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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犧牲 “剩下的那些人,就算是獻給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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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犧牲 “剩下的那些人,就算是獻給您了……

大歷五十九年秋,新帝踐祚,改號煊明。

先帝崩後一月有餘,殿上終於迎來了新一位正牌主人,這期間多少角力,多少爭端民間一概不知。

拎著女兒兒子曬稻的農人們只知道頭頂那個位置又有人坐了,不會因為爭奪而起什麽連累小民的爭端。

朝堂上的波瀾也隨著封赤練正式被稱為“陛下”而告一段落,許衡之官覆五品太學博士,杜流舸廷議後稱病半月,算是做了個退讓的姿態,梁知吾也沒有再逼她,畢竟小皇帝剛剛上位,兩個重臣撕得滿身是血不好收拾。

還有很多事等著她們去做。

也還有很多事等著封赤練去做。

封赤練的住處已經從太廟移至內宮,她不是尋常方式養大的皇女,屬官不齊,所有事情都是交給於縝。

這位女官不太和封赤練說自己做了什麽。冬天封赤練睡著醒來的時間不定,有幾次早上醒的早些,能看到滴滴答答落著血的板車悄悄從宮裏後門運出去。

“聽說了嗎?跟著陛下來的那位於女官的手毒著呢。”有年輕的女使躲在看不見板車的墻後,一邊搓著手一邊議論,“殿下這才剛剛移駕內宮,十日裏她打發了六七個人,都叫板車拉出去填溝了!”

“宮裏久不打理,誰知道之前叫人塞進來什麽探子!”另一個探著頭嘁嘁喳喳地回,“橫豎咱們倆是幹凈的,做事小心些別叫人尋著錯處就行,老虎吃人還揀個胖瘦吃呢,輪不到咱們頭上來!”

封赤練無聲無息地從墻邊過去,繞到最先說話的那人背後,她還在那裏長籲短嘆:“你怎的知道輪不到咱們頭上來,今早隔壁院子裏我熟識的一個忽地就沒了,我看她是不像什麽眼線的……聖上畢竟年紀小,身邊也沒個人,只能聽女官的話。要是和先太女一樣身邊屬官都齊,就……”

她眨眨眼睛,遲疑地停下來,看著同伴已經變得煞白的臉色。一只光滑冰涼的手忽然從身後搭在肩膀上,指尖點點她的肩胛骨。

“繼續說嘛,”封赤練說,“先太女怎麽了?”

先太女封晟蘇,出於先君後沈珂膝下,無病驟薨,時年二十六歲。

那場消耗掉了這個王朝所有成年皇女的宮變事件,就是以太女的死亡為引子。

兩個年輕女使都趴在地上,抖得像是快要被風撕碎的黃葉子。封赤練蹲下來,伸手摸小動物一樣漫不經心地摸剛剛說話那個人的頭頂:“你看,剛剛朕沒讓你們說,你們一直在說。”

“現在朕叫你說,你不說不是抗旨了嗎?”

被摸頭的那個只會咕咕嗚嗚地哭,旁邊跪著的像是壯起膽子,勉強開口:“陛下!……陛下恕罪,小人正要去灑掃東宮,就,就說了兩句先太女,絕無不敬之言!……秋天風大,迷了小人的眼睛,沒見到陛下來……”

要不是這張嘴還在說話,她幾乎要把嘴唇咬破。先太女的事情在先皇未崩時就是禁忌,君後早逝,先皇幾乎將所有心力都放在這位嫡長女身上。

她的死成了壓垮那位帝王的最後一根稻草,也成了她最後時日裏碰也碰不得的逆鱗。

如今新皇登基了,她們神經松了些,說話間沒註意就帶出來幾句,怎麽忘了聖人是不是長養在宮中的皇女?

