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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七十四章 創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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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七十四章 創傷

周圍全是黑暗,蠕動的聲音交雜在耳中,以諾睜開眼睛,看見周圍是凝結成無數團的腐爛肉塊,它們緊緊裹住以諾的身體,模仿著人類的消化。

他在怪物的體內,同時也是在屍堆之上。

以諾深深陷在其中,他本應該感到恐懼,而實際上以諾感受不到任何情緒,在身體完全被堆積的肉塊包裹前,他伸手用力捏住一塊蠕動的肉塊,以諾不知道這是怪物的哪一個部分,不過隨便什麽都好,他要毀了這裏。

所有的邪惡都必須被肅清,被消滅,這個世界上絕不容許存在這種東西。

以諾艱難從懷裏掏出銀鏈,將它抵在唇邊,低聲為它祝福,隨後掙紮起身,不管不顧地撕扯周圍的一切,他甚至沒發現自己出現了某些變化。

那雙瞳孔不再是深藍色,取而代之是像是帶著火焰的金紅色,烈烈灼然,不可逼視。

他灼燒著周圍的一切,用盡全部的力量。

加文欣賞著法涅斯咆哮的身影,聽著周圍的歌頌,他覺得所謂神才不是眼前這個自己拼湊出的創造物,而是自己。

歡呼與讚美,也都獨屬他。

加文感覺自己興奮得快要窒息,他已經處在世界中央,他將開啟新的神之紀元。

神創造了人,而他創造了神!

法涅斯還在咆哮,加文竟然覺得這個聲音有些不合時宜,果然,說到底這依舊是不完美的,是一個屬於殘次品的神,不過——沒關系,他以後還會創造更多,會越來越完美。

隨法涅斯聲音愈趨高亢,加文逐漸意識到了不對勁,法涅斯的聲音聽起來更像是慘叫。

怎麽回事?

加文看向身旁剛才束縛法涅斯的十字架,上面出現了裂痕,加文有些驚恐,這是鏈接法涅斯神之領域的媒介,明明已經貢獻了足夠多了靈魂,妮可也完全被困做核心,怎麽還會出現瑕疵。

肯定是靈魂還不夠多!加文轉向一邊歌頌的人,張開手振臂高呼:“還不向新神進忠!”

響應加文的號召,數十個著黑袍的信徒揮刀自裁,伴著加文低聲念咒,自裁信徒的靈魂被他盡數投入法涅斯的神之領域,失去靈魂的身體搖晃兩下,自高樓墜落。

然而十字架的裂痕還在擴大,加文有些慌亂,拔高聲音:“更多!更多!更多!你們會前往神的極樂空間,不必再於人間受苦!”

話音剛落,準備了結自己性命的信徒愈發瘋狂,他們早已失卻理智,毫不在乎自殺本是真神所定的大忌。

無人知曉法涅斯的“神魂”已經散失在了塞納他們手中,妮可和邦妮也早已回歸自己軀體,現在尚能移動的法涅斯,純粹是一個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而這才是法涅斯的本質。

毀掉,毀掉,毀掉——

以諾感覺自己如同一個被設定好的機器,此刻腦海中重覆的只有掃除罪惡,這是他的天賦使命。

手紮破了什麽,以諾停頓了一下,繼續用力慢慢向兩邊撕開,他看見了微弱的暗光。

儲存在法涅斯體內的肉塊在以諾撕開縫隙的同時傾瀉而出,連同滑出來的還有以諾,法涅斯痛苦地哀嚎後退,為他供給力量的神域空間被毀了,所有向它獻出的靈魂盡數消散,此刻法涅斯的拼接軀體比起人類還要脆弱。

以諾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擡頭看這個方才還兇猛無畏的怪物,他像是獲得了什麽特殊的力量,周身縈繞著淺色的金光。

法涅斯跪倒在地上,它被撕裂的傷口無法愈合,腐爛的肉塊源源不斷湧出,原本膨脹的軀體正在縮小,它沒有足夠的判斷力來分辨自己遭遇了什麽,驚慌失措地去歸攏地上的碎肉,試圖將它們塞回身體。

加文看著眼前的一切,扶著已經裂開的十字架跪倒在地上:“又……失敗了……為什麽……”

