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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八十一章 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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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八十一章 隕落

梵蒂岡之役帶來的傷痛被時間撫平,驅魔界逐漸恢覆了正常,但混血族群與人類社會的裂痕終究難以彌合,展現出一種脆弱的平衡。

而前幾年因為神諭者逝去的小型宗教團體莫名奇妙地發展壯大起來,當中以在梵蒂岡之役中受到創傷的驅魔師居多。

這本不是需要特別關註的事,畢竟人在經歷心靈重創後,很容易將某種虛幻的存在作為自己的信仰,以寄托自己的精神,求得安慰。

隨著這個團體的壯大,原本停留在地下的宗教活動被擺到了臺面上。

與此同時,社會上開始出現了各種奇特的失蹤與虐殺案件,受害者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是混血異族。

哈珀作為特殊案件的警員,自然不可能置身事外,他回家的次數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一個月無影無蹤變成了常態。

小哈珀現在的模樣已經是一個少年了,不過那一半初生的翅膀依舊長得很慢,經過幾個冬天的換羽,它也只是骨架看起來大了幾分,仍被灰絨毛鋪滿,絲毫沒有提供實際飛行能力的意思。

因為社會上的不穩定現況,哈珀強調過數次讓小哈珀減少外出,甚至將他短暫地送去多米索那裏借住,但這些都無法阻止這個孩子三天兩頭偷偷跑去警局找哈珀。

他會穿上極其寬大的風衣,努力收起自己的羽翼,忍著不舒服偷偷摸摸從各種奇怪的地方鉆進警局,在哈珀完全沒有料到的時候突然蹦出來嚇對方一跳。

哈珀每次看見小哈珀都很哭笑不得:“傑克教你的魔法你就這麽用的,嗯?”

“你要是在門外設下結界我不就進不來了,”小哈珀不以為意,從風衣下掏出自己準備的盒飯,擺到哈珀桌上,讓它在一眾垃圾食品中格外突出,“不過我來了這麽多次你都沒這麽做,不就說明你本身並不討厭我來這裏。”

哈珀無言以對,他確實不討厭小哈珀來找他,還會偶爾期待,不過社會上的不安定讓他著實為自己孩子的安全擔憂。

“我是按照電視上的做法學的,嘗嘗吧。”

“嗯。”哈珀不想傷孩子的心,乖乖應了。

哈珀坐下來吃著溫熱的飯,被咖啡和漢堡填滿的胃總算能獲得幾分舒坦。

“多米索那裏還住得習慣嗎?”

小哈珀點點頭:“不過有些太鬧騰了,幾歲的孩子加一個間歇性失憶的天使,殺傷力太大。”

哈珀低低笑出聲:“你會慢慢習慣的。”

“但願,”小哈珀側頭看壘起的文件,“這種情況什麽時候才能結束?”

“很快。”哈珀揉揉小哈珀的頭發,嚼著飯說話有些含糊。

“危險嗎?”

“沒什麽危險,只要查明線索然後抓住幕後人就可以了,只是目前線索太雜,花點時間就能做好。”

哈珀狼吞虎咽吃完飯:“早點回去吧,不用擔心我。”

小哈珀點點頭,收拾東西乖乖離開,他來這裏可不是給哈珀添亂的。

兩人每次的對話大抵都是如此,沒什麽特別之處,偶爾哈珀會讓他在辦公室待一會,這個時候小哈珀就能透過半透明的窗看外面來往的警員。

他的記性很好,來了四五次之後就能記全所有人,當中有幾位警員被分派給哈珀協助他處理手頭的案件。

小哈珀見到他們也會禮貌地叫一聲,譬如休叔叔,泰爾諾叔叔……

這些人當然也熟悉了小哈珀,時不時打趣:“哈珀,這是你的孩子嗎?”

