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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虎與狐 “軍營裏一定有人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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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虎與狐 “軍營裏一定有人有問題。”……

國土的南方在下冬雨, 國土的北方暴雪剛剛止息。

氈帳裏的炭火熊熊地燃燒著,熱得讓人煩躁,外面的仆人來來往往, 有人在帳篷周圍點燃草藥, 於是整個大帳就籠罩在一股虛無的煙氣中。

拉涅沙目不斜視地穿過煙氣,走進了帳篷。

歪躺在毯子上的青年人立刻躥了起來, 一邊手忙腳亂地披上皮袍子系緊, 一邊瞪她。“我又不是聾子,”蘇裏孜說, “你進來不會先說一聲嗎?”

“一個肚子爬出來的。”拉涅沙沒看他,“你怕我看什麽?你不是聾子, 但是傻子。明明說自己得了寒癥,卻脫得剝皮狗一樣躺在這裏。”

蘇裏孜又瞪了她一眼:“寒熱癥, 我被外面那堆燒草藥的熏得半熟了,不脫兩件衣服就成烤羊了。”

拉涅沙沒說話,她脫掉皮袍坐下,冷冷地盯著他, 盯得他背過身去。

蘇裏孜確實是病了。

他的馬車跟著暴雪的尾巴回了寒魁,敦古把他從車上扶下來時他忽然頭重腳輕,然後就一頭栽進了雪裏。

醫生說他是受了極大的驚嚇, 又感染了風寒, 隊伍裏立刻有人憤憤不平地嚷嚷中原人暗害太子, 縱火焚燒客舍,太子必定是在那時候受驚的。

還沒嚷嚷完,躺在狼皮褥子上的蘇裏孜就一骨碌爬起來,憤怒地叫他閉嘴。

“我不過是歸來心切,冒雪多走了一陣子, 中原人的把戲豈能嚇到我?”

他吼完就倒回去,不住地咳嗽,被吼的那人閉上嘴,看著是信了,正在反思自己亂說話。

對呀!太子怎麽可能被火嚇到呢!即使那之後走失了兩日,回來時也沒受傷呀?他是能獨自在有狼的草原上游獵過夜的人,區區中原的京城何至於嚇病他?

但蘇裏孜知道,自己遇到的不是火,不是狼。

他遇到了一個妖女。

穿過胸前的那兩枚玉珥早就被他咬牙切齒地取下來了,他盯著它,忍了又忍才沒有摔個稀碎。他要留著它們,見證他有朝一日向中原覆仇,把它再掛在那個妖女身上的什麽地方。

蘇裏孜攥著玉珥,對天對地連發了好幾個誓,才悄悄把人趕出去,給因為穿孔而紅腫的皮肉上藥。按道理取下針之後過不了幾天它就應該愈合,可不知為何那小孔就是不好,甚至隱隱有腫得更厲害的傾向。

帶著這難堪的傷穿厚衣服就變成了一種折磨。

每當它們無意間蹭到裏衣,就有一陣過電般難以忍受的怪異感直直地從蘇裏孜的尾椎竄上後頸,幾息內就讓他忽然回到那個陰暗的刑室,噙著冰冷的異物渾身戰栗,拼命忍住不要在下一鞭抽在玉珠鏈上時哀叫出聲。

越是不想,這些記憶就越鮮明,折磨得他快要發瘋。

更可怕的是,很快他就發現,即使他用最柔軟的布料把那傷處裹了,又披上從中原買來的輕薄絲綢袍子,折磨他的記憶還是時時造訪,簡直讓他沒法好好穿衣服。哪怕是衣袍在肌膚上最輕柔的摩擦,都會讓蘇裏孜聯想到她漫不經心蹭過他肌膚的指腹,她的手像是蛇一樣又軟又涼,拿起鞭子時卻殘酷得像是惡鬼。

他已經回想不起來那時候自己到底是因為什麽在悲鳴,痛苦和歡愉之間的界限早已模糊。

那個惡鬼!那個妖女!荒\淫無恥的女人!她給他下了什麽陰毒的惡咒,讓他成了這副樣子!

蘇裏孜在心裏咒罵,又把袍子裹嚴了點,忍受著胸前的不適,努力不讓拉涅沙看出端倪。

其實這根本沒有必要,因為拉涅沙看都不曾看他一眼。

“和談沒個結果?”她說。

瞪著她的蘇裏孜就把眼睛移開了,惱恨又無力地吐出一口氣。原本和談失敗即刻開戰,順便用失敗來證明她預言不準的計劃沒什麽問題,誰知道在他回來的路上突然就落了白災?現在開戰反而不是那麽好的事情了,說不定他還要被她反將一軍辦事不力。

這麽想著,蘇裏孜輕哼了一聲:“中原人都放火了,我和她們談什麽?”

“最近部族裏疫病起了,”拉涅沙說,“父親把邊境的蒼氂騎兵召回來了些,只留精銳在那裏,我看他未必想打,若是能和談,在邊境再和談一次吧。”

是是是,蘇裏孜在心裏冷笑,這次肯定要換你去,你談成了正好成就了你的名聲,功勞也是你的。都是鳳凰的孩子,瓦格鄂麗怎麽就那麽偏心你呢。

“你這話不用跟我說。”他又躺下了,“關我什麽事。”

“怎麽不關你事,你要病著去和談?”

躺在毯子上的青年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了,像見鬼一樣盯著自己妹妹的臉:“我去?難道不是你去嗎?”

拉涅沙不看他,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的手指,半晌忽然露出一個似乎是憐憫,又似乎是冷嘲的微笑。

“我又不是太子。”她說。

下雪冷,不止冷寒魁,也冷邊境。

廩吏先押了兩車炭過來,引得在寒風中凍手凍腳的站崗軍士頻頻探頭,一臉艷羨。正好他所在那一什的什長走過來,活動一下腿關節,啪地一腳踹在他屁股上。

“看什麽看!”他說,“輪得著咱們嗎!將軍都燒著柴草呢!”

