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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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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1 章

正如同所有的故事都有終點一樣,祝慕找藥的行動,也終於即將劃上句號,巷間吹來的悶熱暖風並未激起杜荊竹心中的愁緒,他靠著窗戶,凝神聽著窗外的花開花落風吹蟲子叫,心中全無半點煩悶,只有一種大事將完的暢快。

等這件事結束了,他要去做什麽呢?也許說服祝慕,搬到幻南峰去,也許跟著祝慕一起去清算祝氏,也許和他一同走遍千山萬水,見見大千世界的風景,也許到時候,厲童會陪著他們。

那時候倉促間讓厲童跟隨趙賀離開,事後想起來卻是萬般舍不得,只是仙與魔的世界永遠都是危險的,只要他還是魔族一日,仙族就不會停止與魔族的對抗。

祝慕的記憶是一定要恢覆的,人是建立在記憶之上生長的,過往的記憶就是人類生長的土壤,它塑造了他,又拋棄了他。

祝氏費盡心思將祝慕的記憶洗去,將他變為一個強大聽話的武器,又毫不留情地背棄了他,根據祝慕的性子,他絕不會輕易放過。

等拿到這三味藥材後,不僅祝慕的力量能回歸,能重新自由使用靈火,更好的是,他的記憶也將回歸,那時候,他就不再是一個沒有過去的人了,不必再沈於過往無邊的虛無與孤寂之中。

不知道祝慕的母親是誰,是否是一位溫潤如玉又堅韌動人的奇女子呢?

至於祝慕的父親,厲童似乎見到過,那個和祝慕長得極其相像的男子,人世間不會有這樣巧的事情。

只是,那人通過雇傭厲童殺人來進行斂財,又懂得使用魔氣,恐怕不是一個善類。

祝慕離開父母已經有數年之久,不知道他的父母是否在世,若是還在世,又怎會不來尋自己的子女?

祝慕的過去像一道海龜湯,湯底永遠也猜不出,永遠只能無窮接近接近再接近。

今日小巷中碰到的那兩個人,想來也是祝府的人,一個是祝夜的女兒祝還枝,一個是祝還枝的手下祝守盛,聽聞祝還枝還有個不學無術的弟弟,名喚祝飛舟,風城的妖怪便是拜他所賜。

如今這三人齊聚月峰,三味藥材都被收購幹凈,但杜荊竹並不煩擾,有人的地方就會有藏匿,既然是人藏匿的,就會有東西能交換,至於交換的東西,他有的是。

不過據今日祝還枝所講,祝慕在記憶倒退的時候,會產生氣場,將他卷入祝慕往日的幻夢中。

白無常賜予他的那項能不借用信物就能卷入他人記憶的技能,實在不算是什麽好東西,可一定程度上也幫他補充了不少其他信息,有些時候憑借這些信息,能起到克敵制勝的奇效,他對白無常的怨氣,也沒之前那麽濃烈了。

對已經習慣進入他人記憶的杜荊竹來說,進入祝慕的幻夢簡直就是小菜一碟,他有信心,或者說並不害怕,有把握從祝慕的夢境中獲得更多信息。

想到這裏,夜已經深了,他關上窗戶,端起茶杯飲下,涼茶潤喉,帶著些許苦味。

珠簾半遮,祝慕躺在榻上安睡,許是因為天熱,祝慕蹬了被子,被子滑落了半邊,露出上半身白色的裏衣來,四肢在床上展開,一只腳翹在外面。

杜荊竹看著祝慕,恍惚間好像回到了風城時,那時候祝慕還是一只可愛的小狼崽,睡覺時喜歡蜷著身子,渾身毛發柔軟,牙齒尖利,每次他們出門跑一圈回來,祝慕都會要一盆熱水,仔仔細細地洗幹凈沾了泥的爪子。

杜荊竹走過去,躺在祝慕身旁,躺下的瞬間,祝慕就睜開了眼睛,側過臉看著他,用手支著臉:“竹哥,你怎麽這麽晚回來?”

杜荊竹已經有些困了,打了個哈欠,迷迷糊糊:“你竹子哥我今天去摘桃子了。”

“桃子?”祝慕來了興趣,手撐著從床上坐起來:“桃子呢桃子呢?”

杜荊竹:“桃子被一條大青蟲吃了。”

“大青蟲呢?”

“被一只兩米高的雞吃掉了。”

“那只雞呢?”

“被一只老虎吃掉了。”

“老虎呢?”

“老虎吃雞的時候話太多,不好好睡覺,被我給吃了。”杜荊竹瞥一眼祝慕:“聽明白了沒?”

祝慕安靜躺下,掖了掖被子。

“那老虎呢?”