此前朝堂上就為了聖人名字不在玉牒上鬧了一通,想來她現在連尋常皇女貴子的事情也不想聽到。更不要說她們居然昏了頭,把當初差點繼承皇位的那個人和聖人放在一起說。

要是聖人心裏有點不痛快,她們一個兩個怕是都要吃不了兜著走。

這麽想著,那回話女使的眼眶也紅了。

封赤練滿不在意地站起來擦了擦手:“東宮啊,自朕登基以來還沒有去看過。”

“帶路吧,朕想去看看。”

咕嗚嗚的那個還沒爬起來,紅了眼眶那個卻一個激靈直起身來。封赤練袖著手,好像先太女只是個無關緊要的人,一點也沒有為她們的議論動怒的意思。

那女使趕忙拽了同伴爬起來,悄悄擡了眼去覷封赤練的神色,心下了然。

陛下畢竟是陛下呀……就算養在寺廟裏,就算和她們差不多的年紀,她的氣魄也和凡人不同。

現在皇位已經歸屬於她,再優秀的前繼承者都已經歸於黃土,帝王何必在乎一個死人呢?

那女使心下一震,不敢再看那張少女的面孔,又把頭低下去了。

封赤練確實沒在想那位先太女,或者說她沒在想“封晟蘇”這個人。

東宮有小半年無人居住,雖然時時灑掃,還是顯露出蕭條的死氣來。

風卷著四周樹木的黃葉落在地上,好像有人趿拉著鞋子滿園亂轉。

封赤練揮退兩個女使,踱著步走到庭中最大的一棵柏樹下,撿了塊石頭鐺地就敲了上去。

鐺!鐺!鐺!

那樹木極硬,不像是在敲木頭,反而像是敲鐵,敲了三下過後院中風驟起,卷纏著落葉聚集到一處,突然就凝聚出個人形來。

“別敲了別敲了!”祂抱住頭尖叫,“神君別敲了!我是星星不是砧板!”

封赤練把石頭一拋,祂悄悄嘆了口氣松開手。

這個小人兒看著是個十來歲的小童,面容看不出是女孩還是男孩,身穿秋色鑲白花撒金的道袍,一頭頭發隨意披在肩上,發尾變作銀子一樣的羽毛。

“神君叫我好等。”祂小聲地抱怨,“這都兩月有餘了。”

封赤練不應祂的抱怨,踱過去伸手捏祂發尾的羽毛,嚇得祂急忙縮脖子。

“你是鶉……”封赤練搓搓手指上殘留的銀色羽粉,“鶉什麽?我不記你們的名字。”

那小人兒又嘆一口氣,正色了:“吾為十二星次之九,星官鶉尾,奉紫微帝君之命,在此等候絳山君。”

封赤練眨眨眼:“小鳥尾巴。”

鶉尾努力直了直後背:“星官鶉尾!……好吧嗚嗚嗚嗚反正您也管鶉首鶉火叫小鳥腦袋和小鳥著火嗚嗚嗚嗚……”

她嗚嗚著,看封赤練又要拽她羽毛,趕快閉嘴。

“沒工夫聽你哭,”封赤練說,“這滿朝上下討厭得很,我已經多年沒有這麽不痛快了。如今我已經登基為帝,事情是不是做完了?”

鶉尾卡了一下,閉上嘴轉了一會眼睛才繼續說:“先前紫微帝君莫名歸位,請您來填補這個空缺,說的是您登帝位而化龍,事情就算完了。但是如今您只登了帝位,還沒化龍……”

封赤練腳下的影子忽然就變作蛇形,嘶嘶地繞住鶉尾的腳踝。

“媧皇後裔本就是龍,”那蛇露出尖牙,“我用不著化。”

要命!鶉尾閉上眼睛,在心裏拼命召喚小鳥腦袋和小鳥著火。當初守護帝君時,三顆星星是一起當值,今天把自己丟在這裏應對這麽個太歲算什麽事嘛!

歷朝國運未頹,卻顯示出中絕之兆,紫微帝君為免天下大亂,降為皇太女封晟蘇。

原本只要帝君平平安安活到繼位就萬事大吉,誰知道封晟蘇為什麽會莫名其妙死了嘛!