哈珀就會笑著回答:“當然。”

不過大家都嘻嘻哈哈當做笑話略過,哈珀才三十出頭,怎麽會有一個這麽大的孩子,而且也從沒人見過小哈珀管哈珀叫父親。

小哈珀面對這種調侃多不予回應,要是讓他叫哈珀父親還是太奇怪了。

“西街區那裏最近又發生了相似案情,”休將報告交給哈珀,“這次直接是暴露在街上,還好這些不是普通人類能看見的慘況。”

哈珀疲憊地搓臉:“真不知道做這些的人在想什麽。”

“大概是無能的覆仇吧,”一旁的加文活動了一下脖子,“畢竟梵蒂岡之役造成了太過慘烈的狀況,私下報覆並不罕見。”

“最近是不是有一個互助會,專門用來幫助受創的驅魔師。”

休和加文對視一下,加文點點頭:“確實有,不過我記得我們調查過。”

“那你們今天先把現場的情況看一看,晚上我可能不會局裏了,有什麽給我留言。”

“你要去做什麽?”

哈珀伸了一個懶腰,半開玩笑道:“回家看看孩子。”

看孩子不假,但也僅是買了很多哈珀愛吃的東西送去多米索那裏,小哈珀看起來很不舍得,還是強做平靜收下東西讓哈珀放心。

“情況還沒好轉嗎?”多米索有些擔憂。

哈珀沈默片刻點點頭:“你也小心一點,尤其你要照顧這麽多人,梵蒂岡事件帶來的影響太大,無論是驅魔界還是異族,都過得艱難。”

“你放心,”多米索回頭看了看低著頭悶悶不樂吃東西的小哈珀,“我也會照看好他的。”

“謝謝。”

哈珀感激地擁抱了一下多米索:“我會盡快回來的。”

“祝你好運。”

哈珀按照自己秘密線人給的線索,找到了互助會的具體地點。

互助會藏在一棟寫字樓中,要乘電梯到十三樓,穿過幾間被廢置的房間,才能看見一個昏暗屋子中的小團體。

哈珀已經偷偷註意了這裏許久,沒有告訴加文他們。

接待的人攔住了哈珀,要求他出示會員證明,哈珀此行特意化了妝,出示自己線人給的證明。

照片上的人長著絡腮胡子,看起來有些潦倒,身份是加蒙十三隊的幸存驅魔師。

哈珀並不了解什麽加蒙十三隊,驅魔師小隊太多了,名字各式各樣,這大概是當中並不引人矚目的一隊。

接待員查看了證明,和哈珀對比了一下,點點頭放他進屋。

屋子裏很昏暗,正中央放了一個桌子,上面擺著幾根蠟燭聊作照明。

哈珀隨意找了一個空位坐下來,他看不清周圍人的模樣,只能盯著正中央的蠟燭。

主持者的聲音從暗處傳來:“剛才我們的五號朋友分享了他的故事,他的遭遇令人不勝痛惜,現在聖物傳到誰手裏了?請這位朋友談談自己想說的。”

隨後某處傳來清嗓子的聲音:“我是九號,原屬堪薩第一小隊,是梵蒂岡之役的幸存者之一,我的職責是主要是偵查,作為大家的眼睛……”

人們一個接一個地訴說著,絕大多數是驅魔師幸存者,戰役的慘烈狀況給他們留下了深重的陰影,他們已經無法返回崗位,當中還有一些人是罹難驅魔師的家屬,受邀來到這裏。

氛圍在人們的訴說中變得愈發壓抑,有的人克制不住發出泣聲,還有些人在訴說時克制不住自己的憤怒,聲線淒厲。

“我的妻子,死在了這場戰役中,你們能想象嗎?她拋下我和五歲的女兒……”

“我的隊長就死在我眼前,我眼睜睜看著惡魔刺穿他的肚子,吞噬他的身體,而我被壓在死人堆裏,什麽都做不了……”

“我殺死了兩個惡魔,但我永遠無法從這場戰鬥的噩夢中醒來,無數次,只要進入夢中,我就能感覺到自己被惡魔的血淹沒,直到掐斷我的一切意志……”

