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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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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5 章

一柄薄劍,蹁躚翻動著,靈巧輕捷,貼著巖壁的粗糙表面,朝著洞穴深處迅速探進,一雙眼睛撥開劍穗,好奇地窺視著裏面的情況。

他的視線在幽深的洞穴中看得並不明朗,洞內有冷幽幽的光閃爍,殉葬坑裏站了羅引一人,朱奇與關將軍站在坑上,坑底躺著渾身被特制繩子綁得死死的傅輕洛。

神龕的香爐上,點了三根香,柱頭的煙霧裊裊繚繞,被一層淺灰色籠罩,聞起來有種骨灰的味道。

一個身著明黃色龍袍的老人靠著神龕旁的洞壁,面色頹敗,眼神卻是掩蓋不住的瘋狂,他伸出手看了看自己曲折的手掌,已經被歲月鋒利的尖刀刻滿皺紋。

他身旁站了幾個魔族的人,可一言不發,看起來像是專門選擇的啞巴,防止將事情敗露。

兩個魔族身穿寬大滾銀邊長袍,粗糙的手掌正按著兩個小孩子的頭顱。

仔細看來,那小孩子不過兩歲出頭,連話都不會講,魔族註入了些許魔氣,抽幹了原本喜愛玩鬧的孩子的精氣,孩子兩肩下垂,兩眼翻白,處於一種生死之間的界限。

跨過地上沈重的屍骸,以及上古生物的獠牙,羅引面無表情跳出坑底,朝著坐在地上的皇帝走來。

“陛下。”羅引淡淡開口。

坐著的男子啞然失笑,擡起臉瞧著兩個孩子的臉龐,“我都忘了他們的母親是誰了,可不可笑?”

“陛下。”羅引重覆了一句。

男子驟然收回了目光,眼神重新變得冷厲而貪婪,站起身來。

“今天,叫我傅瑀。”

今日不是生便是死,沒有中間選項。

羅引楞了一下,喚他:“傅瑀。”

男子閉上眼睛,嘴裏悶悶哼出一聲笑:“怎麽了?”

羅引眼神向殉葬坑的位置瞟去:“傅輕洛怎麽辦?”

“殺了吧。”皇帝輕飄飄講出這句話後,又蹲下身子捏住孩子的臉龐。

在太元殿深處囚禁了兩年,他們的臉色與嘴唇都白如紙,沒接觸過外界導致他們的眼睛無法忍受極亮的光源,他只能借著微弱的光打量他們,在腦海中搜索著他們母親的模樣。

還是什麽都沒想起來。

“刀呢?”他伸手,一柄黑金刻著雲紋的冷刃遞到他手上,見狀,羅引離開去處置傅輕洛。

剛轉過身,便聽見後面血液從動脈裏呲出的咕嚕聲音,像燒開了的熱水。

他加快腳步離開,但知道背後已經沾上了血。

“有什麽死前遺言嗎?”

羅引捏住傅輕洛的臉,傅輕洛原本目眥欲裂的神情經過多番掙紮後,已經洩了氣,上半身倚著巖石,腿下是松軟的浸了無數層血液的土壤,喉嚨裏氣血翻湧,有種將吐未吐的感覺。

“沒什麽好說的。我只是輸了。”

輸在功夫不夠好,跟隨進來時被羅引發現,輸在竟然相信關將軍,相信憑一己之力就能將皇帝推下龍椅。

“你的遺言還真是簡練。”羅引嘴角泛起淡淡笑意,手指立刻變出一柄雪刃,朝傅輕洛細嫩的脖子劃去。

洞穴內,凝固的空氣忽然流動,一股氣流擦著耳朵而過,羅引急遽退後,一把劍劍光大作,紅色的劍穗搖擺,劍身上還拖了一個小小的細瓷瓶。

羅引看著這把忽然出現的劍,忽然嘴角一勾,一個稱之為鬼魅的笑容從他嘴角漾開,如同柳枝淺掃著叮咚的溪水。

一個黑色的身影突破了隱身的符咒,從暗處走出,眼中藏著笑,嘴角卻是冷冷的,如同寒冰厲雪。

身著玄衣,秀發披散,只是手腕處纏了一圈不倫不類的明亮彩色,男子的長相似妖非妖,比妖更魅,眉眼如細毫勾勒,平滑的筆跡在眼尾處輕巧一勾,介於仙魔之間的界限。

他掃視了一眼羅引,將那把劍攥在手裏,翻看著,看到細瓷瓶子時,嘴角上揚。

羅引:“祝公子與”他淡掃了一下那把劍,“祝公子與杜公子是決定與我們對抗到底了?”

