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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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1 章
李冬瓜笑嘻嘻從劍穗裏跳出來，把手對著那堆骨頭一揮，幾個小孩就搖晃著身子，從骨堆中站了起來。
幾個小孩衣著破舊，一臉呆滯，李冬瓜有意讓他們的五官在臉上移動起來，身上的皮膚像水一樣流動。他們從低到高排成一隊人梯，從坑底開始向上爬，行動敏捷，很快抓住了邊緣的那個圓臉小孩的手。
圓臉小孩不過是孩子心性，看到這幾個古怪的人，膽氣先少了半分，他化作一股黑煙，迅速脫離了李冬瓜的掌控，同時揪著大眼睛孩子向後退了幾步。
“是我們做的，可我們不是故意的。”大眼睛的孩子話中帶了點委屈，他似乎剛學會說話，語句含糊。
圓臉孩子攔在他面前，說道：“我早和你說過了，不要去找普通小孩玩，你偏不聽。”
“我也不知道會這樣嘛……”大眼睛孩子登時化作一股黑煙，縮在他身後飄蕩。
“我怕……”
“你們要幹什麽？”小男孩話語中夾了點焦躁：“這只是個誤會。”
“誤會？”杜荊竹厲聲道：“你們知道那個孩子差點被你們害死嗎？你們身上的黑氣，到底是什麽東西？”
圓臉男孩說道：“自從我們死後，這些黑氣就跟在我們身旁，我們也可以化作黑氣消散，只要與別人接觸，黑氣就會入侵到別人的體內。”
“這裏有救治的藥嗎？”杜荊竹心急如焚，趙賀面頰抖動，腿部的黑氣逐漸蔓延，眼中有淚光閃。
鄭如意不在這裏，只有她帶了藥，之前能救治張荃，也是仰仗了她。
“這個……”小男孩猶豫著，
“你有辦法對不對？”杜荊竹搶問，“只要能救他，就沒什麽不能治的。”
小男孩斜睨了一眼洞壁，忽然間，黑黢黢的洞壁上亮起許多雙細長的眼睛，幾十道黑氣落地，霎時化作幾十個孩童，甚至還有一個剛在地上打滾的嬰兒，杜荊竹看著這些孩子，猛然發現其中有幾個孩子，竟然與李冬瓜變出的一模一樣。
“你們……都是死在這裏的人？”杜荊竹作出了推斷。
這群孩子沒有說話，只是跳下深坑，圍坐在趙賀身旁，趙賀兩手被縛，躺在正中央，身體顫抖。
杜荊竹走過去，跪坐在他身旁，從背後握住了趙賀的手。
“這個……把黑氣逼出體內，倒是可以，只是，會很疼。”小男孩皺了皺眉，似乎想到了什麽不好的事情。
“真的很疼。”
杜荊竹貼在趙賀耳邊，低聲問：“不如我現在把你送到鄭姑娘身旁，讓她給你治一下，怎麽樣？喝藥一定沒有這個疼的。”
趙賀倔強地咬緊牙關，兩眼淚光閃閃，但堅定地搖了搖頭。
“你怎麽這麽傻呢？”杜荊竹摸了摸趙賀的額頭，“也沒發燒啊？”
他嘆了口氣：“好吧。”
驅除黑氣的儀式正式開始，趙賀身體剛開始還保持著側躺的姿態，杜荊竹給他兩手松了綁，改為平躺的姿態，而自己則跪在他身旁，怕他逃跑，便用手按住他的肩膀。