“我是去清理戰場的後勤人員,我未曾親身經歷這場慘烈的戰爭,但那堆積的屍山,還有流淌不絕的鮮血,幾乎可以淹沒整個城市,我還看見了一些尚有一絲呼吸的驅魔師,但不等我去救他,這些奄奄一息的驅魔師就被痛苦奪去了最後的生息……”

……

哈珀為這些人的故事感到心神戰栗,他聽到關於梵蒂岡戰役的具體情況不多,哈珀所認識的知情驅魔師要不是就是死在了戰役,要不就是守口如瓶,不願展露自己的傷痛,他也無意觸碰別人的痛苦,從未仔細了解過。

幾年過去了,這是他第一次直面這場戰役留給人們的傷痛。

忽然有什麽東西戳了戳哈珀,他下意識摸了摸,是一個溫熱的金屬物件,十字形狀。

哈珀接過這個十字架,意識到這就是主持口中的聖物。

眼中只有燭火是亮的,所有人都在黑暗中等待著接到聖物的人分享故事,然後發散自己的同情。

哈珀有些磕絆地說了說自己的“故事”,他覺得這種互助會有些奇怪,大家扯開自己的傷痛,展示給旁人,難道真的能得到寬慰?他無法認同。

大家並沒有在意哈珀的結巴,只當他是因為回憶太痛苦而口齒不靈便。

哈珀講完後,發現自己身旁已經沒有其他人了,主持也發現了這一點:“那麽,讓我進行最後的禮節,作為一切的終了。”

說罷大家紛紛起身,靠近燭火,可以模糊看見一些人的模樣,大家開始擁抱,一個接一個,哈珀也混在其中,不知道自己和多少人相擁。

他握著那個十字架,感覺它變得有些滑膩,借著微弱的光,哈珀看清了上面的暗紋。

那上面並不是通俗所見的受難的神,上面刻畫的神被銜尾蛇裹挾,倒置於十字。

哈珀因為所見出了一身冷汗,恰好一個人上前擁抱了他,輕輕拍打他的後背,喃喃了一句話。

“願新神保佑你,孩子。”

哈珀僵硬地回抱,但沒有出聲。

離開互助會後,哈珀依舊感覺身體發冷,這與其說是互助會不如說是一個小型宗教團體,而銜尾蛇也是他見過的標志,屬於人類的神諭者,不過他已經故去。

身為神諭者,自然是最虔誠信神之人,又為什麽會和這種詭異的團體牽扯上關系。

哈珀找不到頭緒,意識到這一切事件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嚴峻。

他暫不準備將這件事上報,遂聯系線人,盡可能掌握這些互助會的動向,頻繁地出入其中。

互助會的活動開展比哈珀想象中要多,一個月至少會舉辦十幾次,地點不同,人數不同,唯一不變的是交談的內容。

人們一次次剖開自己的傷口,又一次次從別人那裏換來同情。

大概兩個多月後,頻繁到訪的哈珀引起了主持的註意,邀請他進入他們的一個核心團隊,一起幫助更多的人。

“那我需要做些什麽?”

“就像現在一樣就好,不用特殊準備什麽,畢竟我們是受到新神的指引幫助大家,平覆創傷,我們可是他們唯一的寄托了。”

主持憂傷地拍拍哈珀:“我相信你能做好的,這是新神降臨前的必備事宜,我們要做好準備。”

“這是什麽意思?”

“等你以後做好了,將有機會面見更高位之人,他們會解答你的這些疑惑。”

哈珀後來才了解到,這個組織的結構非常嚴密,互助會只不過是最下屬的分支。

這些來互助會的人都是待發展對象,發現有潛質之人後會逐步吸納如團體。

哈珀過上了雙重生活,白天為異族案件奔波,夜晚則在互助會中探查。

在經過大半年後,哈珀受到了之前主持所說的高位者的接待。

通過這段時間的觀察,哈珀已經大概認清了這個組織的本來面目,他們是脫離神諭者原教會的異端,已背叛神步上歧路。

因為梵蒂岡之役帶給驅魔界的重創,讓驅魔者們一時沒有發現這個團體的小動作,令它抓住機會壯大了自己。

可惜哈珀沒有抓住他們的把柄,無法公開調查,何況就他們一直組織的大量互助會活動來看,還像是在做好事。

畢竟信仰不同並不能算是罪證,百年前的排除異己在現代社會看起來不可理喻,除非他們切實做了什麽危害之事,但哈珀還沒發現。

“你將有機會進入我們的核心,”接待哈珀的人並未以真面相對,“成為新神最近的侍奉者,你是否願意?”

