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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忤逆 “我去向聖人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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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忤逆 “我去向聖人求情!”

有一片薄薄的碳灰飛出來, 在空氣中亮了一下,又熄滅。

杜玉頗那張皎白的臉頰,就在這一亮之間鮮明又模糊。

這個平日裏最恭敬, 最溫順, 說話總是輕聲細語的兒子,正用溫和的嗓音說著刻毒的話。

“人言縱子如殺子, 母親。”他歪過頭去對杜流舸微笑, “您想殺您女兒,我這個做兒子的怎麽好攔呢。”

“過來。”杜流舸說。

杜玉頗走過去, 規矩地跪下,仰起頭時仍舊在笑。他的母親把手肘撐在膝上, 俯身看著他。

“我的兒長大了,”她說, “心思雜了。”

“但我兒是不是忘了,杜家不只你一個孩子。”

“母親教誨的是,”他低頭,“您想的話, 有許多兒子女兒趕著到您面前來,像個小貓小狗似地討您好。”

“但是只用一個長姊,就讓您脫了官服回家休養了。”

啪。

杜流舸手裏的茶杯飛出去, 啪地打在他額角上, 又掉落在地摔成一片片白色。很快就有紅色一點一點地落下來, 打在這白上,好像雪裏開出紅梅。

血順著杜玉頗的額角落下來,眼角一道,鼻梁一道,霎時間就把這張白皙的臉頰分成了三份。他不叫, 不捂臉,只在血滾過去的時候輕輕翕動了一下睫毛。

杜玉頗用掌根擦幹滴瀝到下頜上的血,把手掌翻過來,給杜流舸看他手心裏的鮮紅。

“留手,阿母,”他說,“何以值得為我動怒?”

“如您所說,您有那麽多孩子,我這樣一個不肖的兒子算得上什麽?”

“要是去告我忤逆您能氣消些,還請您去上告官府吧。只是,聖人剛剛因為長姊的事情說您治家不嚴,責令您停職反省。您要是再多一個忤逆的兒子,又會怎樣呢?”

“阿母,消消氣。”

杜流舸是不可能去告自己兒子忤逆的,她甚至沒法用失心瘋為理由把他關起來。

現在所有眼睛都盯著杜家,好像一群飛蠅盯著一頭大牲口背上的血瘡,隨時準備撲上來叮兩口。她只能讓杜玉頗挨了一頓鞭子,然後去跪祠堂。

為什麽呢?她想,為什麽這麽多事情都在她的意料之外?

杜玉頗一向不聲不響,從小到大沒幹出過什麽出格的事情。杜流舸仔細想了想,想不太起來除了性情柔和,且很會念書之外,這個兒子還有什麽特點。

做中書令很耗人心力,她又不止一個孩子,在這些孩子裏杜淩瑤是她最上心的,其餘人要麽有個模糊的印象,要麽連印象都沒有。

就像是養了一窩由下人餵的貓兒,順手撈起哪一只都還算合心意,但不會刻意去記住。

今天這只貓突然狠狠地咬了她的手。

很快杜流舸就不再去想這件事了,她的思緒慢慢回到朝堂,禦書房,回到那古怪的小聖人身上。

她仔細地回憶聖人回京之後的每一個細節,從那場亂哄哄的朝會,到廷辯,再到秋狝,聖人做的每一件事,每一個舉動都嚴絲合縫地卡在她的推論上。一個羸弱的,毫無主意的新帝,在朝上權臣之間左搖右擺,梁知吾躲在她背後操縱局面,和自己打擂臺。

審獨那個人是比自己長得像忠臣的,小聖人被她掰過去幾次也沒什麽,杜流舸本不在意這件事。

可是現在,就在這一刻,她意識到自己的推論一開始就是錯的。

聖人根本不單純,不無依無靠,她甚至不是聰穎有野心而欠缺力量的。梁知吾被她抓在手裏,自己也被她抓在手裏,所有人都像是木偶戲一樣被她撥弄來波弄去,誰也看不到戲幕後的那個人。

她身邊那個女官隔絕了整個內宮的消息,只聽聖人一個人的指令,她身邊有些隱秘的力量,為她打開詔獄,聯通刑部,甚至不驚動任何人地搜索杜淩瑤的罪證。

這一切,這所有的一切,都是聖人一個人做的。

可這怎麽可能呢?

一個養在山寺裏,還沒到冠年,沒有父族,沒有人教導的小皇帝,她怎麽可能能做到這個地步?最多智近妖的人也不可能辦到!這世界上不缺少聰明人,缺少的是掌握力量的聰明人。

可力量不會憑空冒出來啊。

燭光照著地上的碎瓷,上面猩紅的血跡已經幹涸,變成暗色,好像死白的眼球上冒出細長的瞳珠。杜流舸盯著這些血跡看,從瓷片和血的縫隙裏看到了另一雙眼睛,那位小聖人像摸一條剛剛打過的狗一樣摸她的頭發時,睜著的就是這雙眼睛。

沒有任何人能做到她那個地步。

那麽,她到底是不是人呢?

