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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八十八章 吐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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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八十八章 吐露

“神父,我該怎麽做?”

“原諒他們……然後,愛他們。”

……

以諾睜開眼睛,自夢境躍入現實,只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周圍依舊是白色,一如自己在倒下一刻所見。

疼痛不是很明顯,以諾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慢慢坐起來,他沒有看見刺傷他之人是誰,只記得那有力的低聲——

神父,清醒一點。

是的,對現在的以諾而言,最需要的就是頭腦清醒,不令自己墜落入由記憶編制的幻覺 ,防止自己再做出無法挽回的事。

夢裏的對話依舊在腦海中徘徊不去,以諾捂額痛苦地閉緊眼睛,這個簡短的對話無數次出現在各種場合,祈禱時,冥想時,夢境中,如影隨形。

這段對話帶給他慰藉,也帶給他無盡追悔,讓以諾不得不時刻審視自己,卻找不到解脫之法。

要是那一天,也有人在自己崩潰前這樣阻止,是不是就不會有之後的事了?是不是……自己的雙手就不會被罪玷汙?

這就是時間的殘酷,它永不會逆轉,給人另一個選擇之路。

病房的門被推開,以諾收回思緒看向門的方向,進來的醫生帶著塞納和薩加,這裏似乎是異族的醫院,醫生擁有著短短的透明尖角。

看見以諾醒來,塞納露出如釋重負的眼神,走到以諾一旁,等醫生查看以諾的情況。

醫生撩開以諾的病服,前前後後看了一會兒,點點頭:“我們特制的藥加上傷患本身的體質,連傷疤都完全消除了,現在就可以帶傷患出院,當然,如果你們不放心,讓他再靜養一天也是可以的。”

塞納感激地點點頭:“謝謝。”

“嗯,不謝。”醫生在自己手中的本子上勾畫幾筆,向一旁的薩加頷首示意隨即離開。

“謝天謝地,”等醫生走了,塞納突然張開手抱住以諾,拍了拍後者的肩膀,“真是嚇死我了。”

以諾嚇了一跳,繃緊身體,許久才恢覆過來。

“抱歉,”以諾盡力松垮自己的肩,溫和地單手緊了一下塞納,“讓你們擔心了。”

塞納松開手,緊盯以諾的雙眼:“到底發生了什麽?以諾。”

“我……”以諾語塞,他不是不想說,而是看見的太多了,以至於沒有頭緒從何講起。

還是薩加替他解了圍:“塞納,我們還是先回去再說吧,也好讓以諾理理自己的思緒。”

塞納沈重地嘆氣,站起身:“也好。”

離開醫院的時候,他們還能看見一些穿著方才集會白袍的人,他們好像完全沒有受到任何影響,在醫院裏和自己的親人或夥伴閑聊。

對他們而言剛才的集會就像是吃飯睡覺一般稀松平常,並不會對日常生活產生什麽影響,最多算是多了茶餘飯後的談資。

“我昏倒了多久?”

“如果從發現你開始算起,已經有六個小時了,”塞納慶幸道,“還好,不是致命傷。”

以諾輕輕“嗯”了一聲,算是認同。

“你有看見傷害你的人是誰嗎?”

“沒有,”以諾不想在這事上面費神,免得勾起自己不好的回憶,“人多眼雜,而且還是背後。”

“他最好祈禱自己別被我逮到,我有的事辦法收拾他。”塞納不知道以諾所想,口頭幫以諾出氣。

以諾不語,他其實並不恨那個暗傷自己的人,反而非常感謝這位無名氏,何況這個人明顯沒打算要自己的命。

一旁的薩加看起來好像在夢游,沒有介入兩人的對話,默默在前面帶路。

以諾也有些問題想問塞納他們,不過看看周圍那些人,又歸於緘默,想著回到薩加的私人住所,再討論為妙。

一回到家薩加就好像失去全部力氣般跌坐在沙發上,轉而又意識到自己的舉動在客人眼前太過無禮,有氣無力地解釋:“抱歉,我現在有些累了……”

“薩加先生你好好休息吧,不用管我們。”

卡洛斯的死帶給周圍人的沖擊絕對不是一時半會兒可以消除的,而薩加又處在一個微妙的立場,在面對這件事上自然更加難受。

塞納和以諾都能夠理解薩加,默契地往自己臨時房間挪動,快進屋前還能聽見薩加的呢喃。

薩加正抱著自己的肩,輕輕晃動腦袋:“我是這裏的看護者,而非主人……我救不了你,對不起……”

塞納輕手輕腳合上門,隔絕了他們與薩加,緩緩舒了一口氣。

“卡洛斯他……的確已經不在了嗎?”以諾艱難開口,“我在倒下前只看見他消失了,但作為異族,他會不會還有什麽解脫之法?”