趙賀的臉抖動了幾下，小腿的黑氣浮動，像蛇一樣在腿部肌肉的紋理中移動，忽然，趙賀腿部肌肉繃緊，脖子青筋鼓起，兩眼布滿了瘆人的紅血絲，他肩膀抖動，就要坐起來，杜荊竹用了死勁，將趙賀像釘子一樣釘在了地上，“別動！”
趙賀兩眼翻白，進入了譫妄狀態，半夢半醒，杜荊竹聽到他嘴裏不知道嘟囔著什麽，就湊近了聽，當頭發拂過趙賀的耳朵時，終於聽清了他在說什麽。
他在喊疼。
“好疼啊，好疼啊……”
疼你還不聽我的話？現在後悔了？
“堅持一下，馬上就結束了啊……”杜荊竹不忍再看趙賀的慘樣，側過臉去，李冬瓜也看得心疼，用一雙小手錘著趙賀的腿。
趙賀忍受著萬蟻噬心的痛苦，開始有點後悔自己的逞強，半夢半醒間，他看見杜荊竹溫柔的側臉，杜荊竹閉上了眼睛，眼角微微抽動。
杜荊竹睜開眼睛，看見趙賀已經醒了過來，一雙眼睛定定地看著他。
“你醒了？”杜荊竹扶起趙賀，瞧著趙賀的小腿，已經恢覆了正常。
兩人站起來時，趙賀的身體已經基本恢覆了正常。
一股惡氣卻襲上了杜荊竹的胸口，壓得他胸口悶悶地疼。
“荊竹，你怎麽了？”趙賀發覺了杜荊竹的不對勁，一股熟悉的感覺占據了杜荊竹的大腦，他讓趙賀攙著自己，到骨堆旁慢慢坐下。
閉上眼睛的瞬間，嘀——
尖利的聲音劃破了腦中黑暗的界限，將混沌的世界劃開。
“陛下！又一個孩子！這個女人生的是雙生子！”
他被抱下去擦凈了身子，旁邊安靜躺了一個熟睡的女嬰，正是比他出生早三十秒的姐姐。
朱紅色的小床，躺了他們兩個人，一雙女子的手顫抖著試圖抱起他，被一個木尺打掉。
“還不快去陛下那裏領賞，從此消失在雪堡，再也不要回來了！”太監尖刻的聲音在房間裏久久回蕩，他聽見了女人的啜泣聲，像厲鬼的號哭。
小床下部裝了木輪，他聽見輪子滾動的聲音，眼睛一睜一閉之間，已經到了水月宮內。
羅引斜倚著墻壁，白發披散，面容憔悴，小床被送進來的時候，他偏過臉，不去看床上剛出生的嬰兒。
“愛卿，你為我進行轉化已經有幾次了，雪妖的性命比人類要長得多，朕的身體越來越差了，朕要當長長久久的皇帝，你無處可去，只有為朕服務，才是更好的歸宿，對吧？”
羅引眼神幽幽，斜飛過來，落在他臉上，半晌後悶聲吐出一字：“嗯。”
“既然如此，那就開始吧。”
旁邊的“姐姐”撲騰著雙腿，哇哇大哭，被一雙蒼老的手抱了起來，老太監垂著眉毛，眼中寫滿不忍，但轉過臉去的瞬間，又變為了恭敬的神色。
他傴僂著腰，低聲問道：“陛下，如果……如果失敗了怎麽辦？”
皇帝身形高大，眉骨下，深邃的眼中毫不掩飾地表達著冷漠，“失敗了？那就再換一個。”
“這是……這是您的親骨肉啊……”
老太監聲音顫抖。
“怎麽？你不想替朕辦事？你一向與盧將軍交好，如今他出了事，我尚未追究你，你就不想為朕做事了？”
“沒有，沒有……陛下，只是您從前不是這樣的呀……”
“從前？從前我不怕死，戎馬半生在戰場上殺過來，未曾眨過一下眼睛，可如今呢？如今我怕了，我老了，曹公公，我早就老了……”
皇帝神情頹廢，靠著紅木床，“我已經不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了，曹公公，你如果認不清楚這一點，還拿我與從前做比較的話，曹公公，我記得你還有個姐姐，最近身體怎麽樣？”