祝慕並不回答,只是伸出手將李冬瓜從劍穗裏揪出:“他讓你進來幹什麽?怎麽進來的?”

李冬瓜趴在他耳邊,嘀嘀咕咕講了一通,邊講,祝慕的嘴角邊揚起笑容。

“他倒是越來越聰明了。”

劍身嗡鳴想從他手中脫出,老大不情願,祝慕偏要勉強,將劍柄死死握在手裏。

見此情形,殉葬坑上方的關曄與朱奇一同跳了下來,與羅引站在一處。

關將軍:“你是怎麽進來的?”

祝慕淺笑:“一個隱身術法而已,值得你這樣緊張?”

羅引神色不變:“我倒不曾想過這一層,魔尊。”

“魔尊?”朱奇面色不善,“你不會就是那個,那個憑一己之力將頹敗的祝氏發展為最強盛的魔族的人吧,你是祝慕!”

朱奇轉過臉看關將軍,關將軍臉色平靜,朱奇聲音顫抖:“你,你們都知道?!”

祝慕:“我從此以後不再姓祝,等我找到我真正的名字前,我只有一個慕字。”

關將軍哼了一聲:“與祝氏為敵,不知道你還能活多久,一個日暮西山的霸王罷了,你的能力遠不如從前,現在的能力頂多是一個中階魔族,不必害怕。”

朱奇吃了一針強心劑,祝慕聽見關將軍的挑釁,不氣也不惱,只對著羅引喟嘆道:“可惜啊可惜,一代雪妖,無處可去,毅然投奔雪堡皇帝,卻不曾想是在給曾經的仇人賣命啊。”

羅引眼底閃過一絲疑惑,關將軍不明所以,只當這是離間三人的話語,抽出劍就要殺死祝慕,祝慕用劍格擋,奔出兩步踢倒一塊巖石,腳尖勾起往關將軍打來。

關將軍屈身避過,忽然從袖中抽出一塊閃著金邊的淡青色圓盤,圓盤中心先是出現了一層黑色陰影,隨後一只塗了紅色蔻丹的手,突破了那層黑色陰影,手觸碰黑色陰影邊緣的瞬間,圓盤擴大數倍,一個綰一根銀釵的女人,身穿破爛短衫長裙,從圓盤中逃遁了出來,緊跟著又有幾個人,看長相多是十幾歲上下的女子,兩眼流血,也跟著從圓盤中走了出來。

“關將軍,深藏不露啊,竟然敢在皇宮公然進行厲鬼煉化,看來你背叛傅輕洛,不是一天兩天了,我還當真以為你是近來歸順的陛下。”

“這紅水鬼,乃是皇宮的厲鬼,如果不是魔族從旁協助,我不可能將她們煉化成功,祝公子,我並非是不講理的人,只要你現在放棄,我立刻讓士兵開洞穴,放你離開。”

兩個士兵氣喘籲籲跑了過來:“關、關將軍,有一把劍跑進來了!”

關將軍臉上顯出幾分不耐:“知道了,滾吧。”

兩個小兵立即屁滾尿流離開。

祝慕仍然不為所動,關將軍手一劈,兩個紅水鬼立刻身形脹大了幾倍,紅線從蒼白的皮膚中刺出,蠕動著朝祝慕的喉管刺去!

千鈞一發之際,一個黝黑而腫脹的臉蛋從劍穗中探出,捏住了一根紅線:“好好說嘛……”

羅引自從聽到祝慕的那番話後便一直呆楞著,驀然伸出手擋在紅水鬼面前,關曄嘴角抽動了一下,還是讓紅水鬼退了回來。

“你這番話是不是編出來騙我的?”羅引已發覺有些不對。

同一時間,一株靈草在漂浮的血液中,血液沸騰,皇帝死死盯著雪殼中心的血液,嘴角咧開,露出白燦燦的牙齒,昔日端莊持重的神情已經消失殆盡,只剩下被歲月磋磨後的無力與瘋狂。

“變了,變了!”

他像個孩子一樣拍起手來,那團血液已經變成了青白色,如同一個晶瑩剔透的玉石。

他呵斥道:“還不快把鐘離大人請來,為我進行最後一步!”