“那我需要知道你們希望我做什麽。”

“當然是益於人類之事,”對方靠近哈珀,將一個盒子交給他,“去吧,讓我們看見你的忠誠,此後你將被永久傳頌。”

盒子裏裝著的是一把銀匕首,刻著特殊的文字。

而哈珀需要做的,則是用這個匕首去殺死一個惡魔,至於是混血還是真正的純種惡魔,任他挑選。

他可以選擇一擊斃命,也可以選擇最殘虐的手法。

那些異族被虐殺的真實原因,像是終於被撕開了一角。

結合互助會中人們的身份,也就不難解釋那些異族為什麽死狀淒慘。

這個組織利用的梵蒂岡之役遺留下的傷痛,將人類的仇恨化作他們組織發展的原動力,繼而拓展開來。

他們把自己放在教唆者的位置,去唆使那些在戰役中受到傷害的人拿起屠刀朝向那些異族。

順便給這些人一個可笑的安慰——你是為了全人類。

不過這一切都只是哈珀的推斷,沒有實際的佐證,要是曝光,還會打草驚蛇。

尤其互助會積累了善名,受過幫助的人們不會接受這個組織其實做了壞事。

畢竟每一個人,都是幫兇。

哈珀不知道是就此停止調查,還是繼續深入,他短暫地猶豫了一下,最終決定孤身深入。

他只是覺得,應該這麽做。

完成所謂進入組織前的儀式對哈珀不是難事,獵殺低級的惡靈是他的日常工作。

回收匕首的人似乎很欣賞哈珀:“我遇見的許多人,都是對混血下的手,但你不一樣,你選擇了真正的惡魔,是一位勇士。”

哈珀沒有接話,默默將此記作證言。

“來吧,從此刻開始,我將會給你展現我們為迎接新神所進行的一切。”

對方帶哈珀去了他們建在山上的教堂,給他介紹了有關神諭者的過往。

“神諭者說神已不在,但我並不認同,我願意相信這是一個契機——新舊接替的契機,就像是創世紀那樣,是新時代的開端。”

高位者看著他們在教堂中立起的光潔十字架:“而犧牲則是這場迎接中最重要的一個環節,就像是舊神曾被釘在十字架上三天三夜,繼而覆生,我們將延續這個傳統。”

哈珀壓住震驚:“那你們要怎麽做?”

“我們將會找一位救世主,予他痛苦,予他新生。”

說罷高位者嘆息,繼續道:“原本,我們是有一位極佳的救世主侯選,來自遙遠的耶路撒冷,簡直是再好不過了。”

“但是,非常遺憾,在帶他來到這片土地的時候,發生了一點意外,我們原本的救世主丟失了,只留下一片廢墟,為此我們不得不蟄伏等待。”

高位者走到十字架旁,慢慢跪倒:“不過我們已經找到了新的替代者,他將會完成新神降世的使命,救人類於水火。”

“一切盡在舊神重生的那晚,我們會完成所有的儀式。”

哈珀不明白對方說的這些奇怪的宣言,只感到渾身發寒,希望能盡快掌握他們罪行的實際證據,結束這一切。

這之後在與以前的主持交談時,哈珀才知道他們所說的救世主是什麽。

“我們未來的救世主必須是善惡同體,他將承受苦難迎來新生,普通的人類自然是無法承受的,他將是人類與惡魔的混血。”

哈珀結舌:“但你們不是痛恨惡魔?”

“當然,不過這並不矛盾,一定的妥協並不會改變我們的本心。”主持說的理所當然。

荒誕不經!

