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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第一百二十章 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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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第一百二十章 救贖

所謂的遺址更像是一個被野火燒過的小島,除了中央有一個深坑,周圍全是灰燼,諸神黃昏的慘烈之戰留下的傷痕不可修覆,其藏匿在俗世之外,靜默地療傷。

利維坦的身影在海霧上起伏,掀起的海浪不斷拍打著小島,這些海水不再是透明的,更像是粘稠的瀝青,每次湧上岸時竟能看見它們化作無數的鬼手。

雨已經停了,但天空依舊是深沈的黑色,近乎鋪蓋下來。

以諾茫然地環顧四周,有些漫無目的地走了幾步,慢慢抓住猶尼耶的手臂:“塞納在哪裏?”

“我怎麽知道呢,以諾,”猶尼耶的臉色看起來比任何時候都要蒼白,他視若珍寶的記憶之書也已經卷入了海浪,但他仍舊做出懷抱書本的姿勢,“在惡魔翻滾的池水中,我有什麽能耐替你找到他。”

這是意料之中的回答,以諾慢慢松開手,默不作聲繼續往岸邊走去。

“以諾!”猶尼耶在他身後大喊,“你要去做什麽!”

“找他。”

“看看天空!沒有時間了!”

以諾無神地往天邊掃了一眼,有一道切割開黑色雲層的光透過來,斜斜灑落在小島中央的深坑,就好像是一條通路,透明的階梯順著這條光路一個一個凝結成實體,化作通往天堂的長階

猶尼耶深一腳淺一腳走到以諾身邊:“剛剛在海中橫行的惡魔,是阻礙神回到天堂的最大障礙,現在的神擁有的只是人類的靈魂狀態,他承受不了這種襲擊,你需要……幫我。”

以諾很急躁,回頭看看海水,再看看深坑:“幫你什麽?”

猶尼耶艱難地吞了一口口水,臉上露出滑稽的笑容,這是他這麽長時間以來,第一次將情緒表現出來:“你知道猶大最後如何了嗎?”

以諾沒有回答,他心急如焚,此刻同時被兩樁重要的事絆住手腳——他必須去救塞納,但神歸亦不可至於不顧,再看猶尼耶不知在說什麽,無形中讓以諾的憤怒越積越深。

猶尼耶卻好像沒有看見以諾的焦灼,聲音沙啞地繼續:“他看見自己的主遭受冤屈與詰難,良心發現棄銀幣於收買他的人,想要為自己的主辯解,但無人聽從,最終他選擇上吊自殺,以做贖罪。”

“但是沒有人關心,大多數人甚至不相信背叛者會悔改,背叛是一輩子的烙印,永遠無法摘除。”猶尼耶悲傷的喃喃,好像他與那個背叛者感同身受。

說罷猶尼耶咧了一下嘴:“我卻淪落到連個樹都沒有,確實是罪有應得。”

以諾忍無可忍:“你到底在說什麽!”

“你還不明白嗎?我所說的是我註定選擇的路!”猶尼耶痛苦地閉上眼睛,緊緊抓住以諾的手臂,“利維坦在這裏,他在等著神回歸,恰著時機一口吞下神,我是那必要贖罪的棄子,是一開始就定下的。”

猶尼耶笑著,血淚卻滑了下來,雙手慢慢向上,狠狠夾住以諾的腦袋,強迫對方和他對視:“我恨他的原諒,我不需要他的原諒!”

話音落下,地面顫抖了兩下,以諾大驚,卻見黑霧團團裹住了猶尼耶。

“他替我撿回來的命,我一點都不稀罕!”

猶尼耶咬牙切齒,蒼白憔悴的臉掙紮出一個猙獰的神情。

“我一點都不稀罕,一點都不……”

淚流滿面。

此世他是最普通的人類,生而有情,他的信仰破碎後重塑,而今又化作一地狼藉。

這就是他心中最終留下的:荒蕪的信仰和無盡的追悔。

無論他當初是如何被蒙騙殺死神,又是為什麽成為路西法的同謀,都已經不重要了。

眼淚大顆大顆地墜落,流淌著,那張臉上好像流竄過了無數的表情,定睛卻發現空洞無神,剛才一切都只是錯覺。

“我願意用我這骯臟無救的魂靈,做最後一次賭註。”