曹公公雙腿發抖，將頭垂得不能再低，“她，她……”
“好了。”皇帝站起身子，“不必再說了，朕不關心。”
皇帝忽然從袖子中掏出了一個撥浪鼓，雙手攆著下部的木桿，撥浪鼓發出咚咚咚的聲音，逗得女嬰咯咯笑了起來，連杜荊竹所在的這具身體，也跟著發出嗤嗤的笑聲。
“寶貝……寶貝……你是朕的寶貝，對不對？”皇帝冰霜一樣的臉上浮現出慈祥的笑容，只有短短一瞬。
女嬰伸出手去夠撥浪鼓，皇帝將鼓放在女嬰盈潤的小手上，看著她嘴角咧開的笑容。
“開始吧。”他的聲音冷漠。
女嬰握著撥浪鼓的小手被羅引握住，眨眼間便被雪刃劃穿，羅引默念咒訣，兩個小太監推開了窗戶，潔白的雪花順著飄進來，逐漸形成一個極薄的雪球，只有表面一層雪花構成。
女嬰哭得沙啞，逐漸沒有了聲音，噴出的血液還冒著熱氣，被雪球包裹在中央。
抱著女嬰的老太監身上噴了不少鮮血，努力控制著不要抖動，兩個開窗的小太監已經吐了出來，發著抖擠在寒風中，皇帝不快地朝別處瞥了一眼，立刻有人上來把二人拉走。
羅引面容憔悴，但神色平淡，一言不發，從袖子中拿出了一根靈草，朝雪球拋去。
靈草漂浮著，沈入雪球中心的血團裏，剎那間，血團沸騰起來，血腥氣彌漫了整個房間。
皇帝捂著鼻子：“將那東西拿遠些。”
羅引托著雪球背過身子，朝房間的另一側走去，剛走出沒兩步，就聽見當啷一聲，是撥浪鼓落地的聲音。
女嬰已經沒有了呼吸。
他腳步一頓，背著身接著走去，停下了腳步。
皇帝的眼神如同貪吃腐肉的禿鷲，死死盯著遠處的雪球，“變了嗎？”
羅引站著看了一會，冷冷回答：“沒有。”
“怎麽會沒有？”
皇帝扶著額頭，手在桌子上重重錘了一下，虎口震得發麻。
“靈草，直系血液，兩點都具備了，怎麽會這麽多年都成功不了？羅引，我給你權利，給你宅邸，你如果敢騙我，迎接你的，絕對不止死亡這麽簡單！告訴我，到底還缺什麽！”
他沖上去，揪住羅引的領子，眼神癲狂：“我到底還需要什麽？”
他將羅引向墻壁推去，雪球啪嗒掉在地上，化為猩紅的一片。
“之前讓你去找的轉化場地，找到了嗎？如今蘇莞與鄭戚也向我請辭，靈草也沒有多少了，轉化之事刻不容緩！”
羅引眼中閃過一絲猶疑，被皇帝敏銳捕捉，皇帝唇角微勾，“煩了？羅引？”
“當初，你和你師父扮作夫婦拿了通關令來到雪堡，兩人在冰川遭到銀羽雪妖襲擊，身受重傷，是山神憐憫，贈了一株靈草，你師父為你做的轉化，她死在了那裏，你卻變成了雪妖，還好好地活在人世間，這可都是你告訴我的，羅引。”
“你變成雪妖後，在外面待不下去，像一條狗一樣來求一條生路，羅引，是我收留了你，封你做我的臣子，羅引，你到底有什麽好的，能讓你師父心甘情願為你轉化，甚至耗盡半身血脈，要知道，如果他不救已經死亡的你，把你轉化的話，她是能活的啊……”
“你們二人的屍體留在了雪山，而你活過來了，只因為你有一個全心全意的師父，以及一棵憐憫的靈草，為什麽我就不行？我有無盡的財富，數不清的美人，子民敬仰我，這些年手中還有了不知道多少根靈草，一根一根地使用，卻沒有一個人甘心為我去死，這是為什麽，羅引，你清楚嗎？你的師父為什麽願意為你而死呢？”
