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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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9 章

雨。

瓢潑大雨,敲打在屋檐上,叮咚奏鳴著墜落,雨中,一雙輕履在泥水中輕踏,幾縷摻了泥點子的水珠從他的鞋旁濺起,沾上他的鞋面。

面容可愛的孩童,摘了一柄芭蕉葉子擋在頭上,後背的衣服已經濺了半面雨水,他臉色發白,凍得顫抖,嘴角卻帶著笑容,懷中暖烘烘的。

相較於幾年前,孩子已經長高了幾十公分,儼然是個半大的孩子了,但仍是不愛讀書,剛從學堂跑回來的他,懷中揣了一碟細糕點。

三兩步躥上臺階,丟掉翠綠顏色的芭蕉,他靠著紅色的大門,手抓住銅環,猛烈拍打著,門應聲而開。

魏玉梳了高髻,穿一件暗紅色褂子,蹲下身來,吩咐兩位下人端了兩條巾帕過來,拿起巾帕,細細擦去男孩頭上和胳膊上的雨水。

林拜黎站在房內,掀開窗戶看著母親蹲在阿慕面前細心為他擦頭,嘴角緊緊抿著,將手上的毛筆啪地放下,起身拿了把油紙傘,穿過院子朝他們走去。

男孩從懷裏拿出細糕點,遞給魏玉:“這是學堂發的,我把我的給林哥哥帶回來了。”

男孩眼神怯懦,伸出的手帶了些諂媚的意思,看向撐著油紙傘而來的林拜黎,眼神中有些許退縮,似要討好,又總是。

林拜黎笑著走近,一只手將糕點接過:“謝謝阿慕。”

男孩松了一口氣,林拜黎卻朝著房中大喊一聲:“阿爸——阿慕回來了——他今天又沒去上學——”

林拜黎將油布打開,捏出一塊豆糕,看向男孩驚詫的眼神,志得意滿,放進嘴裏細細嚼著,說道:“阿慕,我去溫習了。”

“怎麽辦?怎麽辦?”男孩緊張地抓著女子的衣角:“幹媽,我今天又逃學了,幹爹肯定會收拾我的。”

魏玉面露不忍,捏了一下男孩柔嫩的小臉:“我去跟他求求情,他肯定不會訓你。”

“今日怎麽回來的這樣早?又不想讀了?”林榮繞過欄桿,在廊下走過來,穿了一身青色布衫的他格外質樸清潔,與撐著油紙傘穿過院子的林拜黎打了個招呼,朝男孩走來。

男孩有些害怕地縮在魏玉身後,聲音柔柔怯怯:“幹媽救我。”

魏玉軟著聲音:“相公……今日下了大雨,阿慕他早些回來,也是情有可原。”

林榮看向瑟縮在妻子身後的男孩,面容難得地柔和了些,眼中的心疼一閃而過,似乎是察覺到自己對待男孩太過嚴厲,他放低了聲音,蹲下身伸出一只手:“阿慕,過來,過來。”

男孩剛把糕點遞給林拜黎,手上沾了一點油光,他眼神躲避,卻還是慢慢退出來,手向林榮伸去。

林榮扯過男孩沾了油的手,將男孩攬到懷中,另一只手揉了揉他的頭發。

“這幾天,就先別去上課了。夫子不會怪你的,我會向他請假。”

男孩眼神驚疑,一急之下,竟是結結巴巴地說:“幹爹,我……問也沒那麽討厭讀書……你不要讓我不上學好不好……”

林榮爽朗地笑了起來,看向站著的魏玉,魏玉嘴角也勾起笑容,咯咯地笑著,林榮一只手點著男孩的額頭:“你看看,阿玉,你看看這孩子,比當年的我還笨,就是讓你請假幾天回來歇歇而已,你這麽小的孩子,每天讓你天不亮去讀書,也是辛苦你了。去吧,去找你林哥哥玩。”

魏玉一怔,笑容變成了勉強的笑,林榮渾然未覺:“你們二人應該是府裏最好的朋友了,要相互照顧,知道嗎?”