杜煥郎被凍到要看見鬼了。

他在屋外站了很久,忽然被裏面的摔杯聲驚得一跳。不多時看到二哥從裏面出來,卻莫名其妙去領了家法。他不敢進屋去問母親發生了什麽,也不敢跟上衣衫血淋淋的二哥,回屋輾轉一陣子,看到外面開始落雪就再也躺不住,悄悄抱了衣服跑出去。

他一路躲著人,到祠堂的時候,衣服已經被雪打透了。

祠堂裏沒燈,什麽都看不清楚,杜煥郎摸了好一陣才摸到一個人形,低頭一看險些驚叫出來。

杜玉頗就穿著件單衣,背上和衣襟上都是血跡,蒼白著一張臉闔眼靠在桌邊,看著死氣倒比活氣多。他顫顫地去摸杜玉頗頸上的脈搏,這個看著只剩半口氣的人忽然動了動。

他睜開眼睛,撫開杜煥郎的手,盯著他的臉看了一會,突然露出嚴厲的神色:“你怎麽來了!回去!”

“我不來,阿兄你就凍死在這裏了!”杜煥郎抖開衣服給他披上,“阿兄!你怎麽惹得阿母生了這樣大的氣?”

杜玉頗閉了閉眼睛,輕輕吐出一口氣,表情還是很嚴厲:“你可曾去問阿母你長姊的事情?”

“不曾。”

那張臉上的表情就緩和了,阿兄對他哀憐又溫柔地笑笑:“不曾便好。”

“我進屋前不對你說這些事,就是怕觸怒母親後,你為我說項也被連累。雖然你我不是同父,但你心軟,見了誰受苦都要求情,這我知道……你快回去,衣服也拿回去,別讓人知道你來了,咳咳!”

杜煥郎急著伸手去拍,又顧忌著他背上的鞭傷不敢下手:“你說什麽呀,你是我兄呀。”

這個年輕的孩子被這一句刺得快哭出來了,他料想不到進屋前二兄晾著他是為了他好呢!秋狝上那一茬之後他還和二兄置了幾日的氣,現在想來二兄做著實打實的少府,拜見聖人有什麽奇怪的,怎麽他就非得耍這個小孩性子呢?現在二兄傷成這樣還惦記著他,他和長姊一樣都疼他呀!

“阿兄,阿兄你就跟我說吧!這是怎麽一回事啊!”

杜玉頗咳一陣子,睜開眼,擦擦臉頰邊上的血跡。

“是我不好,”他說,“明知母親在氣頭上,還去勸諫,母親動怒也應該。”

“你長姊悄悄遣人去追查當初在宮中放火的亂黨,行事急躁了一點,被聖人身邊的小人抓住錯處投入請室。母親想活動關系救援她,可我恐怕那些小人正盯著母親,就去勸諫了幾句。”

“杜家到底是不比往昔,如今梁知吾待母親愈發險惡,母親與長姊位高權重察覺不出,我官微稍低卻看得更清楚。我平日裏勸母親約束長姊,她並不很樂意聽,今天再提恐怕是撫了母親的面子,才招致這一頓家法。”

他輕輕拍拍杜煥郎的肩膀,擦擦他眼角要掉不掉的眼淚:“不過為人子,受些委屈又怎麽樣呢?母親是不會有錯處的。”

“這哪是委屈!阿兄!你都快要死了!”杜煥郎嚷嚷起來,又趕緊捂住嘴怕被人聽到,“這怎麽辦?阿兄你得趕快出去靜養著,不然在祠堂裏凍上幾場,一定要出事的。我去向阿父說情?”

他說的是嫡父,杜玉頗的生父,這個慘白著臉頰的青年笑笑,忽然就垂下眉眼,露出點悲哀的神色來。

“他向來是愛長姊勝過我的,再說了,他又怎麽敢向母親求情?”

杜煥郎站起來坐下,像是掉進坑裏的狐貍一樣打了幾個轉,突然又握住杜玉頗的手:“阿兄!我去向聖人求情吧!你好歹是少府少卿,聖人召你面聖的話,你至少就不用在祠堂受凍了。

“胡鬧!”杜玉頗低聲呵斥,“你還嫌杜家在聖人那裏吃罪得不多?不許去!聖人如今正惱杜家,你能求什麽情?”

“我不說長姊的事情!”他擡高聲音,“聖人上次待我很和藹,我只求求她讓你這幾日待在府衙裏,不會惹她惱怒的。”他眼看著杜玉頗閉上眼睛咳嗽,兀自喃喃著不許去,聲音卻弱了,好像力氣要隨著血流幹了一樣,趕緊把衣服給他裹緊。

“兄,我叫人悄悄給你送碗參湯來!我這就去見聖人,你可撐住!”

杜煥郎爬起來跑出祠堂,一轉眼就隱沒在雪裏。杜玉頗聽著少年的腳步聲被落雪音淹沒,在黑暗中慢慢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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