那樣出神入化的魔法,會不會在危機時刻也能幫卡洛斯化險為夷?

以諾的天真說法讓塞納甚至不忍說出事實,點頭:“卡洛斯他……確實已經遭遇不測了,那不是普通的火焰,我們無能為力。”

以諾找不到自己的聲音,呆了很久。

“如果不是我們,卡洛斯或許真的不會遭遇這種麻煩,”以諾輕聲,交握雙手坐下,“我們可能才是帶來災禍的人。”

“為什麽這麽說?”

“你們有看見點火的人是誰嗎?”

“沒有,”塞納不解,“難道不是那些混血的光精靈或是天使?”

塞納和薩加在同以諾分散後寸步難移,只能被夾在人群中幹著急,看見的唯有白光一閃,此外在火刑架下發生的任何事都不再知曉,直到人群散去後看見臺上的一抔黑灰。

“那是猶尼耶。”以諾吐出這個名字,把臉埋在手中。

塞納的臉上閃過錯愕,身體僵硬。

以諾悶聲:“他肯定也是追著卡特神父殘魂來的,我很擔心他是不是已經先於我們從卡洛斯那裏獲得了什麽消息。”

塞納動了動唇,最終不言。

“而且當時主持的人說卡洛斯的蹤跡是猶尼耶公布的——是猶尼耶引來了卡洛斯的殺身之禍,”以諾揉搓自己的臉,“為什麽正好是在我們來的時候?猶尼耶是不是一直掌握著我們的蹤跡?這些問題真的讓我發瘋。”

猶尼耶親手從教堂搶奪走卡特神父殘魂的場景還歷歷在目,一旦回想就會讓以諾為自己的無能更恨幾分。

這一次會不會歷史重演?猶尼耶是否又想好了什麽計策?

久違的擔驚受怕,以諾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他所擁有的僅是一身不知何時會爆發的蠻力,而這不分黑白的力量在肆意釋放後只會引來災難。

猶尼耶好像在有意識地一次又一次挑戰以諾的底線,至於原因為何無人可知。

“不會的,以諾,不必去猜測這些事,”塞納努力扯出一個笑,“一切都會向好的方向發展。”

也許以諾是對的,塞納看向窗外,不過除了自我安慰別無他法。

以諾有些洩氣:“現在卡洛斯已經不在了,我們又怎麽去找卡特神父。”

“會有辦法的,”塞納伸出手,展示自己的十字傷痕,“不是還有我嗎?”

這句話大概真的有些用處,以諾擡頭看了看塞納,他現在唯一慶幸的是猶尼耶並不知道塞納所擁有的力量,不然猶尼耶此刻最想奪走的大概就是塞納了。

塞納的鼓勵足夠讓以諾暫時放平心態、穩定情緒,這是卡特神父一直教他的,遺憾到現在為止,以諾都未曾全然領會。

天色逐漸暗下去,薩加已經收拾好自己的情緒,給兩人準備了晚飯。

薩加似乎為自己的友人暗自垂淚過,眼角是淡淡的緋紅,在面對塞納他們時會有些生硬地掩飾。

“接下來,你們準備怎麽辦?”飯桌上薩加想了很久才問出這個問題。

“我們還會逗留幾日尋找,”塞納斟酌著自己的話語,不想透露太多,“總之我們就此不打算放棄。”

薩加有些沒胃口,慢慢放下勺子:“抱歉讓你們看見這些,還讓以諾受傷,我真的是一個不稱職的看護者,如果還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請務必告訴我。”

“沒有這回事,薩加,請不要把一切都過錯都攬到自己身上,你已經幫了我們很多了。”

