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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驚變 “今年秋狝熱鬧過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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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驚變 “今年秋狝熱鬧過頭了。”

韓盧有些不太確定來者的行蹤。

不良人們都是成隊出動,好像撒了繩子一齊撲出去的獵犬。如今他成了一條落了單的狗,沒有同伴,沒有支援,只能孤身靠鼻子去嗅,爪子去刨,勉強從亂石叢草中刨出一點痕跡。

“主人,韓盧無能,未追到那人,”他說,“您是否要下令搜索獵場?”

雖然他已經從封赤練身邊退開,但她仍舊能聽到他的聲音。一條赤色的蛇從他領口爬出。在他肩膀上繞了個彎。

“小狗覺得有這個必要嗎?”蛇嘶嘶著,吐氣聲逐漸融合成女聲,“難道有誰能對我做什麽?”

“哎呀,不過,”它輕輕觸了觸他的頜側,“這是擔心主人啊。”

“好狗。”

現在韓盧已經很習慣這個稱呼。比起侮辱,他更傾向於她覺得他就是一條狗。

或許這滿朝玉帶牙笏的官員在她眼裏也和貓貓狗狗沒什麽區別,當他喘息著把臉埋在她的掌心裏,下意識咬著她的手指嗚咽時,韓盧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東西。

當條狗挺好的,他原本還不如狗。

“是,主人覺得不用的話,韓盧就繼續去盯著。”他溫順地低頭,蛇昂起頸子想了一刻。

“不用,”她說,“你看著就行。人來都來了,不鬧出點動靜來,他們怎麽甘心呢。”

“乖。”

席前已經打掃幹凈,商安時被扶了下去,頃刻間鬧劇就收了幕,好像從來沒有一個傻小子站起來,滿手是血地說過幾句昏話一樣。

梁知吾面色沈沈,有學生擔憂地上前,又因為老師的臉色而不敢說話。

半晌,她嘆息一聲,站起來走到陛前,對上首的聖人跪了下去。

“臣管束無方,門生禦前失儀,其罪在臣。”

即使是說這些話時,她的脊背還是很直,聲音裏卻透出些許疲憊。席間有輕微的議論聲升起來,細霜一樣淋在她的肩膀上。

——梁相怎麽站起來了?

——這不是往自己身上攬……

原本站在她身邊的門生有些錯愕地對視,陪侍聖人的杜淩瑤挑起眼角,落下輕飄飄的一瞥。

這種時候不是應該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甚至裝作門下從來沒有這麽一個楞頭青弟子嗎?聖人都未出言發難,梁知吾這個浸淫官場已久的右相何必出來湊這個黴頭?

她沈默著,任由肩頭這無形的霜越落越多,不曾再擡頭說一個字。封赤練一手支著額頭,用眼光輕輕描著已經不年輕的臣子的臉。

她是真的在請罪。

雖然沒有明說,但今天的秋狝是來給聖人選妃的這件事,人人心知肚明。而杜梁兩黨各自會出人選,也是心照不宣的事實。如今商安時臨場求賜婚杜淩瑤,無異於選妃現場突然鬧著要嫁給太醫,這不僅僅是在打他老師的臉,更是在打聖人的臉。

聖人能怎麽樣呢?朝中兩大權臣,梁方得勢,她能為了這一點小小的不快處置了商安時嗎?——是的,她能,但她沒有。不管是寬宏大量還是忌憚著梁黨,她都忍下了這個冒犯。

但梁知吾忍不下。

她忍不下是自己的門生幹了這種蠢事,忍不下是自己折損了聖上的顏面。

她站出來,明明白白地把這個罪過攬到自己身上,明明白白地請求聖人懲罰自己來樹立威嚴,仿佛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這真是個奇怪的人啊,她會收門生,結黨羽,把控朝政,會暗暗地探聽皇帝的心思,揣度如何利用她。可她同時又心甘情願地匍匐在這皇位下,忍受不了任何冒犯它尊嚴的事情。

封赤練註視著她俯下去的脊背,席間已經有人坐不住想起身求情。就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連串交替的獵哨聲。

出獵的隊伍都已經回來,是哪一隊如此遲返,連馬球賽都錯過了?

通傳聲和獵隊下馬的喧囂聲混在一起,領隊的那人已經踩著這一片亂七八糟的聲音走進來,他站定,很詫異地掃了一圈眼前肅殺的眾人,擡手拍了拍後腦。

“哎呀,壞了,”他說,“我這是趕了個什麽時候回來啊。”

這麽說著,這人含笑向前兩步,單膝跪下:“臣隱山郡理封莫淵,參見陛下。”

“雖然不知道是什麽事,但臣游獵來遲,先請罪了,陛下可別重罰臣啊。”