“告訴我！”皇帝扇了羅引一巴掌，胸膛急喘。
羅引臉上毫無血色，低下頭去，喃喃自語：“她說……因為她是我師父……”
“只因為這個？其中沒有任何兒女私情？”
羅引的眼前似乎又出現了那位長發飄散，英姿颯爽的女子，她傲立山頭，落日的餘暉打在她身上，那樣的光影從記憶的深處飄蕩出來，如同她腰間別的長劍，在落日下，劍光閃了他的眼。
“未曾，未曾有過男女私情。”
一廂情願，一生牽絆，這樣的猜度放在她身上，是汙了她。
她對他，從未有過一絲別樣的情愫，為他而死，僅僅為著一份沈重的師徒情誼。
“我剛到能收徒的年紀，你是我收的第一個徒弟！”女子淺笑。
“是嗎？”少年跟上她的腳步，貪婪觸碰著少女身後飄揚的發絲。
“既然你是我的徒弟，做師父的，就一定會護你到底。”
“是嗎？”皇帝將他推到一旁。
“無論如何，轉化場地必須盡快找，至於鄭戚夫婦，如果二人還不執意悔改，那麽就可以放棄了。”
羅引點了點頭。
杜荊竹眼睜睜看著皇帝走了過來，將自己抱起，對曹公公說道：“死掉的那個，把屍體扔了吧。”
“現在，我們再來試一試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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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冬瓜笑嘻嘻從劍穗裏跳出來，把手對著那堆骨頭一揮，幾個小孩就搖晃著身子，從骨堆中站了起來。
幾個小孩衣著破舊，一臉呆滯，李冬瓜有意讓他們的五官在臉上移動起來，身上的皮膚像水一樣流動。他們從低到高排成一隊人梯，從坑底開始向上爬，行動敏捷，很快抓住了邊緣的那個圓臉小孩的手。
圓臉小孩不過是孩子心性，看到這幾個古怪的人，膽氣先少了半分，他化作一股黑煙，迅速脫離了李冬瓜的掌控，同時揪著大眼睛孩子向後退了幾步。
“是我們做的，可我們不是故意的。”大眼睛的孩子話中帶了點委屈，他似乎剛學會說話，語句含糊。
圓臉孩子攔在他面前，說道：“我早和你說過了，不要去找普通小孩玩，你偏不聽。”
“我也不知道會這樣嘛……”大眼睛孩子登時化作一股黑煙，縮在他身後飄蕩。
“我怕……”
“你們要幹什麽？”小男孩話語中夾了點焦躁：“這只是個誤會。”
“誤會？”杜荊竹厲聲道：“你們知道那個孩子差點被你們害死嗎？你們身上的黑氣，到底是什麽東西？”
圓臉男孩說道：“自從我們死後，這些黑氣就跟在我們身旁，我們也可以化作黑氣消散，只要與別人接觸，黑氣就會入侵到別人的體內。”
“這裏有救治的藥嗎？”杜荊竹心急如焚，趙賀面頰抖動，腿部的黑氣逐漸蔓延，眼中有淚光閃。
鄭如意不在這裏，只有她帶了藥，之前能救治張荃，也是仰仗了她。
“這個……”小男孩猶豫著，
“你有辦法對不對？”杜荊竹搶問，“只要能救他，就沒什麽不能治的。”