男孩嘴唇有些顫抖,卻掛著燦爛的笑容,歡快地說:“好哎!”

男孩往身後跑去,卻在經過轉角時停了下來,他不想去找林哥哥玩,只是縮在不會落雨的角落,聽著林榮與魏玉的對話。

“你向來不是最重孩子的學業的嗎?之前拜黎沒能背出四訓,讓你一番好訓,怎麽到阿慕這邊,就放寬了?”

“不是你和我提,說他可能是魔族的孩子嗎?既然將來可能會變成魔族,不如少用一點心,智多必傷身,更容易踏上入魔之路,對他來說不是好事,我只求能把這孩子平平安安養到二十歲就好了,好在他現在性子還算溫和,沒做出太大的錯事,不然,我一個風城城主,絕不能允許敗壞門風的人出現。”

魏玉嘆了口氣:“我還是覺得,我們作為他的舅舅舅媽,該盡的責任也該盡到。”

林榮擡起手,看著沾了一點糕點油漬的手指,眼神平和了些:“其實,也不止是這個原因,近來風城……不太太平。”

魏玉驚慌道:“怎麽了?那幾件案子還沒平息?”

林榮掐住眉心,呼出一口濁氣,隨著這口長氣的呼出,整個脊背也彎了下來,顯出些難堪的疲憊。

“我們查了許久,前日城東有人縱火,竟然有旁觀者看見趙掌櫃從側門跑了出來,可經仵作驗屍後,發現火中的一具屍體就是趙掌櫃,而且在火剛燒起來時,就已經上吊自殺了。”

他接著說道:“最近這幾次混亂事件,總是會出現類似這種的情況,現在風城人心惶惶,殺人,縱火,搶劫事件數不勝數,但種種矛盾之處,實在讓人理不清頭緒,而且幾乎每個死去的人,臉上都蒙了一層黑氣,今天幾個手下說會不會是妖怪作祟,我也正打算差人去請幾個高人來看看,無論要花多少銀兩,此時涉及民生福祉,若能將這妖怪揪出,也算是了卻一樁大心事。”

說罷,重重嘆了口氣。

男孩聽完後,貓著腰繞過院子,朝房內而去,猛然掀開簾子時,林拜黎正在描帖,油紙傘收在門邊。

“怎麽?阿爸沒懲罰你嗎?”

男孩乖巧地搖搖頭:“沒有,他說我太累了,讓我在家歇幾天。”

林拜黎看著桌上欠下的一大摞名家字帖臨摹,眼中不自然地閃過一絲惱怒,厲聲道:“他就這樣寵你?”

男孩回憶著剛才偷聽到的話,不敢多談,只悶悶地說了一句:“我也不知道。”就垂頭喪氣地挑了個椅子坐下。

室內,窗戶微掀,少年描帖,男孩靠著木椅,正是長身體缺覺的時候,因為困倦,頭懸空著時不時向下猛點一下,又瞬間清醒過來。

一只小貓,因睡在廊下而毛發未濕,此時伸長了後腿舔著毛,渾身有三種毛色,眼神淩厲而驕矜,尾巴在地上一擺一擺。

一只灰黑色的大老鼠擦過它的身體,一閃而過,對於一只好奇的小貓來說,豈能放過?

小貓兩眼放光,喵嗚叫了一聲,蹬起後腿,弓起背就朝它抓去。

抓到的瞬間,小貓還在洋洋得意,準備先咬斷著臭老鼠的脖子,大老鼠吱吱叫了兩聲,忽然身體膨大起來,生出了三色毛發,身形也驟然變大,小貓嚇了一跳,忙松開爪子,瞳孔放大,喵了一聲後跳開。

眼前的大老鼠,已經完全變成了它的模樣。

小貍貓也顧不得它光鮮亮麗的皮毛了,只當是見了鬼,爪子在地上撲騰了兩下,終於一溜煙似的跑開,沖進雨中朝後院去了。

大老鼠變成的小貍貓舔了下毛,款款朝房間內走去,優雅的貓步邁著,喵嗚一聲撲到林拜黎身旁,林拜黎煩躁地將毛筆放下,抱起貓咪,拍了拍睡著的男孩,將貓遞到他懷中:“幫我看一會兒。”