這是哈珀唯一的想法,這些人借受創人之手屠戮無辜的混血,最後又將一個惡魔混血捧上神壇,這世上不會再有比這更怪誕之事。

“這是迫不得已,”似乎看出了哈珀的想法,主持辯解,“原本的救世主更好,只是不知道那些走私販怎麽搞的,弄丟了他,我們才出此下策。”

“什麽叫走私販弄丟了?”

哈珀現在對他們來說已經算是核心一員,便無意掩飾更多,本性暴露無遺。

“就是當時鬧出事端的軍火走私事件,官方見報說是與警方混戰中,走私團被剿滅,但我們都知道,那是地獄龍造成的,”主持嘆息,“可惜,我們慢了警察一步,與最佳的救世主人選錯開了。”

哈珀盡力不讓自己心中的驚濤駭浪表現在臉上。

那群軍火販運來的,竟然是這個團體的一個祭品,他不敢想小哈珀要是落入這些人手中會經歷什麽。

“不然我們也不需要蟄伏這麽久,最後退而求其次選擇人與惡魔的混血……”

哈珀無心繼續聽下去,胡亂搪塞告別離開。

他知道在聖誕那天會有大事發生,這些人會引發某些他們無法掌控的災難,哈珀不確定誰能與他分擔這個沈重的秘密帶來的壓力。

驅魔師無力與他們對抗,教會正在為梵蒂岡之役的遺留問題奔走,如此若在此刻在引出這個邪惡團體的所作所為,只會使教會和驅魔師公會遭到更重的傷害,可能再也無法恢覆。

這些人口中的所謂新神是來自於另一個世界的邪惡之物,帶來血雨腥風,人類世界的劫難會就此到來,堪比大洪水,只是這次不會有方舟的拯救。

他必須阻止這一切。

而且沒有援手。

小哈珀一直很期待聖誕節,因為到這種時候,哈珀無論再忙都會回來,大家一起度過兩三天。

只是今年的聖誕前夕有些不同,哈珀比平時陪著小哈珀的時間要久很多。

小哈珀當然很高興有人陪他,但也擔心哈珀拋下重任:“那些案件都已經解決了嗎?”

“快要解決了,”哈珀並未表現出自己的心事,“這個聖誕,去傑克那裏過怎麽樣?”

“嗯?為什麽?”小哈珀有些奇怪,“把傑克叔叔叫過來不就好了,還有多米索,小哈裏,和蠢蛋天使讓,大家都在一起。”

“就待一天,總要照顧到傑克不是太喜歡熱鬧。”

小哈珀看起來很困惑,記憶中傑克也不是這麽任性的家夥,既然是團聚的節日,他又怎麽會因為討厭熱鬧而避開。

不過哈珀都這麽說了……

“那……好吧。”

小哈珀的乖巧讓哈珀感到沒來由的心疼。

哈珀從沒有那次希望聖誕來得再晚一些,他想尋求更多人的幫助,但更害怕將太多的人卷入這場即將發生的劫難。

聖誕前夜,哈珀將小哈珀帶到了傑克那裏,哈珀的手離開小哈珀時,感覺身體微微顫抖,他預感到這是一場訣別。

傑克看到關於哈珀一些未來的細節,但不知道該怎麽阻止,伸手抓了一下哈珀的手,只能用口型模擬出挽留的語句。

但這是徒勞,未來不會被任何人改變。

“我會回來的。”

哈珀努力笑了一下,然後低頭輕吻小哈珀的額頭,用力擁抱這個孩子。

“這個給你。”小哈珀掏出一個小小的編織物,“算是護身符。”這麽說的時候他看起來有些窘迫。

哈珀接過小哈珀的禮物,笑著揮揮手,走進了夜色中。

他第一次踏入這個組織最核心的地方,這裏是中心劇院,他從不知道這群人會把如此顯眼的地方選做自己的集會點。

來的只是少數人,四面掛著天使報喜,神受苦難,聖母憐子,神之覆生一系列掛畫,他看見了一些熟悉的面孔,他曾經的那些同僚站在其中。

休,泰爾諾,加文……

哈珀更覺心冷。

高位者慢慢走到前臺,他們花費了大量的時間把這裏構築成一個祭祀點,地面畫滿了祭獻的圖案。

他牽出一個孩子,那個孩子有一半的身體是扭曲的,黑色的鱗片布滿那一側的軀體,另一半則屬於普通的人類。

“這將是載入史冊的一天,當鐘聲敲響的一刻,便是新世紀的開啟。”