小男孩斜睨了一眼洞壁，忽然間，黑黢黢的洞壁上亮起許多雙細長的眼睛，幾十道黑氣落地，霎時化作幾十個孩童，甚至還有一個剛在地上打滾的嬰兒，杜荊竹看著這些孩子，猛然發現其中有幾個孩子，竟然與李冬瓜變出的一模一樣。
“你們……都是死在這裏的人？”杜荊竹作出了推斷。
這群孩子沒有說話，只是跳下深坑，圍坐在趙賀身旁，趙賀兩手被縛，躺在正中央，身體顫抖。
杜荊竹走過去，跪坐在他身旁，從背後握住了趙賀的手。
“這個……把黑氣逼出體內，倒是可以，只是，會很疼。”小男孩皺了皺眉，似乎想到了什麽不好的事情。
“真的很疼。”
杜荊竹貼在趙賀耳邊，低聲問：“不如我現在把你送到鄭姑娘身旁，讓她給你治一下，怎麽樣？喝藥一定沒有這個疼的。”
趙賀倔強地咬緊牙關，兩眼淚光閃閃，但堅定地搖了搖頭。
“你怎麽這麽傻呢？”杜荊竹摸了摸趙賀的額頭，“也沒發燒啊？”
他嘆了口氣：“好吧。”
驅除黑氣的儀式正式開始，趙賀身體剛開始還保持著側躺的姿態，杜荊竹給他兩手松了綁，改為平躺的姿態，而自己則跪在他身旁，怕他逃跑，便用手按住他的肩膀。
趙賀的臉抖動了幾下，小腿的黑氣浮動，像蛇一樣在腿部肌肉的紋理中移動，忽然，趙賀腿部肌肉繃緊，脖子青筋鼓起，兩眼布滿了瘆人的紅血絲，他肩膀抖動，就要坐起來，杜荊竹用了死勁，將趙賀像釘子一樣釘在了地上，“別動！”
趙賀兩眼翻白，進入了譫妄狀態，半夢半醒，杜荊竹聽到他嘴裏不知道嘟囔著什麽，就湊近了聽，當頭發拂過趙賀的耳朵時，終於聽清了他在說什麽。
他在喊疼。
“好疼啊，好疼啊……”
疼你還不聽我的話？現在後悔了？
“堅持一下，馬上就結束了啊……”杜荊竹不忍再看趙賀的慘樣，側過臉去，李冬瓜也看得心疼，用一雙小手錘著趙賀的腿。
趙賀忍受著萬蟻噬心的痛苦，開始有點後悔自己的逞強，半夢半醒間，他看見杜荊竹溫柔的側臉，杜荊竹閉上了眼睛，眼角微微抽動。
杜荊竹睜開眼睛，看見趙賀已經醒了過來，一雙眼睛定定地看著他。
“你醒了？”杜荊竹扶起趙賀，瞧著趙賀的小腿，已經恢覆了正常。
兩人站起來時，趙賀的身體已經基本恢覆了正常。
一股惡氣卻襲上了杜荊竹的胸口，壓得他胸口悶悶地疼。
“荊竹，你怎麽了？”趙賀發覺了杜荊竹的不對勁，一股熟悉的感覺占據了杜荊竹的大腦，他讓趙賀攙著自己，到骨堆旁慢慢坐下。
閉上眼睛的瞬間，嘀——
尖利的聲音劃破了腦中黑暗的界限，將混沌的世界劃開。
“陛下！又一個孩子！這個女人生的是雙生子！”
他被抱下去擦凈了身子，旁邊安靜躺了一個熟睡的女嬰，正是比他出生早三十秒的姐姐。
朱紅色的小床，躺了他們兩個人，一雙女子的手顫抖著試圖抱起他，被一個木尺打掉。
“還不快去陛下那裏領賞，從此消失在雪堡，再也不要回來了！”太監尖刻的聲音在房間裏久久回蕩，他聽見了女人的啜泣聲，像厲鬼的號哭。
小床下部裝了木輪，他聽見輪子滾動的聲音，眼睛一睜一閉之間，已經到了水月宮內。
羅引斜倚著墻壁，白發披散，面容憔悴，小床被送進來的時候，他偏過臉，不去看床上剛出生的嬰兒。
“愛卿，你為我進行轉化已經有幾次了，雪妖的性命比人類要長得多，朕的身體越來越差了，朕要當長長久久的皇帝，你無處可去，只有為朕服務，才是更好的歸宿，對吧？”
