條又軟,不像是用刀之類的東西劃出。他把這串佛珠掛在手指上低頭去看,每一枚珠子劃痕的位置都正對著拇指的指甲。

那該是個多麽心亂如麻的僧人, 忘記了轉動手上的佛珠,只是無自覺地用拇指撥劃它,才在上面留下這樣一片淩亂的痕跡?

這次他沒把佛珠放回霧裏, 攥著它的時候, 胸口那痛意就輕了一些, 變成悶悶的癢,好像傷結痂了,留下一片去不掉的疤痕。聶雲間就握著這串珠子,還是向前走。

霧氣淡了一點,落下來的東西越來越密集, 但也消失得越來越快。他看到赤紅色的鱗片,看到不知什麽水禽的白羽,看到光亮的小石子,每一個都有些怪異的眼熟,每一個他都想不起來自己究竟在哪裏見過。路走到最後就斷了,前面是個孤零零的影子。影子肩上的袈裟被霧氣打濕,看不太出原來的顏色。

“大師?”聶雲間喚了一聲,“我行路失道,您可知這是何處?”

“……大師?”

他走到那僧人面前,想伸手輕拍他的肩膀,卻看那僧人也擡起了手。霧完全散去了,聶雲間驟然意識到眼前這不是個僧人,是一片光滑的山壁。

山壁上倒映著的,正是他自己的影子。

……

他大概是睡了一陣子。

再睜眼時看到的還是只有燈光的昏黃,聶雲間坐起身,突然明晰的不適感讓他歪斜了一下,幾乎又倒下去。

那細微震顫著的小東西還在原處,原本因為剛剛蘇醒而有些渾噩的神志驟然清明。他捂住小腹,只覺得好像有一股電流直直地從尾椎竄上後腦。

封赤練不在,身邊的蛇群倒是沒完全散去,那些赤蛇懶洋洋地搖曳著尾巴,一時沒上來為難他。他勉強挪了幾寸,終於還是被那作亂的東西扼制了行動,只能倚靠在床架上吐息,那東西的存在感太強烈,幾乎是一把錐子在他的抵抗意志上戳刺。

她說那是……蛇卵?

他蹙著眉,比量著該怎麽把那東西取出來。擡起的手在半空遲疑,不知為何又慢慢地垂落下去。現在將那枚卵取出,會如何呢?

他見過惡童剖開鳥雀,取出它腹中的卵,那卵近乎透明,根本不可能孵化出來。如今這枚被深嵌在他身中的卵是否也同樣?若是就此取出,是否它也會死去?

不對,可這和他有什麽關系?

難道他真要把這條還在殼中的小蛇當作天家後裔,現在在他身體裏的甚至是條非人的異種!

聶雲間咬著牙對自己重覆,思緒卻不自覺地滑向另一端。

……可這也算是她的孩子吧。

他不知道蛇妖是怎樣,但世間萬物非雌雄媾/和不能有子,那是她和誰的孩子?

……是和他的嗎?

它到底是蛇?是人?如果真的誕育下來,是什麽樣的生靈?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想這些,或許只是這顆聰明的頭顱在竭力自救,讓他想起這不過是個血統駁雜的混種,可聶雲間沒感覺到多少惡心,沒感覺到多少害怕。

那是個孩子。他想。

她折辱他,淩虐他,可充溢著他的不是恨意,是痛苦。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感情,但不論作為人,作為臣,這感情都不該宣之於口。那痛苦早就在他身體裏生發了,他經歷的一切只是一把鑿子,把那囚困著痛苦的硬殼鑿出一個孔洞罷了。

既然不恨,為什麽要殺了那個孩子?

這一點微弱的聯系甚至讓他莫名有些平靜,就像是夢中攥著那一串佛珠時的感覺。

聶雲間闔上眼睛,竭力想要適應這顆不安分的珠子,但集中精神反而加重了對它存在的感知。蛇爬行的帳篷裏隱約有簌簌聲,不知道是誰的尾巴輕輕掃了一下帳幔,它就垂落下去,隔絕裏面越來越明晰的喘息。

……

天已經大亮了。

侍奉聶雲間的宮人為他奉上衣衫,不知道是否是聖人的授意,沒人歸還他原來的外衣。那身新的衣服是將雨天空一樣柔和的青灰色,一層一層的紗重重疊疊,過渡到雙肩上就變作用銀和熟絲繡成的羽紋。聶雲間不習慣被當作泥偶一樣梳理頭發,整理衣衫,幾次想擡手抗拒,卻最終因為眾宮人的懇求沒有多說什麽。

他們不呵斥也不威脅他,只是在他掙紮時就齊齊撒手跪下,像是怕弄折一只倔強而名貴的鳥兒的翎羽。

“貴人,”他們說,“饒了小人們吧。您發一發怒,碰破了些皮,掉了幾根頭發,小人們就要被剜掉眼睛,切了手指。您不肯換這身衣服,小人們就要被剝了衣服丟進雪裏。”