以諾看向法涅斯,後者感受到他的目光劇烈地瑟縮了一下,發出嗚嗚呃呃的聲音。

沒有靈魂的,醜陋的,罪惡的,以諾在心裏簡單而迅速地給法涅斯做了定義,輕松地上前摁住法涅斯,將它壓在地上。

周圍的信徒在悲痛地嚎哭,他們見證了新神的誕生,短暫的興奮後,他們又見證了新神的隕落。

以諾的左手在自己前額和胸前劃過十字,即便周身已經被怪物的血跡汙染,這一刻仍舊莊嚴凜然不可侵犯。

金紅色的眼中是毫無感情的冷酷,他正在執行的是最無情的審判。

“願神與我同在。”

機械的聲音平靜得詭異,落下的手刀沒有絲毫遲疑,法涅斯即刻斃命,這原本就是不該擁有生命的東西,驅使它能夠行動的只是邪教徒的執念加上無辜之人的性命,死不足惜。

以諾慢慢站起來,看向加文,眼神依舊是冰冷的,所有的細微感情都從他身上消失了,完全不具有人類的情緒變化。

沒人能說清楚以諾在與法涅斯對抗的中途遭遇了什麽,恐怕連以諾本人也不知道。

以諾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沈,直到加文眼前,緩緩擡起手,準備重覆對法涅斯所做之事。

胸口忽然沒來由燃起一團火,以諾的身體陡然僵直,他的臉上閃過一連串的表情,後跌了一下,突然清醒過來,金紅的火焰散去,眼底的熾熱色彩收斂,變回了原狀。

以諾劇烈地咳嗽起來,胸口有些痛,他不知道自己剛才到底遭遇了什麽,記憶在落入法涅斯口中時中斷,現在才又恢覆銜接。

他茫然地看了看自己,身上全是血,身後是法涅斯的屍體,它被打得四分五裂,像是從無盡高空摔落那般慘烈。

以諾眼瞳震顫,努力想要回想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但全是徒勞。

方才那團詭異的火來源於鐘臨東臨行所給的符紙,也多虧它讓以諾及時清醒,沒有痛殺人類,但又讓以諾陷入了另一重痛苦。

他必須要意識到就是眼前的這些瘋子犯下不齒之罪,那些被他們殺死的人以及祭獻的靈魂已經永遠消逝在這片土地,尋不得,救不得,神亦無能為力,這就是絕對的現實。

雜亂的情緒重新回到以諾身上,而他無力盡數接納,他的憤怒面對死亡毫無意義。

以諾顫抖著伸出手,緊緊地捏住加文的衣領,但清醒的他無法指揮自己揮出拳頭,他臉上的憤怒逐漸被悲痛取代。

這是一個人類,貨真價實的人類。

但就是這個人類,祭獻同類,背叛真神,與惡魔為伍,甚至犯下不可饒恕的罪行。

以諾沒有資格奪取他的性命,無論他做了多麽過分的事。

因為以諾自己也並非無罪,他的罪孽同樣深重。

以諾松開了手,慢慢地跪倒,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辦。

“告訴我,告訴我……”以諾一只手捂住臉,眼中是痛苦的掙紮,“這樣的人也值得原諒嗎?這樣的人也值得愛嗎?告訴我啊,我的神。”

這是以諾從未使用過的語氣,愴然憤慨,姿態狼狽至極。

“神?”頹然的加文忽然發出了一聲冷笑,“這個世界早都被神拋棄了,你又在問誰?而你這個瘋子,就在剛才毀掉了全部人類的希望!”

聽見加文毫無悔改之意的語氣,以諾簡直不可置信到了極致,怎麽會有人把自己的惡行美化至此,說得如此理所當然。

“你稱那個東西為人類的希望?那是最褻瀆的產物,帶來的只有災禍,”以諾極力控制情緒,“你毀了那麽多人,還背叛了神,你知道自己犯下的是多麽慘烈的罪行嗎?”

面對以諾的質問,加文癲狂起來,仰頭直視以諾:“這是我們所創救贖世界的新神,它將是人類最後的希望!你難道還不明白嗎?人們尋找神,人們揣測神,落到根源都是人在創造神,我所做的和千年前的人們不也是一樣的嗎?我在恢覆這個世界的秩序,給人們一個新的信仰寄托,我是為了全人類!”

這句話,以諾記得泰爾諾也這麽說過,何其自以為是。

加文肆無忌憚,燙傷的臉猙獰地湊近以諾:“你們口中的所謂神性只是人們臆想的東西,將人性中美好的一面單方面強加給神,若人們追求良善,神便是善的,若人們追求惡念,神便是惡的,世人容許神擁有偉大的獻身精神,為什麽不允許神會殘酷地掠奪,生於世間的本質就是搶奪占有,這才是終極真理,這才是能夠掌控世界的神!”