這句安慰有些蒼白,不過就塞納和薩加的交情,也只能說到這個地步。

薩加的看護者生涯還會繼續下去,不會因為友人的死而停滯,而且這裏的混血異族都將此視作一件好事,對薩加來說,吊唁都是奢望。

他收集回了卡洛斯的屍體灰燼,安放在一個陶罐,大概過幾天薩加會考慮去一趟暗精靈的森林將此埋在那裏,不過,這些都是後話。

吃完飯道過晚安,塞納和以諾早早歇下了,他們還不知道明天又從哪裏開始,但今日已結束,念念於懷毫無意義,徒增煩惱罷了。

夜越來越深,安靜厚重異常,壓迫人的神經。

——神父,我該怎麽做?

——原諒他們……然後,愛他們。

又來!以諾被驚醒,亂糟糟而無意義的夢總是在糾纏他,現在比過去更加頻繁。

他在床邊坐著深呼吸一會兒,但無濟於事,腦海裏還裝著亂七八糟的東西,以諾不確定是否是因為自己親眼看見卡洛斯死亡的緣故。

塞納被細碎的聲音弄醒了,平時他睡得很沈,不會輕易醒來,但這一次有些例外。

他看見以諾坐在床邊,似乎非常的煩躁。

很快,以諾註意到塞納醒來的事實,回頭:“抱歉,我吵醒你了。”

“不會,我只是睡夠了。”塞納爬起上半身,揉了揉眼睛,等著以諾的下文。

“繼續睡吧,塞納,明天不知道還會有什麽事。”

塞納並未乖乖應聲,溫聲問:“以諾,你還在為卡洛斯的事掛心嗎?”

“……不,”以諾搖搖頭,“不再了。”

“那種情況下,沒有辦法的。”

這句話引出了以諾的些許負面情緒,他克制不住開口。

“我本來能救他的,只是代價慘痛,所以我猶豫了,最終被阻止了。”以諾捂額,很痛苦的模樣。

“忘記我們和你說的了嗎?以諾,你救不了所有人,這不是你的責任。”

“我知道,但那一刻,我竟然想彌補。”

“彌補什麽?”

以諾結舌,他也不知道彌補什麽,到底是彌補自己未能救下卡特神父的遺憾,還是彌補自己犯下的罪過,抑或是兩者都有。

“我不知道,”以諾將頭抵在墻上,“塞納,我不該說的,我曾想把這一切都帶到地下,讓死亡為我永遠封口,但現在,我恐怕沒法繼續裝作沒事一樣視而不見自己的變化。”

“什麽意思,以諾?”

沈默,長久的沈默,足夠令任何一個身處其中的人感到壓抑。

“抱歉,塞納,我或許不應該隱瞞。”

以諾走到塞納身旁:“我很害怕以後再發生同樣的事情,如果到真的有一天我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塞納你一定要逃開,逃得越遠越好,因為我都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麽。”

塞納看著以諾的側臉,差點以為自己是睡糊塗了:“為什麽突然說這些?”

“我本以為自己已經壓制住了,但目睹卡洛斯的死亡時,我才發現我從未改變,”以諾苦笑,“哈珀是對的,我和他是相同的,我很怕自己會落入比他更深的深淵。”

以諾捂住自己的嘴唇,低垂眼睫,因為糾結與掙紮而戰栗:“我必須向你坦白,在一切變得更糟糕之前。”

“我不明白,以諾,你是不是太累了。”

“不是,塞納,不是,”以諾伸出一只手緊緊握住塞納的肩,“我想要阻止自己陷入更深的泥沼,現在,可能是一個適合說出的時間。”

“它真的……真的已經壓迫我太久了。”

以諾收回了手,移到自己的衣襟:“看看吧,塞納,我罪行累累,早已不堪重負。”

扣子隨著以諾移動自己的手指,一顆一顆被解開,在昏暗的天光中露出下面的光景。

塞納震愕不已,閃避了一下目光,半晌又回到以諾身上。

素白的胸膛上,三點血色痕跡突兀異常。

“你曾問過我這是什麽,”以諾嘴唇顫抖,“這並不是你所以為的胎記,這是……我的罪咎。”

“從卡特神父死去的那一天開始,我活著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為自己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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