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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權佞 “如果那雙眼睛被不甘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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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權佞 “如果那雙眼睛被不甘染滿……”……

登基前的朝會,事情有些多,有些亂,有些發黴了的布料一樣的糾纏不清。

先上奏的是祥瑞,從六皇女活著進京以來,全國各地像是敲了鑼一樣開始湧現出各種稀奇的事情。

某村某叟夢見神仙說“聖主將踐祚,賜爾十載觀太平”然後長出牙來啦,哪個地方的菊花早早就開啦,京城誰家天井裏雲霧繚繞生出五彩光輝啦,天上哪顆星星有什麽變化啦……好像這個月份忽然成了最順遂吉祥的月份。

考慮到出發去接皇女的馬車不止一輛,活著回來的只有封赤練一個,這祥瑞裏多少帶了點血腥味。

太史局奏報的天象中規中矩,無非是見景星於中空,紫微光盛,只有一條吉祥話出奇些,是和絳山有關。

“監中見有五色雲氣出於絳山龍脈中,其上紫微星耀,雲氣作龍蛇之變。夫龍脈者,固龍也,鱗蟲之長,逢吉時而蛻,去蛇形而化龍,正當此時。”

坐在高位上的封赤練輕輕向上奏的太史令歪了歪頭,似乎很感興趣這話。在底下等著她反應的太史令立刻前趨兩步,為可能聽不懂的準皇帝解釋。

“絳山是龍脈,古書中有記載,山脈乃赤蛇之脊,絳山中神亦龍亦蛇。如今山升雲氣,是絳山神化龍的征兆,您龍潛絳山,而今將登大寶,正與此兆相合呀。”

封赤練眼前的珠串搖晃了一下,她輕笑出聲。

“卿……喔,是太史令嗎?這是卿觀星望氣所得嗎?”

少女的嗓音很輕快,沒什麽壓迫感,像是指著樹上的一只玉帶蝶問同行人那是什麽。太史令心中一松,拱手下拜:“正是微臣所得。”

望氣這門技術和觀星不同,總得有一點玄妙的天賦才學得會。他並沒有這種天賦,太史局中也沒幾個人能看得明白雲氣是如何變化,只有太史丞手下的一個靈臺官不知為何懂得這觀天之術,只是那人木訥得很,腦筋又死,平時一塊石頭一樣縮在屋子裏話都講不利索。

這次她看到了雲氣,傻楞楞地報上去,他自然照單全收,說是自己看到的,反正她知道自己的功勞被強占了也沒地上告不是?

“好,”封赤練輕輕拍了拍手,“我喜歡聽這個,賞。”

太史令喜不自勝地退後了,朝臣們暗暗地交換著眼神。這新皇帝說到底還是個孩子,冷不防被捧到高處去心中不安,想聽些好話,又不懂得天威難測方是帝王之道的道理,至少現在她還好拿捏得很。

祥瑞說完,事情就雜了起來,也不中聽了起來。

“殿下龍潛日久,坊間時有愚婦愚夫作流言妄語,百姓亦多不安,今踐祚在即,實應大赦天下,昭告黎民,以顯天家正統。”

新皇帝繼位,大赦天下是固定流程,但考慮到前一句龍潛日久就有些變了味道。封赤練不是先帝下詔指定的繼承人,只是諸多皇女中目前還活著且最合適的一個,說到底,她繼位的可能性全來自於血緣。

可先帝認過她嗎?若是認的話,怎麽會把她丟在寺裏這麽多年問都不問一次?皇家玉牒上又怎麽會連她的生父和名字都沒記錄?為了天下民心,她只能大赦天下,可這時候大赦天下,究竟是新帝仁慈,還是為了掩蓋自己不清不楚的出身呢?

“荒唐。”杜流舸突然出聲。

中書令面色一冷,眼光直戳向奏報那人,只一聲荒唐就按死了所有人的低語與眼神交匯:“殿下潛居絳山,知民生艱辛,兼有聖人遺德,生大赦之心。爾等知意,照做就是,何用再提一次?市中愚婦愚夫之言,藐視聖上,爾等不加追責已是瀆職,竟還要徑直學來汙染聖聽,荒唐!”

知道該做什麽就去做什麽,其餘的閉嘴!

有十來顆腦袋低下去,滿朝喏喏,杜流舸撣撣兩袖,肅然起身合手向封赤練行禮:“臣身為中書省之首,禦下不力,請殿下降罪。”

她一起身,剩下的三省長官只能都跟著站了起來,齊齊稱罪。一時四相俯首,滿朝噤聲,終於有了些先帝在時的肅然。

封赤練向後靠了靠,不動聲色地打量著杜中書令。她已經有些白發了,眼角的紋路不及眉心深,大概不怎麽愛笑。

她骨相生得很好,少年時應當是線條鋒利的美人,老來就多了幾分高慢。此時此刻這張高慢的頭顱在她面前低下,恭順的眼睛不知道幾真幾假。

年輕面孔的帝王笑了起來:“卿忠正直言,何罪之有呢?”