大歷王朝,凡女帝膝下諸女,皆稱皇女,膝下諸子,悉稱貴子。諸女成年後,得封者或封親王,或封郡王。諸子多封郡理,以郡為食邑。

雖然先帝血洗了同輩的宗室,但畢竟沒有殺得幹幹凈凈。封莫淵作為沒有姊妹的貴子逃過一命,僥幸活到現在。按照輩分,封赤練得喊他一聲皇舅。

這個男人看著而立剛過,臉上有些皇室血脈的痕跡。他發絲微卷,發下是一雙上挑的桃花眼,即使肅然不笑,眼裏也有些笑的神態,臉頰的輪廓倒柔和,稍微有些女相的艷麗。

他穿黑地描金的束袖胡服,外面披了件金琥外披,雖說跪著口中請罪,但臉上的表情卻輕快。

封赤練不耐煩背皇室裏的人,這人也是於縝提前給她提過一嘴她才有印象。封莫淵沒有實職,是個吟風弄月的風流郡理,平日裏不上朝,是以封赤練今天才看著自己這位皇舅。

“皇舅請起吧,”封赤練示意,“不知是遇到了什麽兇猛獵物,絆住皇舅的腳如此久?”

“哪有什麽兇猛獵物,臣騎的那匹馬沒馴好,險些給臣掀進了山谷裏。要不是臣還有些騎術底子,怕是要瘸著腿來見陛下……哎,右相在這裏做什麽呢?”

他站起來一邊拍著衣袖一邊抱怨,擡頭瞥見梁知吾,旋即對封赤練露出一個笑臉來。

“真是,這麽好的日子,怎麽能讓陛下動怒呢,是臣的錯,臣早來兩步幫著說和說和也好……不對,要說還是那馬最可恨,臣回去就把它送去拉木材。”

封赤練一哂,示意梁知吾起身:“梁相罷了,今日是狩獵,百無禁忌,再說小商卿也沒什麽失禮的地方,你且歸座吧。”

梁知吾謝恩起身,封莫淵脫了架鷹的手套丟給侍從,也去席上坐下。剛剛那一茬終於翻篇,除了坐在席上的杜煥郎好像還沒回過神來,傻傻地望著高處的聖人。

他好像剛剛被人抽了一耳光,順便從口中奪了肉的小動物,齜牙咧嘴半晌,只能用尾巴蓋著鼻尖嗚嗚。

忽然肉回來了,有誰把他抱起來,順著他的脖頸輕輕理毛,他還沒有從失而覆得中回過神,就被巨大的幸福感浸泡得快要融化。

沒有人跟他搶了,沒有那一個咬緊牙關要分走他應得愛意的人了。

一點很小的同情和莫名其妙的愧怍剛剛發芽,就被暖乎乎的喜悅淹沒,消弭。

馬球後原本應該是宴飲歌舞,馬球奪魁的隊伍敬酒獻藝,但因為隊長出了這麽大一個岔子,整個隊伍都識趣地變成了啞巴。

歌舞沒什麽新意,酒喝過一巡封莫淵就嚷嚷著沒勁。

“陛下,”他站起來,“臣是坐不住了,正巧最近新得了一套有意思的寶物,想要獻給陛下,也算拋磚引玉。”

秋狝獻物也是傳統,除去獵物,各式精巧玩物,寶馬異獸都能當作獻給聖人的供奉。

封莫淵獻上的是一套十二枚金銀花絲制的亭臺樓閣,螺鈿做頂,珊瑚作柱,不過兩指大小卻精巧無匹。用水晶鏡細看還能看到裏面人物栩栩如生的表情,不知道靡費幾何。

他的寶物端上來,其他備了東西的也紛紛起身。送金玉珠寶的在這金銀樓臺前落了下乘,沒得聖人多少青眼,送珍奇異獸的也比不上杜淩瑤,她那頭豹子通身雪白,斑點如濺銀,蓋住了其他所有人的風頭。

直到有人獻了十匹寒魁良馬上來,才稍稍打破這兩個人平分秋色的局面。

寒魁崇鳳凰,所育良馬皆稱“鳳凰種”,馬販極少能販未閹割的種馬到中原。這十匹寒魁馬都是未閹的年輕雄馬,肩膀與人頭齊高,面對著籠中的豺狼虎豹毫無懼色,引得圍觀人嘖嘖稱奇。

沒有閹割就能配出馬駒,過不了兩年皇家禦馬苑裏就能有一批“鳳凰種”的後代,若是這些後代不輸親代,甚至能鋪展開來用作騎兵配馬。

這不僅是個好禮物,還有功於社稷 。獻禮的那人也知道這點,在一片讚嘆聲裏露出頗為自得的表情。

“陛下請看,寒魁馬色如融金而生赤斑,據傳是鳳卵孵出,故生鳳凰羽色,可日行千裏而不倦。”

封赤練歪頭聽著這獻寶人介紹,真起身走下來,走到那幾匹馬旁邊,像是想要看清楚它們的毛色。

——而就在這個瞬間,戴著轡頭被牢牢牽著的馬匹突然躁動起來。

最邊緣的那匹馬猛然擡蹄砸倒一個全無防備的衛士,掙脫轡頭沖向人群。

其餘九匹隨之驚動,嘶鳴著掙脫束縛。它們踏過驚慌的馴馬人,直直向著被人群簇擁的封赤練沖過來。

“護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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