被踹的那個嗷一聲,揉揉屁股不敢說話,心裏蛐蛐什長自己凍得來氣,找他們這些士兵發。但蛐蛐什長歸蛐蛐什長,將軍他是不蛐蛐的。

因為她真的跟他們一樣挨著凍。

帳篷裏點了個火盆,裏面亂七八糟燒著不知道什麽東西,散發著一股嗆人的怪味。身穿輕甲,裹著披風的副將掀開將軍帳的簾門,躲了一會煙氣才進去。

坐在上首的女人壓著手裏的輿圖,一直到來人進來才擡頭。

“你來了,狐貍。”她招呼一聲,又低頭繼續看。

“嗯,”被叫‘狐貍’的那個副將應了一聲,“我預備一會去找個文官打一頓。”

看輿圖那個立馬不看了:“你發什麽瘋?”

“狐貍”沒說話,用腳輕輕踢了踢不怎麽燒的火盆。

“咱們的炭火和柴草都不足額。”她說。

“狐貍”全名是左狐,三十來歲,有張略顯蒼白的臉。薄唇,細眉,眼的上緣又銳又挑,不像狐貍,像頭母狼。坐在上首的將軍虎詰反而稍微年輕她一點,只有二十七八。

虎詰是南邊少數民族的面孔,不是說骨相,不是說五官,是說她一邊眼下如同虎皮一樣的墨色紋身。

這片紋身讓她在寒魁草原留下了許多不太好的傳說,有僥幸從她手下逃生的寒魁人說她是虎的妖魔,要一直吃人才能維持這副女人的皮囊,若是幾日不食人,她臉上那塊紋身就會越長越大,最後整張臉都會變成斑斕虎首。

有營裏的士兵真信了,悄沒聲地打聽自家將軍是不是真會變成老虎,結果自然是被聽到風聲的左狐一頓暴揍。

現在這頭念作貓*的老虎正收拾起桌上的東西走下來,小心翼翼地用爪子把火盆撥弄回原位。

“再挺挺吧,”她說,“現在也沒什麽好辦法,重要的是京中派來的那位使君。”

左狐閉了閉眼睛,嘆出一口氣。

虎詰是沈宙手下三個將軍裏唯一一個不是中原人的,雖然她的血統和寒魁八竿子打不著,但其他兩個人對她還是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輕蔑和忌憚,即使沈宙遺言裏說一旦她有不測,就讓虎詰代領她的位置,餘下兩個人還是不服她,如今整個安朔軍營可以說徹底裂成了三部分。

這不能怪她,哪個軍營連續沒了大將軍和上將軍都不可能落了好。

許衡之剛到這裏的時候,其餘兩個人都對他帶著點朦朧的希望。沈宙年輕,並沒真正給自己培養過接班人,虎詰軍功壓著其餘兩個人,但勢力並不那麽強悍。

如今雖然沈宙說讓虎詰代她的位置,可她和她媽畢竟都已經死了,大將軍上將軍如何任命還得看朝廷——說不定就是看這位派來的使君怎麽想。

但很快他們就發現這位使君軟硬不吃,根本沒有搭理他們示好和賄賂的意思,似乎也並不向上奏報推舉合適的人選。原本存在的希望就逐漸熄滅下去,對他的態度也從看升官的捷徑變成了看被朝廷排擠出來的邊緣人。

到了寒魁想建立榷場,和中原和談的消息傳來,許衡之就更不受待見了。

虎詰之外的兩個人都不太希望和談,榷場一建立少說要有個三五年不打仗,不打仗人事就很難變動,說不定就要直接按照沈大將軍的遺言來,直接把虎詰保送到上面那個位置去。

平時兩個人和她的關系就不好,到時候她成了上司,那豈有他們的好日子過?

要是在邊境和談,許衡之肯定是那個對接的使節,提前把他逼走,那談判十有八九就進行不下去。仗該打打,大家該升官升官。

他們是這麽想的,也確實是這麽幹的,至少這三個人裏的那個男將軍是這麽幹的。他出身最高,在平朔軍的功曹和糧官裏都有些關系,稍微動動手腳就能扣許衡之些炭火,短他些吃用。

問就是這是邊地不比中原,您待不下去就趁早回京。

虎詰很快表明態度,把許衡之劃到了自己管的地方,於是矛頭從許衡之身上轉移到了虎詰身上。那個世家出身的將軍料定虎詰就是要保和談然後上位,指不定已經和許衡之達成了什麽約定,故而變本加厲地為難她。她扛著這越來越嚴苛的排擠,盡可能地讓他在這裏待得安穩些。

“再挺挺,”左狐沒什麽表情,“挺到什麽時候?將軍帶兵的時候沒這麽老好人。已經有人伸手拔你的胡子了。”

“這要是帶兵我現在就出去把他們都砍了。但這不是,我也沒長胡子。”虎詰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帳篷門,左狐會意,去門邊確認無人。

“許使君不能現在就走,”她說,“我也得盡量不和任何人起沖突。當初沈大將軍戰歿蹊蹺得很,我總覺得這軍營裏一定有人有問題。許使君說他在查,在他查出來之前,誰都不許打草驚蛇。這件事必須經由他的手,上達天聽才最保險。”

左狐瞥了她一眼,冷哼著去火盆前烤手:“沒蛇可驚,老虎和狐貍都快凍死了,哪裏來的蛇。咱們凍得像三孫女一樣,其他兩邊都做起生意來了。”

虎詰原本回了位置,聽到這話楞了楞,又站起身。

“什麽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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