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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手段 “他不是真被拽到龍床上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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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手段 “他不是真被拽到龍床上去了吧!……

如果這是聶雲間第一年上任, 那是個人就能找出一筐毛病用來戳他那根脊梁。

狀元!狀元有什麽稀奇的,哪年科舉沒有狀元了?狀元只能說明你書念得好,又恰巧會寫一點風雅的詩文, 距離在官場混還差得遠呢。

像他這種又擰又犟, 又生著一身雪白羽毛的人,就應該拖到朝堂上滾幾圈, 沒趴下再說別的。

但現在沒人說他什麽了, 因為他真在朝堂上滾了好幾圈,雖然沒有朋黨也沒有派系, 卻始終直挺挺地站著,攏著他那身不染塵的羽毛。

架子上籠子裏的小鳥兒是很容易被人伸手摸一下, 拽幾根毛下來的,能姿態漂亮而不為人所犯的, 只有在水澤裏閑庭信步,誰靠過去就一翅膀打斷人胳膊的那種東西。

這是個有手段的人。

平心而論,王郾才事情做得算是周密,沒有真傻到讓手底下人帶著百十號家丁氣勢洶洶過去把人打一頓就算, 在收這塊地之前他做足了準備。

一則當地官員都打過招呼了,京畿的情況覆雜點,但就是收一片後山地還用不著驚動高層。他自然不會讓給他行方便的人難做, 證據是做好了的, 這片山連著後面的地從曾高祖之前就歸他家, 禮也是帶到了的,任憑占地的刁民怎麽告,都告不出個好歹來。

二則這群失了地的農民他也叫人盯住了,斷不可能有哪個窮酸賊悄悄地溜出去,溜進城裏撲到哪個大官或者禦駕前喊冤。

要是被他手下的人捉住了, 指定要拎到當地府衙去再一頓好打——罪名就叫不敬父母官!你頭頂上的青天就在這裏呢,你跑到京城找什麽青天?

唯一要防的就是他們不去找青天,青天跑來找他們。

於是朝堂裏王郾才留了心,緊盯著那些管得了他的人有沒有亂動,朝堂外他手下人也留了心,看著像誰家幕僚誰家學生的,一律不能給放過去。

但他就沒料到聶雲間手裏面有這麽一堆不是他學生的人。

但凡他們真的拜了師,哪怕只是聶雲間給了個承諾,都立刻會有烏泱烏泱的人來恭維他們,他們也肯定不是現在這幅樣子。

正因為聶雲間做了陛下的話事人,自己實際上與這些學子沒有利益糾葛,才能秘密地把這件事布置下去,同時讓他們低調的不引人註意。

可話說回來了,他把陛下推出來做那個施恩的人,讓他們為陛下做事。以後這些有能耐的學子因此得到封蔭,對他有什麽好處呢?

這件事王郾才搞不明白,王郾才之外的許多人也搞不明白。

聶雲間不屑於讓任何人明白他。

他優柔的,糾葛的,用一把鈍刀慢慢淩遲自己的那一面被一卷袖子收起來,坐在桌上這一堆紙之前的相公眉頭微皺,看人的眼光有些讓人怕的冷。

這些紙裏大部分東西都沒用,學子們到底還只是學子,在做事上少了很多歷練。

有幾個明顯被糊弄了的,他挑出來,有一個怎麽看都像是被收買了的,他用墨筆在紙上畫了很長的一道。

這些東西裏只有幾張能被叫作“證據”,證據裏只有一張像是刀子一樣快準狠地切到了要害。

那張紙的主人就站在臺階下,身形不卑不亢,但捏在一起的手還是顯得有些不安。

“陸雁跡。”

“喏喏,”她回,“學生在。”

想了想好像不對,她又改口了:“草民在。”

這個當初在街上賣賦的女人看起來又憔悴了一點,她的嘴唇上有一層黃蠟一樣的皮,臉被風皸出了細小的血口,看著不像是讀書人,倒像是務農了很久。

如果現在立刻殿試,這副樣子肯定拿不到好成績。

“除卻京畿此事,你還有查到其餘線索麽?”

陸雁跡點頭,說到事情她就放松下來:“草民在收錄京畿此事證言時,曾有人提起王家此人獨斷專橫,曾以‘免兵錢’為借口,大肆斂財。”

“所謂‘免兵錢’是征發匠人時所收。朝中征匠戶隨軍,邊地苦寒,匠戶多不願去。此人便差親信上門,收取不願應役的工匠一筆‘免兵錢’,說是用於貼補應役之人。若一次征召三十人,他便拆成三次收錢,將百姓刮上幾刮。也曾有人上告他貪汙,但查不出這筆錢去向何處,他也並未購置田產或是行賄他人,就只能不了了之。”

聶雲間用食指輕輕叩著桌面,點頭。

“這是要事。”

他聽她說完,看她似乎沒有再要說的,便低頭又去看狀紙。再擡頭陸雁跡還站在那裏,臉上稍微有些糾葛的神色,好像是有話不敢說。

“還有什麽?”他問。

“草民……”她糾結了一下,還是說下去,“草民鬥膽問相公,京畿那些作證的農戶,這幾日就不得不搬走,若有親鄰能投奔的倒還好說,若沒有,數九隆冬……”

她的聲音低了一低,從那村中出來,她盡可能留了點錢給沒有著落的人,但仍舊是杯水車薪,接下來他們怎麽辦,她也說不清楚。

聶雲間看著她,忽然一笑:“我奉聖人之命,已經遣人前往安置。此案之後拿到朝堂上理論,難免王家那人走投無路行窮兇極惡之舉,聖人斷不會令此事發生。”