杜荊竹捂臉,悶聲道:“老虎被我吃了,你要是不睡覺,我也把你吃了。”

終於安靜了。

杜荊竹躺下,一覺便已天明。

起床,祝慕並不在身旁,杜荊竹大喊:“祝……大貴——大貴——”

他差點閃了舌頭,念出祝慕的名字來。

“我在這裏。”祝慕已經坐在一把木椅上,把玩著手裏的長命鎖。

杜荊竹掀開珠簾,搶過長命鎖給他戴上:“這個不能丟。”

祝慕乖巧地坐著,連句反駁的話也沒,杜荊竹看著他的臉,猜測著他現在記憶退到哪一步了。

這樣乖巧的樣子,不像是二十歲的祝慕,昨晚祝慕的樣子像是十四五歲,現在……

他推測不出來。

“我叫什麽名字?”

祝慕似乎是在仔細回想,小心翼翼道:“杜荊竹。”

“你叫什麽名字?”

祝慕還記得,高興地大喊:“大貴!我叫大貴!”

“記得咱們來這裏是幹嘛的嗎?”

“客棧名字叫什麽?”

“出門第一條守則是什麽?”

“昨天晚上吃的什麽飯?”

祝慕連連慘敗,一個也不記得了。

“你其他都可以忘,但記住了,忘事的時候,就看看你的長命鎖,知道嗎?”

祝慕乖順地點了點頭。

“我要出門了,你好好守著,記住了嗎?”

“我也要出去玩。”

杜荊竹似沒聽到,迅速出門,祝慕短暫地失落了一會,就趴在床上,看起畫了畫的書來。

窗外蟬鳴聲切切,吵嚷得他心煩,手裏的書也沒那麽好看了,煩悶地踢了床腿一腳,他跳下床,探頭朝窗外看去,月峰巷道上有不少樹木,柳樹飄飄楊樹挺立,推了水車的人在小巷間穿梭,天氣炎熱,有人拿了蒲扇拍打嗡嗡亂飛的蒼蠅,袒露胸脯躺在木制的躺椅上,手邊放了個水盆,不時往身上潑點水來緩解熱意,背陰的地方擠滿了人,以至於交通不甚方便,兩個忙著去占早市攤位的大哥大姐和兩個袒胸露腹的大胖子叫罵著,分外熱鬧,鳥鳴啼囀,枝葉萎蔫。

這裏就是二樓,輕易便可跳下跑出去,可他想到杜荊竹說的話,還是沒有跑。

萬一跑丟了,竹子哥找不回自己怎麽辦?他巴不得趕緊出去玩一番,也許去看看鬥獸,也許去摘摘桃子。

杜荊竹還沒有回來。

還沒有回來。

還沒有回來!

祝慕覺得自己要瘋了。

有人敲門。

“誰,誰啊?”祝慕貼著門板,不敢回答:“我告訴你,我竹子哥是全城最好的打手,是世界上最牛的人,你……你別惹我,不然我和他哭,我,我找他告狀!”

“客棧例行檢查,快開門!”

“哦。”

祝慕打開門,兩個大漢就沖了進來,身上的魔氣毫不收斂,他們審查了一番室內,發現只有祝慕一人後,便問道:“有沒有見過一個叫壹伍的人,大概長這樣?”

一幅畫像展開,祝慕左看右看,有點像他竹子哥,但比竹子哥醜得多,他連忙擺手:“沒見過,沒見過,怎麽這麽醜!和我竹子哥比差遠了!”

“竹子哥?你還有個竹子哥?他去哪裏了?”

“他是我的哥哥,但又不太像我的哥哥,說話很有意思,不對不對,他叫什麽來著?哎呀!他說讓我看什麽東西,我給忘記了!我要吃桃子,他非說他吃了一只老虎!可那老虎明明是先吃了雞,哪有人能吃老虎的?他的嘴難道比老虎的頭還大嗎?還有一只兩米高的雞,老虎要是吃雞,不會反過來被雞給吃了嗎?可是雞又是吃大青蟲的啊!到底是怎麽回事?”

兩個大漢同情地看了一眼祝慕:“你叫什麽名字?”

“杜大貴,我想起來了,我叫杜大貴!”祝慕高興地拍了拍手。

一個大漢對另一位耳語:“我看這小子是個智障,他家人估計不要他了,那個大哥估計也是他編出來的。算了,我們又不是祝氏的人,咱一幫申屠氏的來給祝氏的人幫忙算是怎麽回事?”

其中一個還想再問一下,堪稱行業敬業標桿:“你們家住在哪裏?”

“住在……我也不知道,應該是在一個花開得很茂盛的地方吧,我經常能聞到花香,很好聞很好聞。”

旁邊的大漢沖那人翻了個白眼:“我說的對吧?是腦子缺根筋沒錯了。快走快走,幹完收工,不受祝還枝那鳥氣,什麽都不給還想讓我們替她幹活。”

沒有一聲告別,門已經關上,祝慕看著莫名其妙過來又莫名其妙離開的兩人,搖了搖頭。

“他們好蠢,問一堆莫名其妙的問題。”

趴在窗邊繼續觀看熱鬧,一刻鐘後,門再次被敲響。

“誰啊?”