混血孩子被困在祭壇上,高位者站在一旁,看著懸掛在高處的表。

哈珀意識到他們只有這麽多人,他帶來的武器絕對足夠應付這個狀況,並令他逃離。

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這麽做。

時間快到了,高位者舉起了刀,寒光閃過孩子的瞳仁。

哈珀閉了閉眼,知道自己不能猶豫了。

在午夜鐘聲響起的前一刻,哈珀沖上了祭壇,推開了高位者,斬斷捆縛孩子的束縛,將他抱入懷中。

幾乎是同一時刻,他看見倒在一側的高位者露出了笑,那是一種勝券在握的笑意。

鐘聲敲響,高位者向高空張開懷抱。

“新神啊,享受你的祭禮吧,異能者的靈魂,乃是此世間的珍饈美味。”

混血孩子悲鳴一聲,痛苦地痙攣隨後消融不見。

哈珀則環抱著空氣,僵硬在原地。

一切反抗都不再有用,繪制在地上的祭獻結界開始發揮作用,限制住哈珀的行動。

臺下的人們紛紛抽出匕首,慢慢靠近無法動彈的哈珀。

這些銀匕首上掛滿死者的冤魂,充滿著血腥陰暗的力量。

哈珀的眼中映出攢動的人群,他只能看著這些狂徒不斷靠近。

高位者將第一刀狠狠紮在哈珀的肩膀隨後退開,人們接替上前,將一個接一個將匕首兇狠地紮向哈珀。

“神啊,看看他的痛苦。”

一刀,紮在腰腹。

“神啊,品味他的痛苦。”

一刀,紮在肩甲。

“神啊,接納他的痛苦。”

一刀,紮在腿部。

……

這些刀毫無遲疑,所有人臉上都是狂喜。

鮮血如註,順著刀口不斷流淌,在哈珀腳下匯成一灘。

哈珀看著這些瘋子,卻沒來由發出了陣陣低沈的笑聲,覺得可笑又可悲。

最後一個人的刀落下後,大家退開,做祈禱狀,靜候著。

哈珀卻感覺自己能動了,這就是他所等待的最佳時間,在來之前,他就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這些人背叛神命,殺害無數無辜異族,踐踏驅魔師的痛苦,現在是給予他們最後一擊的時刻。

哈珀慢慢往前移動,血不間斷隨他的行動地湧出,在地面留下蜿蜒的拖痕。

祭壇之上,已經逐漸出現了一個人影,這些信徒驚喜地看著祭壇,而更多的惡魔即將從下面湧出。

他們並不僅僅召喚了一個惡魔,他們還打開了地獄的門。

就像神諭者說的,會是惡魔審判人世。

哈珀慢慢閉上眼睛,繼續往前走動,他將自己極力想象成一團火焰,在燃燒,在跳躍,最終沖破一切的束縛。

一路鮮血驟然化作燃燒的火路,兇猛地撲向半開的地獄之門。

“他在做什麽!”有人在驚呼。

回答他的只有越燒越旺的火焰,連帶哈珀都被火焰包裹。

只有哈珀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他在用盡全力燃燒自己的靈魂,作為最後力量的底料,以最決絕的方式,來阻止一切。

火焰在狹小的空間燃燒著,摧毀一切,地獄之門後的惡魔無力跨越這火焰的阻攔,只能慘叫著困在門後。

哈珀覺得自己輕盈無比,像是馬上就要飛起來一般,但他知道這不過都是錯覺。

他將燦爛地燃燒這一次,最後徹底湮滅。

眼前飄過了灰色的絮狀物,在火焰的燒灼下,它們轉化為金色。

不曾為痛苦流過一滴眼淚的哈珀,突然感覺難以遏制自己的悲傷。

這些絮狀物都是小哈珀的雛羽,他將它們收集起來,編制做護身符,笨拙地給它祝福,然後交給哈珀。

這祝福的力量微乎其微,但卻讓哈珀感受到了真正的,前所未有的幸福。

非常的——幸福。

......