陸雁跡舒了口氣,臉上也帶上一點笑容:“草民此前擔憂……不,沒什麽,能遇到相公是蒙冤者之幸。”

她擔心過他們只是用來引起朝堂上腥風血雨的引子,世上沒有那麽多只是為了主持公道而主持公道的人,即使只是為了打壓異己而聽一聽小民說了什麽,就已經算得上十足的好官。

她不敢確定自己做這件事到底是幫了他們還是害了他們,直到聶雲間篤定地告訴她,他記得這些人。

這世上沒有這麽多這樣的人,但這裏恰好有一個。

她合手,對他拜了一拜。

“也是草民之幸。”

罪證已經找出來了,要是一般的人,現在就應該提起沙包大的拳頭上了。

左相好歹應該在禦史臺有幾個人,他自己親自寫一封折子罵王郾才雖然有點掉價,但也沒什麽不可以的。但聶雲間畢竟是聶雲間。

他在這個朝堂上站了好一陣子,把笏板在手裏一倒就和梁知吾這個保皇派肩並著肩痛罵杜流舸的時候也不是沒有,和兇獸搏鬥過的人,再出手就謹慎很多。

他不聲不響,去找了連紅。

“連侍中就這麽幹看著,不知禍事將近?”

聶雲間說這話的時候連紅正在研究手裏的茶湯,距離新茶下來還有好一陣子,她越喝手裏的茶越覺得憋屈。冷不防聽聶雲間這一句,她差點把茶吐回杯子。

都是朝廷的狐貍,他作什麽妖呢?文人這個開口不說正事先嚇唬人的毛病改不了了是吧?

雖然這麽腹誹,但連紅從來不讓話掉地上,咽了嘴裏的茶就掐出一個笑臉來:“嘶……燙。”

“左相可莫嚇我,咱們這些舊人裏,就屬我膽子小。這些日子裏我沒做什麽事,天大的禍掉下來,肯定也不先砸在我頭上。”

她暗暗地刺了一句聶雲間,這人不理。那張清正端方的臉上忽然有了一點笑容,看得連紅後背一陣刺撓。

“侍中確實是不做事已久了。”

這一句話嘎巴一聲就戳在她心窩子上,連紅的臉色驟然變了,一股怒氣湧上來又被她壓回去。

她那是不做事嗎?她那是不能做事!先帝崩了都大半年了,新帝一直對她不冷不熱,她正著捋虎須反著摸虎毛,天天在這位小聖人身邊打轉,就是撈不到一個眼神。

其實想想也對,當初先帝喜歡她是因為她是龍潛舊人,真跟著她玩過命挨過箭,眼看著她大逆不道殺了她媽還要幫她圓謊話,現在這位小聖人和她有什麽感情?

全朝野上下不知道多少人攢著勁討她歡心,輪得著她連紅嗎?

連紅又看看聶雲間,不知道為什麽一陣惡寒。

之前她發覺聖人喜歡許衡之那一掛的,仔細看看聶雲間好像也在這個範疇裏。

當時這人被點狀元就有點做未來君後的意思,可惜這人克妻克得忒離譜,四舍五入皇太女沒準都讓他給妨了,這事情就沒個下文。

如今誰知道小聖人是不是真龍天子命就那麽硬,看著聶雲間也是個美姿容的,要繼承一下姐姐的君後備選人呢?

不能再想了,再想白毛汗都要冒出來了。

她穩了穩心神,唉了一聲:“左相也知道我,是吧?哈哈,我是個不中用的,不過是靠著聖人垂憐立足,侍中做的也就是這樣的本分職務,現如今小聖人聖眷不至我,我這也……”

聶雲間幹脆地打斷了她,臉上鋪墊的表情消失了。

“聖人有事情要你去做。”

“如今西北軍案,或牽扯貪墨,朝中你交游甚廣,有些路數要你去查。”

聶雲間說的不僅是王郾才收受錢財搶占民田的事情,王更既然和他有合謀,那大頭應該更在後面,軍隊與朝堂之間如何利益輸送,要找一個足夠長袖善舞的人才理得明白。

連紅表情扭曲了一下,這絕對不是什麽好活。她手裏的人脈和路數是不少,但把這些事情摸清楚對她來說沒好處,還有可能得罪人。她尋思著聶雲間的話,冷不防突然開口。

“左相,你可不要用聖人唬我。”

這事是聖人讓你辦的嗎!沒假傳聖旨吧你!

聶雲間側目看她,這張君子的臉上忽然就有些不那麽君子的冷笑。

“你如何能說這不是聖人要我做的?”

“侍中,科舉推遲了,但終究還是會舉,如今杜流舸停職已經月餘,或就將要覆職,朝中有新血湧入,自有舊人將退。”

連紅聽明白了他的意思:“……聖人沒那麽倚重梁知吾。”

她不至於再把權臣的學生撈一個上來和她沆瀣一氣!

聶雲間拿起桌上的茶,呷了一口。

“我也有學生。”他說。

連紅卡住了,有幾息她像是見了鬼一樣看著聶雲間。這人向來正道直行,所有人都喜歡稍微對他玩一下君子欺之以方的把戲,但不知道為什麽今日他一點也不方,這人簡直像是被奪舍了。

“聶相當真有學生?”你當真要扶人上來代替我的位置?

他不說話,只是喝茶,半晌把茶杯放下,哢嚓一聲。

“聖人當真需要人查明此案。”聶雲間正色。

於是連紅明白了,她又擠出來一個微笑:“我去查就是。”

真混賬!聖人給他吃什麽迷魂藥了,他這樣著了魔一樣地做事。連紅抹了一把臉上的笑,在心裏啐了一口。

他不是真被拽到龍床上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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