“我。”

“我是大貴,你說的我是誰啊?”

“你踏馬聽不出來我的聲音嗎?杜荊竹,你竹大哥,快給我開門!”

祝慕趕緊開了門,剛開門的瞬間,一股桃香彌漫,三個桃子骨碌碌滾落,杜荊竹拍拍手,桃毛癢癢的,讓祝慕打了個噴嚏。

“我這可是花了大價錢,找了個貪財的仙人給我施了個法術,快快快,把桃子洗了吃掉!”

祝慕感覺打了盆水將桃毛洗凈,抱著就啃了起來。

“我還沒說完呢!你怎麽就吃上了!”杜荊竹大喊。

祝慕兩眼亮晶晶:“你讓我吃的嘛……”喉嚨咕咚又咽下一塊。

“吃了這三個桃子,能堅持大概24小時的時間,在這二十四小時以內,你不能離我太遠,否則吃進去的桃子就會帶著你回到我身邊,以什麽方式我就不知道了,也許是飛過來,也許是拖過來,反正不會是特別美好的方式。”

“我能吃了嗎?”祝慕看著甜滋滋的脆桃,嘴裏止不住咽口水。

“吃吧。”

“對了,剛才有人來敲門。”

“啊?來幹什麽的?”

“不知道,問了一堆莫名其妙的問題就走了,問認不認識一個叫壹伍的人,還給我看了畫像,有點像你。”

杜荊竹:“什麽?你說了嗎?”

“畫像畫的那麽醜,我怎麽會把他和你放一起比較,你放心啦。”

杜荊竹安下心,祝慕啃完一顆桃子,湊到近前:“竹哥哥,你是不是騙我?”

杜荊竹:這麽快就被發現了嗎?

他強壓下心中的慌亂,問道:“騙你什麽?”

祝慕笑了起來:“你沒有吃掉老虎!你的嘴沒有老虎的頭大,怎麽可能把老虎給吃掉!那不就噎住了嗎?”

杜荊竹:……

“快吃桃子,今天帶你出去看鬥獸。”

“好耶!”

之前拙劣的偽裝被祝還枝一眼認出,僅憑一個鬥笠和刻意偽造的腰顯然是無法藏身的,更別提要帶著祝慕一同出門了,萬一碰上祝氏的人,是必然會被認出來的,可以祝慕現在的腦子,留在客棧又不是一個保險的方法,正因如此,他才決定今日冒險帶他出門。

剛才祝慕對著那幾個人,只要說錯了一句話,或者稍微描述一下他的長相,恐怕那幾人就埋伏在房中,現在已經將他抓獲了。

在祝慕吃完三顆桃子後,杜荊竹胡思亂想的心總算停了下來,他有了一個不算是方法的方法。

“你最喜歡什麽動物?”

當天下午未時一刻,也就是下午兩點十五,東邊的漢子西邊的女,北邊的婆婆南邊的爺,個個抗上了鬥大的包袱,將家中擠壓的陳年老藥材,摻了水的藥酒,蟑螂幹蚯蚓幹,全背上肩,各式各樣或破爛或光鮮的衣服,或興奮或平淡的衰老的年輕的面容,踏著地下薄塵,擦著額頭汗水,大呼小叫的從不停下,尖聲叫嚷的不甘示弱,簇擁著往鬥牛場的外面擠去,渴望今日一朝翻身,狠狠坑那幫不懂行的買藥人一把。

牛滿香背上了幾壇藥酒,跨出房門,臨出門前還不忘叮囑兒子讀書:“我回來時要是再讓我看見你不務正業鬥蛐蛐,別怪老子扇你!”

出了門,去鬥獸場的路上,藥酒險些被撞破,他護著瓶口,小心翼翼,對別人則是溫言軟語:“看清楚沒,老子頭上有犄角,老子是魔族,你再踩我鞋子試試呢?”

此番言語勸導之下,別人果然都變得溫和有禮,他很快便到了鬥獸場門外,搶了個好位置,攤開一塊布把酒擺上,又放了把木勺子方便來往顧客品嘗,只有一罐藥酒,他悄悄藏在身後,不準備售賣。

鬥獸還未開始,許多人都圍在場外沒有進去,仙家與四魔族的人皆匯集於此,不少人討價還價采買藥材。

“香香叔,給我來一口,先嘗嘗。”

“哎,好嘞!”

他拿出一個碗,掀開一壇,用勺子盛了一口藥酒:“客官嘗嘗!”

“香香叔,我們昨天才見過,你今天就忘了嗎?”

什麽?

香香叔擡頭,聲音確實有點熟悉,眼前的人戴了個鏤空面具,穿了身滾銀邊繡丁香花的飄逸裙子,身邊蹲了條大狼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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