小哈珀正在和塞布下棋,塞布使了聰明的一招,贏過了小哈珀,正在它竊喜的時候,卻發現自己的主人僵在原地。

淚水轉瞬充盈在小哈珀的眼中,極度的悲慟令他渾身顫抖。

塞布嚇壞了,以為一場游戲輸贏能這樣刺激到小哈珀。

“遭了……”

小哈珀一把抓起塞布,哽咽地哭喊:“回去!我們回去!”

塞布與自己的主人心有靈犀,立刻變回原身,載著小哈珀沖向天空。

在廚房中的傑克聽見巨響忙沖出來,看見的只有極速縮小的身影消失在天幕。

傑克目送著那個小小的身影,慢慢抱住自己的肩,他無力阻止,這雙能看見些許未來的眼眸,怎能不說是一種詛咒?

他們在不斷靠近中心劇院,小哈珀的淚水瘋狂湧出,被甩落在空中。

飛行到一半,小哈珀驟然看見遠處的亮光,這是只有他能看見的景象——

中心劇院完全被包裹在一個金色的圓球中,裏面則是跳躍的火焰,像是某個行星,急劇地膨脹,在達到臨界點的一刻,嘭然炸裂。

它沒有帶給建築實際的傷害,只是一道擴散開的透明氣浪,卻掀飛了塞布。

塞布和小哈珀遠遠摔出去,跌在地上。

忍痛爬起時他看見好多“人”走了出來,他們有的是靈魂,有的是混血異族,都向著火焰的方向張望。

他們的臉上滿是震驚與不解,仿佛預感到什麽。

天下像是在降落下金色的星屑,在落地前一秒消失。

小哈珀掙開了自己的翅膀,拼命扇動那一半雛翼,跌跌撞撞往火焰的源頭撲去。

眼前是洶湧的火光,離了百米遠還是能感受到火星燎過發梢。

喊叫聲,鳴笛聲,一切炸裂在耳中,最後變成嗡嗡的鳴聲。

小哈珀無意識地向前踉蹌著,翅膀傳來劇痛,他再一次摔倒在地,他聚集所有的力氣爬起來,繼續瘋狂地邁開步伐。

喉嚨幹澀,火煙嗆人,張了張嘴什麽都沒說出來。

小哈珀喘息著喃喃,那個詞就在舌尖打轉,回憶像走馬燈一樣掠過身旁。

——嗨呀,惡魔還會挑食。

——喲,哈珀今年又高了,快讓爸爸親親。

——不許打架,聽見沒有,哪個兔崽子欺負你,我來對付他。

——都這麽多年了,你叫聲爸爸來聽聽嘛,乖乖寶貝兒。

那些他以為會在自己往後漫長生命中逐漸遺忘的東西如此清晰地翻湧出來。

如此——清晰。

爸爸,爸爸,爸爸……

不要丟下我,不要再讓我一個人。

溫度越來越高,火焰近在咫尺,淚水在臉上幹涸又匯聚。

對著這淹沒了一切的火焰,哈珀如同野獸一般嘶吼出來。

“爸爸!”

但等待這句回答的人,早已化作了滿天的飛屑,永不能給出一句回應。

哈珀曾帶給他一切,現在……又帶走了。

以這種毫無轉圜餘地的方式。

就在他快要沖入火焰的前一刻,柔韌的藤蔓栓住了他,將小哈珀拖回來。

精靈拉住了還要往火裏沖的小哈珀,語氣冷酷:“你就算進去了能做什麽,只不過是多一撮灰罷了。”

說罷望著那沖天的火光,聲線中染上了極致的悲哀。

“人類啊……就是這麽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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