他側過身去,凝神去瞧神龕上的香爐,香爐散發的煙氣已經完全變為了淺灰色,他貼近後仔細聽著香氣中的無數聲音。

無數尖叫,呻吟,哭喊,像一根繩子纏繞著他的脖子,他下意識將手掐住了脖子,聽著那些哭喊,將手指慢慢收緊。

一個魔族將他拉了過來,厲聲道:“陛下,這厲鬼有迷惑人心的作用,不能靠太近。”

皇帝恍恍惚惚中回答:“是啊,是啊,我們把山神轉化了,才好不容易將血液轉化成功,不能功虧一簣。”

他看向地上倒著的兩個孩子,他們已經沒了呼吸,殘餘的血液在脖子出蜿蜒成一條紅色的小溪。

幾個魔族迅速在地上畫下符陣,這種移形符陣只有最高等級的魔族才能使用,一股白煙瞬間騰起,鐘離天慕已經出現在了眼前。

依然是溫文爾雅的樣子,看任何東西都帶著一股天然的輕蔑,隱藏在溫柔的表象之下的是一條高傲的毒蛇。

“做得不錯。”鐘離天慕誇讚了一句,走到神龕前,長袖一揮,頃刻間,綠光大作,綠瑩瑩照耀了整片區域。

“山神化惡靈,是一個不錯的招數,只是它身旁的那個光塵,哪裏去了?”

皇帝渙散的眼神終於變得清明,“它擋在山神面前阻止轉化,已經被殺掉了。”

“被誰?是阿恤嗎?”鐘離天慕問。

“並非,鐘離恤……到現在還沒有見到。”

“現在還沒有?”鐘離天慕的眼中閃過疑惑。

“你怎麽會知道我家在何方?”羅引困惑。

“我並不知道你家在何處,更不明白你與鐘離族有什麽仇恨,只是我知道,仙族聖伯駝河區域,太平山弟子韶丹煙,多年前收了個根骨奇佳的弟子,他平素冷靜而富有仁心,只有在碰到鐘離一族時,往往失控,趕盡殺絕,而後韶丹煙與弟子被鐘離族追殺,逃入雪堡,此後失蹤多年,仙族尋找韶丹煙,卻始終不知去向。”

“李冬瓜給我描述了你殿中那位女子的長相,是死前的模樣,儼然與韶丹煙的長相一致,種種巧合聯系在一起,我不信也難。”

“那日鐘離恤要襲擊鄭如意,被我們所殺,據他所說,他跟隨的是鐘離族領主鐘離天慕。況且,他的手腕上有一枚蛇狀紋身,你殺了那麽多鐘離族的人,這點鐘離族貴族的特點,不會不知吧。”

他沒有說出接下來的話,但結果已經很明晰了。

羅引神色平靜,臉上泛不起波瀾,如一潭死水:“你是在騙我。”

“鐘離族害死了我們全族,他們不是占領了天山嗎?還有他們的赤水城,怎麽還會覺得不夠,還有將手伸向人間?”

貪婪。

兩個字如同轟鳴的雷電在他的腦中驚響。

關將軍臉上神情不忍,別過臉去,他早就知道雪堡是靠魔族支撐起來的,只是從不知道羅引與鐘離族還有這一番糾纏。

羅引出手,無數雪刃斜飛,刺向祝慕,與此同時,紅水鬼身上霎時間刺出無數根紅線,祝慕倒退兩步,手腕一翻,從瓷瓶中抖出了無數骨頭,密密麻麻堆在地上,解開了消音咒,無數淒厲的孩童叫喊聲從骨堆上冒了出來,大股大股的黑煙騰起,擋住了紅線的襲擊。

祝慕說道:“是真是假,只需一看便知,山神曾講述過雪妖轉化的過程,最後一步需要大量魔氣註入,我想,鐘離天慕應該會在場吧。”

黑煙沒有擋住雪刃,雪刃卻在祝慕的臉頰前懸停了下來。

“你在幹什麽,師父,快把他給殺掉,事情就結束了!”朱奇喊道,“即使陛下與鐘離族聯合又如何,一輩子有無數榮華富貴可享,何必在意那些無關緊要的過去!”

羅引沒有轉頭,語氣冷淡:“朱奇,你真是……不一樣了。”

羅引轉頭朝洞穴深處走去,朱奇語氣不屑:“師父,你可知道,你活不了幾年了,陛下讓我在你酒裏下了好幾年的毒,好好把此事了結了,討大筆封賞,人生最後幾年好好活才是緊要。”

關曄神色大變,從前只以為做天子近臣只需享受榮華富貴,怎知……他握著圓盤的手有些顫抖,竟有些拿不穩了。

羅引身子停頓了一下,白色的衣擺沾上了孩子的血跡,他臉色慘白,銀白色的發絲落在他瘦弱的後背,也沾上了一點血跡。

他將發絲撥到胸前,來回撚著那點紅。

“我知道。”

說出這一句後,他再不猶豫,朝深處走去。

朱奇楞了一下,忽然心如刀割,一聲大喊:“師父!你會死在裏面的!”

沒有聲音回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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