他們叫他貴人,絕口不提那個真正屬於他的稱呼。闔宮上下都知道這是那個著紫衣立於四相之首的文人,可他們只當他從來就是這宮闈中一個得聖人興味的寵侍。

這是種微妙的麻醉,好像“聶雲間”這個人身上什麽都沒有發生,他只是在扮演著現在這個被囚禁,被臨幸的身份,只要走出宮門,他就還是那個毛羽上一塵不染的左相。

聶雲間靜靜地看著這群絞盡腦汁哄誘他的人,沒什麽意義地苦笑了一下。

“我不慣別人碰我,我自己來吧。”

那身衣服繁瑣,聶雲間花了一點時間才穿完。周圍的宮人已經依他的吩咐全都退了下去,周圍空寂得連蛇行聲都聽不到。

他慢慢走到門前,伸手推了推,意外地發現它並沒有上鎖。雖然那顆震顫不已的東西還讓他的行走有些困難,但捱了一陣之後,他已經能像是含珠的蚌一樣勉強忍著它的存在。

從門裏向外走,寢殿與內宮的書房連著。門半開半閉,書房裏仍舊燈光不甚明亮。聶雲間推開房門,還未擡頭就聽到屋裏傳來低沈的女聲。

“閉眼。”那個聲音說。

他的腳步頓了頓,依言閉上眼睛。一陣微妙的輕響散去,屋內的光線似乎亮了些。

聶雲間慢慢睜開眼,眼前的少女一手展開桌上的輿圖,一手拿朱墨的毛筆,看起來沒有異樣。但自她身後有黑色的影子正緩慢蠕動著縮回角落。

他向前走了兩步,看清她面前輿圖上畫的是西北軍防,不知為何被換上這伶人寵侍一樣衣衫的氣就散去大半。

封赤練擡眼瞥他,既沒有玩味也沒有威脅,好像這只是君王在思索朝政時瞥見面聖的臣子。

聶雲間有點一瘸一拐地走向她,她又擡頭看了他一眼。

“為什麽這副樣子?”她問,說得大概是他的蹣跚。

聶雲間被這明知故問的話問得楞了楞,不自覺蹙眉。

他該怎麽回答?她要他將那顫動的小東西在何處,他如何被它折磨得兩腿戰戰說與她聽?

“……不適。”聶雲間別過頭去,吐出這個詞。

封赤練揚眉打量了他一陣子,突然發現了什麽好笑的事情一樣:“你沒把它取出來?”

……這是什麽話?她覺得自己會這麽做?

聶雲間勉強忽略這句話,順著自己的思路說下去。

“你若是厭了,”他說,“晚些殺我吧,懷胎者死子不存,什麽東西都是一樣的。”

眼前的少年帝王慢慢踱過來:“奇怪。”

“按道理,卿不應該讓我看在它在卿身體裏的份上,放卿歸家?”

蛇影從她腳下漫開,輕柔地纏住他的腳踝。

“你就……”

“這麽想死?”

聶雲間閉了閉眼睛,不答,耳畔傳來什麽東西被從桌面上掃開的聲音。蛇影從他的腿攀上去,到胯,到腰,斷絕他退避的可能。

“卿到這個地步,還記掛著我交代卿的國事,不愧忠貞之士。”她說,“那再忠貞一些也無妨吧。”

“伏到案上。”

那案上的東西已經被全然被掃到地上,留出空空的案面,只是站在這裏看一眼,就能想出這樣橫陳案上是怎樣的畫面。

聶雲間一悸,擡頭看向封赤練的眼中似有光閃動,半晌又被翕動的睫羽壓碎。

“我出不來什麽東西了。”他神色懨懨地說,這樣放肆的話從他口中說出來卻帶著一股冷淡的自暴自棄,“也沒有多少力氣。”

“你再這樣擺布我,也與擺布死人沒什麽區別。”

封赤練沒說話,只是用食指輕輕敲著桌面,他閉了閉眼睛,不再多說話,用手臂撐住桌沿,伏了上去。

一只微冷的手順著他的脊椎向上,那重疊的衣服被分開。這個姿勢他看不到背後人在做什麽,只能握住桌沿等待。

驟然,一點清涼落在他的脊骨上。這骨骼分明的後背直了直。他白皙,後背的肌膚尤其白,在肋骨分明時像是繃著一層宣紙的燈籠。聶雲間收了收手指,低聲:“……這算什麽忠貞。”

“哦,”身後的聲音溫溫暾暾,“只是想起來,平時總是要找光亮處喚人去拿輿圖實在不怎麽方便,卿如此關心國事,定然願意為朕分憂吧。”

“就將輿圖紋在卿的背上,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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