杜流舸謝恩直身,近在側旁的梁右相微不可查地瞥了她一眼。朝堂上沒人註意到這個轉瞬的細節,底下又開始磨磨唧唧地奏報。

不時有涉及到國庫,六部的事情,封赤練便偏過頭去看向杜流舸,眼神十足是個孺慕的學生看向保護者。

杜流舸也不再如剛剛一般出言彈壓群臣,只待封赤練望向她才拱手起身代言。

階下眾臣不敢擡頭,但心裏已經明白了八九分。說是小皇帝年幼沒有城府,見有一威望臣子為護著自己就依賴上去也好,是她見權臣勢大,不得已低頭也罷,反正她是接過了杜中書令遞過去的枕頭。杜家本就勢大,如今三言兩語便將皇帝拿捏在了手裏,實在叫人心驚齒冷。

在這兩三回奏答間,右相幾次瞥向杜流舸,眼中已有隱隱冷色。

封赤練把手支撐在案上抵住額頭 ,用餘光輕輕擦過二人的臉,又落在左相聶雲間身上。他仍舊不言,不動,在杜流舸開口時向她那邊看也不看。她輕輕轉著手指畫出一個小圈,把這人圈進了圈子裏。

難不成是個白玉花瓶,木頭美人?那可真可惜這幅皮相啊。

收回目光,正好朝會已經要到結束,禮部的人呈了登基大典的諸服制用禮的單子上來,交由她審閱。這東西瑣碎,而且一般人看不懂,也沒什麽好看,封赤練用手支著頭翻了兩下,突然停下了手。

“為什麽這上面寫的是‘承安鄯王嗣,依宗室禮順位法承大統’?安鄯王是誰?”

這話一問出來,不少人的臉色都有點難看。安鄯王是先帝的一個妹妹,活到五六歲突發高燒驚厥,不治而殤。當時的皇帝特別喜愛自己這個小女兒,強為她封了王位,以藩王的禮節入葬。

後來先帝繼位,把自己的姐姐妹妹都殺了幹凈,反而這位小親王因為死得早還保住了清白的王位。

“啟稟殿下,”禮部出來解釋,“照例宮中皇儲,以皇儲位繼,有龍潛於外,則封王以王位繼,如今殿下尚無王位,玉牒無載,將承大統,故而錄殿下於安鄯王一支……”

因為先帝死了,沒給你封王,又沒認你,所以你現在改個媽繼承王位之後用宗室身份繼位吧。

什麽道理!

坐在高位上的少女嘩啦一聲把桌子上的東西掃到地上,一手掩面,肩膀微顫,從底下看過去仿佛是驚怒交加戰栗不已。

誰也看不到那只手後她怒極的大笑。蛇形的影從她腳下蔓延出來,狂舞著爬上大殿穹頂,對著滿朝官員露出尖牙。它嘶嘶著,身軀絞得房梁咯咯作響,仿佛下一秒就要撲下來把所有人碾成肉泥。

煩了!不想玩了!去死!

大地開始輕微震動,千裏之外的絳山山脈上百獸皆驚,但這狂怒只維持了一瞬。封赤練閉上眼睛抹了一把臉,銜住指關節,又睨了一圈近前的相位。做到這個位置的人都長得不差,這四個人裏還是聶雲間生得更好些。

睫似羽,好女一樣的眉,唇角的線條卻有些不近人情的冷。她用眼睛描著他眼角那顆青色的小痣,要讓宮殿坍塌國都地陷的怒氣稍微平息了些。

群臣看到那位年輕的皇帝丟開手中奏折,以手掩面戰栗不已,嚙指側目,一幅不堪忍受侮辱的樣子。

細想原本正統的皇女竟要改為旁支嗣子,怎麽想都是欺她年幼。不少人已經對禮部一幹人怒目而視,也有心思活絡的思索這事恐怕不是禮部膽大包天,背後應該有些彎彎繞。

梁知吾像是無法忍受般拍案而起,指著出來的禮部侍官罵道:“爾賊也!欲欺聖上?!”

一句話罵出來火苗立刻燒到杜流舸身上,她扭頭怒目對著端坐的中書令:“今日這戲演完了不曾?杜中書令抖得好大威風,叫一幹人陪你立威,可將聖上放在眼中過?你欺我等稚童,看不出你的手筆?”

杜流舸嘆了口氣,開口聲音卻溫和:“審獨稍安勿躁,杜某做什麽了?殿下方才臨朝,群臣懈怠,諸位皆不開口作壁上觀,杜某說了兩句,如何成了抖得好大威風?”

梁知吾,字審獨,在這麽一個劍拔弩張的場合被溫吞地叫出來,更像是杜流舸在哄人了。右相緊緊握拳,對眼前人怒目而視,連紅呼了口氣,苦笑著拿眼睛瞥一邊的黃門叫他趕快把被封赤練丟到地上的東西收起來。在這亂做一鍋粥的場面裏,封赤練突然感覺到了一束目光。

很輕,很快,幾乎不可能察覺的目光。

那端坐好像一尊玉像的左相有一瞬間瞥向了她,殺意從那雙眼中綻出,如鶴突然亮出喙,如錐擊於冰上。

封赤練擡眼,聶雲間又恢覆了常態,睫羽低垂,面無表情。這一瞬間封赤練突然了悟,原來他根本不是裝聾作啞的木雕泥塑。

他是一直在掩蓋,掩蓋那滿是冷意與殺機的眼神。

封赤練揚了揚眉,臉上的怒氣淡了些。左相?他為何這樣看她?那樣的厭憎,恨,殺機究竟是從那裏來的?可真襯這張冷情的臉啊。已經許多年沒有生靈敢這樣看她,冒犯得幾乎讓她想發笑。

要是它變成氤氳的不甘,苦痛和欲//色,大概也很好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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