加文搖搖晃晃站起身:“我不會放棄的!永遠——”

他的聲音如同被掐斷一般戛然而止,以諾的臉上驟然被潑出一道鮮血——是屬於加文的。

“你在說什麽蠢話呢。”

哈珀的手中握著由龍鱗所制的鋒利長劍,憑空出現在加文身後,漆黑的劍貫穿了加文的身體,哈珀唇畔是不屑的冷笑。

只是稍加用力向上一挑,加文便被一分為二,摔倒在兩側,他的靈魂則當場被賽巴斯蒂安吞吃。

以諾楞楞地看著哈珀,眼中是巨大的震驚,這一切太過突然。

“神父,我本忍痛將手刃仇人的機會讓給了你,但你在做什麽,”哈珀收起劍,在地表留下一串血點,“看見了嗎?神父,這就是他們的所作所為,也是我一直最想讓你看清的一切。”

“在孤兒院的時候,我就說過了,讓你好好看看,非常遺憾你錯過了,不過這次我想你看得非常清晰了,”哈珀伸一只手捏住以諾的臉,另一只手取下自己的假面,那是一張無比憤怒的臉,“這裏發生的一切就是這群混蛋所做的事,這就是他們犯下的罪行,他們永不知悔改,一遍又一遍讓世界誕生無盡的慘劇,十年前,我無力阻止一切,但現在我要懲治他們,強迫他們以死伏罪。”

“告訴我神父,你剛才為什麽遲疑了!難道還沒看清他們的真實面目嗎!難道還沒看夠悲劇嗎!對於這種披著人皮的惡魔,你在發散什麽該死的泛濫同情心”

“……他是人類,”以諾空洞地看了看加文的屍體,有些錯亂,“我不能殺死人類,這是鐵律,這是……”

以諾再說不下去話,他早已無法承受自己看見的一切,他是絕對忠誠的信徒,相信著神與善,無法接受作為神之子的人類做出這種事,這與他的所學所知背道而馳,顛覆三觀。

原罪所帶來的劣根性,果然依舊根植人們心中,不可消滅嗎?

看著以諾的表情,哈珀慢慢移開視線,松開了以諾。

“神父,你比我還要可悲啊,”哈珀洶湧的情緒收放自如,重新恢覆了冷靜,“你真的被教導和保護得非常好,好到讓我嫉妒。”

“既然你堅持著自己的信念,我不會強行摧毀它,但相信我,在這神離去的人間,只要你看得足夠多,你的信念終究會被徹底腐蝕,我不知道等待你的會是什麽,但願不是更慘烈的景象。”

哈珀這麽說時滿是憐憫的鄙夷,唇角綴著嘲諷的笑。

樓頂的樓梯口出現了一個人,看見來人時哈珀微微嘆息:“你的保護者總是出現的如此及時。”

“以諾!”塞納呼喊以諾的名字,跑向他。

“這是最後一站了,神父,”哈珀臨行前提起以諾,直視以諾的雙眼,“接下來,輪到你們給我指引方向了,回去吧,你們將能夠知曉我的一切,這是我預支的酬勞。”

哈珀松開手,重新戴上面具,離開了現場,塞納只能眼睜睜看著他逃離。

塞納近前,以諾仍舊跪坐在地上,呆滯地面對滿地瘡痍和狼藉。

“以諾……”

以諾身上的血跡和傷口已經無聲訴說了他遭遇的一切,塞納不確定以諾是否遭受了更重的創傷。

緊跟而來的是鐘臨東和鈴媛,他們遭遇了鬼打墻,半天才找到這裏,顯然大戰已經結束了。

以諾勉力從地上站起來,轉向塞納,他不知道能說什麽,眼中黯淡無光。

看見以諾胸口三道抓傷,塞納緊張萬分:“你怎麽受了這麽重的傷,要趕快處理。”

“不……”以諾緩慢地搖頭,他現在思維實在太亂了。

“抱歉,我……只是太累了。”

脆弱的神情從以諾的面龐滲出,最終凝結。

塞納不忍地蹙眉,輕緩地伸出手摟住高出他一些的以諾,讓以諾可以依靠著他。

“我知道,”塞納輕聲,“好好休息吧,以諾,我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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