說罷接著去臨帖,男孩將下巴放在貓咪頭上,親昵地蹭了蹭。

小貓的大眼睛滿意地閉上,男孩看小貓睡了,自己也乏得很,靠著木椅,又重新進入了夢鄉。

小貓喵嗚輕叫了一聲,從男孩的腿上跳下,朝門外跑去了,林拜黎看著小貓搖晃的尾巴,知道它現在很高興,也就不再管了。

男孩掀開眼皮,小貓已經走了。

他和林拜黎一同去偏廳用了飯,便著急跑出去玩。

方士大會與賞花大會一同開始,今日雖落了雨,但那花朵落了晶瑩剔透的水珠,更加純潔美麗,他喜歡得緊,偏要趁伯伯不註意,揪一朵花瓣來,一想到這些嬌艷的花兒,他便樂得如同飛出九天來,連府中與林拜黎相處的不快也忘卻了。

林拜黎用過了飯,正要回去重新描他的字帖,忽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門邊溜出,鬼鬼祟祟,那人跑得極快,門還半敞著,他掀開簾子進入,登時被嚇得目瞪口呆。

自己的字帖散了一地,墨水潑灑,架子上的兩根極貴的毛筆不見了,一同消失的,還有自己吃飯前剛解下來的玉佩。

按壓下怒氣,他從地上撿起字帖,大半墨水都潑了上去,儼然是毀了,他捏著一角沖出門,顧不得雨水,連傘也未打就朝偏廳沖去。

“阿爸,阿爸……阿慕毀了我的字帖,還偷了我的玉佩跑了!”

林榮臉色一黑,接過字帖,對仆人一努嘴:“跟著拜黎去房內看一看。阿慕跑去哪裏玩了?再派一個人把他喊回來。”

仆人回稟消息,確實丟了幾件珍貴物品,不止有林拜黎的,還有幾件林榮的珍貴古玩,也一同消失了。

林榮臉色越來越差,魏玉端了杯清茶過來,他打開喝了一口,勉強平息下心中怒火,問道:“你怎麽確定就是他?”

林拜黎面有委屈:“我親眼見到的,阿爸,你還不信我嗎?”

林榮心中有些發怵:雖然拜黎平日性子傲了些,可待這個弟弟也還是可以的,又怎會憑空誣陷?況且阿慕一個八歲孩童,要這些珍奇玩意做甚?興許是一時興起,拿去把玩沒註意也說不定。

“興許是場誤會也說不定。”他說道。

林拜黎嘴唇顫抖:“你怎麽能這樣說?我親眼所見,阿爸是在懷疑我誣陷他了不成?哪有人做事不偏袒自家孩子的?就因為他是個沒爹沒媽的家夥,你們就這樣寵他!”

“拜黎!”魏玉怒斥:“不許說這樣的話!”

林拜黎冷冷地回瞪她一眼,眼中有些許失望。

林榮安撫住了激動的林拜黎:“你這幾日暫不用描帖,先行回去休息。”

林拜黎恨恨地瞪了魏玉一眼,甩袖回房去了。

魏玉臉色也不好,林拜黎的一番話讓她有些下不來臺,孩子之間微妙而無法探究的嫉妒心讓她有些無所適從,竟不知怎麽辦才好。

林榮抓住了她的手:“一切等阿慕回來再說。”

兩個時辰後,男孩額頭沾著雨水,抱了一捧沾了雨珠的鮮花回來,一進門便被仆人拉住,往偏廳去了。

氣氛有些詭異,男孩擡眼,有些畏縮地瞧著端坐在椅子上的林榮,林榮身旁站著的魏玉,神色不太好看,只一杯一杯地喝著茶水,並不伸手叫他。

男孩瞥見房間角落裏放了一個大花瓶,此刻怯懦的心也變得歡喜起來,跑過去將花一朵一朵插上,沾了水的鞋子在地毯上印上一行小小的腳印。

身後,林榮一字一頓問道:“剛才飯後,你去哪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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