賭一個懺悔的機會,賭一線生機。

以諾感到撕裂的疼痛,但他掙脫不開,猶尼耶的力量大得驚人,以諾因劇痛顫抖不止。

皮膚像是被強行撕離,以諾險些以為自己要死在這裏,等終於回神,卻看見紅黑色的紋路布滿猶尼耶的臉,讓他看起來像是被沸水燙過一般。

“哈……哈,這就是你承受的痛苦嗎?以諾。”

猶尼耶的手松下來,踉踉蹌蹌後退,用一只手握住另一只手的腕部,以諾驚疑不定地大口喘氣,懵了好久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那些代表罪的血痕盡數被猶尼耶帶去了他身上,此刻,猶尼耶是真正的罪咎纏身。

“你在做什麽……”以諾想要去拉住猶尼耶,卻被後者避開。

“只有滿身罪惡的靈魂和軀體,才能從地下喚回曾在這片土地上爭鬥的家夥,它會是阻攔利維坦的最後防線。”

猶尼耶慢慢跪下,看向透明的階梯:“這是我最後能做的,去吧,以諾,去救你的愛人,一切都在此結束了,迎接……你們的新世界……”

裂痕自猶尼耶額首蔓延,逐漸遍布全身,他像是一個陶制的雕塑,皮膚幹裂風化,變成了一個骨架,最後,骨架也飛散在空中。

他逃出軀殼的罪惡靈魂沖向島嶼上的深坑,重重地墜下去,掀起一團黑色的濃煙。

那深坑曾生長出參天之樹,蘊養九界生靈,直到惡龍將它的根莖蠶食殆盡。

狂亂的風從深坑中傾瀉而出,以諾擡手阻擋才勉強定住身形,就在這一瞬,一聲龍鳴突破雲霄,黑煙中沖出了一只骨狀的巨龍,灰燼緊隨其後,團團圍住巨龍。

天空之上,隨著千年前的灰燼散去,一頭黑色的巨龍重顯於天空。

它披掛著死亡和毀滅,在諸神黃昏後沈寂,此刻因為死者的誘使,尼格霍德再次從死人之國回到曾經的戰場廢墟。

巨龍密集的眼巡視下方,很快尼格霍德就發現了利維坦,因為這個外來之物,巨龍發出憤怒的龍鳴,鼓動雙翼,帶著萬鈞之力撲向海面。

兩頭本永不可碰面的惡之生物,在海面上撕咬起來。

海水被巨獸的搏鬥掀了一個倒個,像發生海嘯一般高高揚起萬丈浪墻。

“塞納……”

在浪尖之上,以諾終於發現了他找尋的身影,無暇再看兩頭巨獸的爭鬥,以諾瘋了一樣投入海中。

這海已經被倒灌入冥水,死者的手拼命抓撓以諾,想借此回到現實。

塞納,塞納,塞納……

等我!

塞納感覺暖洋洋的,不願醒來,許久才聽見有人在呼喚他。

“孩子……孩子……”

塞納迷糊地揉了揉眼睛,循聲看去,一位慈祥的老人站在他眼前,穿著纖塵不染的白衣,微笑著打量他。

“你在叫我?”塞納指了指自己,有些迷惑,再看看周圍,“你是誰……我,我是在哪?”

“這裏是天堂與人間的分界線,”老人耐心地解釋,“至於我……你很快就會知道。”

塞納覺得有些頭疼,輕輕敲了敲,奈何沒有任何用。

“我死了嗎?”塞納茫然失措,“我好像忘了些很重要的東西……”

“你當然沒有死,”老人呵呵笑起來,牽住塞納的手,“你來到這裏,就是為了找回你忘卻的東西。”

塞納不知自己為什麽會跟著眼前的人,只是在這滿是白色的空間,他也沒有其他選擇的餘地。

“我們要去哪裏?”