祂和其他十二宮明明四班倒地守護在她身邊,不要說毒藥匕首,就是一百個甲士對著她開弓亂箭,帝君都擦不破一層皮。想禿她的小鳥尾巴也想不清楚帝君這凡間身究竟是怎麽罹難的。

要是封晟蘇不死,就不用把絳山龍脈請出來了。

“嗯嗯,您肯定是龍,肯定是龍。”祂扭來扭去地掙脫那條蛇影,“但是天下人不知道您是龍,就不算化龍成功,所以嘛……您還得在這裏待一陣子。”

這話肯定糊弄不過去,鶉尾眼看著封赤練的眼睛瞇起來,就知道她又有點生氣了。

上古時地生巨蛇,脊背橫貫山巒,吞吐江海,腹生地上諸生靈,被稱為“媧皇”。各部族的女首領都以“媧皇裔”自稱,在那個年代,蛇和龍是同一種生物,女人和領袖、家長天生綁定。

但那個年代已經過去很久了,久到生於大地的古神們紛紛雕零,龍與蛇分離,星宿生出了新的神。媧皇的遺骸中育出新的龍脈,絳山君就是在那之後誕生的。

她和她的母親一樣有生和殺的力量,同時又是接受血祭的上古神,脾氣個性和祂們這些星星全然不同。

要不是這次紫微帝君突然歸位留下一個大婁子,祂們說什麽也不想和她打交道。

她的力量太野蠻,太強大也太混沌,和她的性格一樣。

“您不出山已經很久了!啾!”蛇影開始覬覦祂的羽毛,嚇得鶉尾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出來什麽聲音了,祂可不確定絳山君吃不吃星星,“人間的帝王不是女性也已經很久了!五代之前大歷開國才有了女帝,百姓一時想不起來龍蛇同源也……啾!可以理解。”

快來人啊龍脈真要吃星星了啊!

似乎作弄夠了祂,那蛇慢慢退回封赤練身上,鶉尾也松了口氣。封赤練看著祂炸毛鵪鶉一樣的樣子,心情好了些。

“所以,我非得讓他們覺得我是龍才行?”

鶉尾晃著祂的小鳥尾巴拼命點頭:“其實說來也簡單,您只要勤政愛民,鞏固疆土,做個明君……”

“聽不懂。”她幹脆地打斷了祂,“別消耗我的耐心,重新說。”

鶉尾眨眨眼,又沈默了。仁君、愛民、英明、賢德……這些根本不是絳山君所掌管的帝王特性,它們屬於紫薇帝君,她是天下百姓對賢君的想象。而至於絳山君……

祂註視著她背後壓迫感的影子。

她是生殺的原始權力和皇權帶來的欲望。

只是被這麽註視著,鶉首就覺得一股無形的力量壓在祂身上,讓祂不得不調整措辭。

“神君!令天下認可您為龍無外乎文治武功,朝中權臣當政,收歸皇權,令百姓安居樂業,這是文治,西邊尚有外敵犯邊,守土開疆,永熄戰亂,這是武功。”

祂像是只一翹一翹尾巴叫起來的鳥兒:“您做這些就行了!但是您可別變成蛇……變成龍把他們都吃了,這可不算數。”

封赤練摩挲著手指關節,不很積極地聽祂喳喳,於是鶉尾又換上了一副輕柔的嗓子。

“除此之外,您想找什麽樂子就找什麽樂子。”祂呢喃著,“想做什麽就做什麽。被您選中的那些人,就按照上古的規矩來。”

……反正,天下都太平了,人獻給神一點祭品怎麽了?這星官的眉宇間露出一絲陰郁。

神靈在乎的從來都是整個天下是否平寧,一個兩個人的痛苦祂們不放在眼裏。

那些倒黴的生靈,就算是為天下犧牲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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