“去見一個人,對你而言很重要的人。”老人走得不快,步伐穩健,看起來和年齡差別很大。

不知走了多久,塞納看見遠處有一個影子,等到眼前,發現是一個陌生的中年人。

塞納好奇地側頭看了看老者,又看看中年人,困惑不已。

“抱歉,我並不認識他。”

但中年人只是笑,毫無征兆,眼淚大顆大顆淌出來:“沒關系,我知道,我知道……”

塞納不知對方為何而哭泣,手足無措,同時感受到悲傷從胸口慢慢溢出。

“我無數次祈求神,終於……”中年男人泣不成聲,“對不起,我親愛的孩子,原諒我,原諒我這個懦弱無能的父親……”

神輕輕撫摸塞納的頭:“去吧,孩子……”

塞納尚未能從震驚中恢覆,緩慢地上前,輕輕抱住約翰·斯托克,身體微僵。

相擁的一刻,那些記憶——關於自己的,還有自己父親的,同時湧入腦海,塞納的眼中積蓄起淚水,他痛恨了那麽久,困惑了那麽久,現在,所有的問題都找到答案了。

他的父親,深深愛著他和母親,正是如此,才會做出獻祭惡魔的選擇。

塞納和自己的母親死於二十五年前的夜晚,救親心切的約翰不惜和拜蒙簽訂契約,用自己的一切換回妻兒的性命。

但狡猾的拜蒙附加了一個可笑的條件——這是一個有時限的條約,因為靈魂不可置換靈魂,他的妻兒必會在特定時間再次死去。

塞納能看見自己父親簽訂條約時的細節,心因痛苦而縮緊。

他看著那景象在腦海呈現,仿佛身處自己父親的角色。

“選一個吧,”拜蒙含著笑,看著狼狽的約翰·斯托克,好耐心極了,“妻子還是孩子,千萬不要貪心。”

塞納的父親站在原地,滿臉淒惶。

這兩個都是他的此生摯愛,是他願意付出靈魂交換的存在,無論選哪一個痛苦只會雙倍。

“畢竟你只有靈魂,我基於寬待,還給了你和他們共同生活的時間。”

看見約翰遲遲不決定,惡魔歪了歪頭,有些無奈,最終似乎妥協:“那……我有另一個條件如何?”

“什麽……條件?”

“既然你無法選擇,那就讓它隨機來選,若是選中母親,那麽她將在三十七歲那年體嘗喪子之苦,若是選中了孩子,那孩子將會在十五歲那天親嘗失母之痛,而你……註定是那個當他們之面奪走其一的家夥。”

說罷惡魔笑起來:“如何?這個條件?”

約翰頓時面如土色,終於意識到這個惡魔之所以如此一再提出條件,不過是在玩弄他罷了。

拜蒙攤攤手,無辜極了:“如果不想,那就現在選一個。”

約翰閉緊眼睛,伸出了手,最終卻慢慢垂下:“我……做不到……”

拜蒙憐憫地笑起來:“懦弱的人啊……那就讓你們所謂命運來挑選吧。”

但看看塞納經歷的這一切,拜蒙顯然失約了,若不是約翰找尋哈珀收集用於偽靈魂的素材,塞納哪裏能站在這裏。

塞納看著這段記憶,終於低低嗚咽出聲。

“對不起,對不起,”約翰不斷重覆,“我只希望你們平安,希望你們能幸福……”

“我明白,”塞納深吸一口氣,努力穩住自己的聲線,“爸爸。”

這個詞出口的時候,塞納感覺很奇妙,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吐出過這個詞了,這個單詞包含了太多情感。

恨意消弭,他能感受到自己父親的掙紮,同時也接受了這份愛。

“不要為此歉疚,如果不是你,我又如何享受這美妙的生。”

說罷塞納回頭看神:“我都不知道該怎麽稱呼您了,神或是……卡特神父。”

神笑了笑:“當然都可以。”

約翰松開自己的孩子,他多麽希望時間多停留一會兒,再看看塞納,再……

“我現在已經很幸福了,”塞納凝視自己父親的雙眼,“我找到了你,解開了誤會,尋回了神,還……擁有了愛人。”

不過塞納清楚,即使他不說,自己的父親也早已看過了。

約翰聽著,帶淚笑起來,最後一次給塞納祝福的吻,揮揮手:“孩子……你是我的驕傲。”

看著空蕩蕩的眼前,塞納沈默片刻才回頭:“那麽……神,我還能回去嗎?”

“為什麽不能,”神拉起塞納的手,俏皮眨眨眼睛,“珍貴的靈魂和回憶只有一次,這次可要保護好它們。”

塞納粲然一笑:“我會的!”

神的身影逐漸變淡:“代我照顧好以諾。”

白色世界化作了閃耀微光的流螢,全部撲入塞納胸口,再睜開眼,塞納看見的是黑色的流水。

身體乏力,控制不住地下落,但在沈向海底的途中,他看見了一道流星般的影子,不斷靠近自己。

塞納向那金光伸出手,這一次,不必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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