羅引眼神幽幽，斜飛過來，落在他臉上，半晌後悶聲吐出一字：“嗯。”
“既然如此，那就開始吧。”
旁邊的“姐姐”撲騰著雙腿，哇哇大哭，被一雙蒼老的手抱了起來，老太監垂著眉毛，眼中寫滿不忍，但轉過臉去的瞬間，又變為了恭敬的神色。
他傴僂著腰，低聲問道：“陛下，如果……如果失敗了怎麽辦？”
皇帝身形高大，眉骨下，深邃的眼中毫不掩飾地表達著冷漠，“失敗了？那就再換一個。”
“這是……這是您的親骨肉啊……”
老太監聲音顫抖。
“怎麽？你不想替朕辦事？你一向與盧將軍交好，如今他出了事，我尚未追究你，你就不想為朕做事了？”
“沒有，沒有……陛下，只是您從前不是這樣的呀……”
“從前？從前我不怕死，戎馬半生在戰場上殺過來，未曾眨過一下眼睛，可如今呢？如今我怕了，我老了，曹公公，我早就老了……”
皇帝神情頹廢，靠著紅木床，“我已經不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了，曹公公，你如果認不清楚這一點，還拿我與從前做比較的話，曹公公，我記得你還有個姐姐，最近身體怎麽樣？”
曹公公雙腿發抖，將頭垂得不能再低，“她，她……”
“好了。”皇帝站起身子，“不必再說了，朕不關心。”
皇帝忽然從袖子中掏出了一個撥浪鼓，雙手攆著下部的木桿，撥浪鼓發出咚咚咚的聲音，逗得女嬰咯咯笑了起來，連杜荊竹所在的這具身體，也跟著發出嗤嗤的笑聲。
“寶貝……寶貝……你是朕的寶貝，對不對？”皇帝冰霜一樣的臉上浮現出慈祥的笑容，只有短短一瞬。
女嬰伸出手去夠撥浪鼓，皇帝將鼓放在女嬰盈潤的小手上，看著她嘴角咧開的笑容。
“開始吧。”他的聲音冷漠。
女嬰握著撥浪鼓的小手被羅引握住，眨眼間便被雪刃劃穿，羅引默念咒訣，兩個小太監推開了窗戶，潔白的雪花順著飄進來，逐漸形成一個極薄的雪球，只有表面一層雪花構成。
女嬰哭得沙啞，逐漸沒有了聲音，噴出的血液還冒著熱氣，被雪球包裹在中央。
抱著女嬰的老太監身上噴了不少鮮血，努力控制著不要抖動，兩個開窗的小太監已經吐了出來，發著抖擠在寒風中，皇帝不快地朝別處瞥了一眼，立刻有人上來把二人拉走。
羅引面容憔悴，但神色平淡，一言不發，從袖子中拿出了一根靈草，朝雪球拋去。
靈草漂浮著，沈入雪球中心的血團裏，剎那間，血團沸騰起來，血腥氣彌漫了整個房間。
皇帝捂著鼻子：“將那東西拿遠些。”
羅引托著雪球背過身子，朝房間的另一側走去，剛走出沒兩步，就聽見當啷一聲，是撥浪鼓落地的聲音。
女嬰已經沒有了呼吸。
他腳步一頓，背著身接著走去，停下了腳步。
皇帝的眼神如同貪吃腐肉的禿鷲，死死盯著遠處的雪球，“變了嗎？”
羅引站著看了一會，冷冷回答：“沒有。”
“怎麽會沒有？”
皇帝扶著額頭，手在桌子上重重錘了一下，虎口震得發麻。
“靈草，直系血液，兩點都具備了，怎麽會這麽多年都成功不了？羅引，我給你權利，給你宅邸，你如果敢騙我，迎接你的，絕對不止死亡這麽簡單！告訴我，到底還缺什麽！”
他沖上去，揪住羅引的領子，眼神癲狂：“我到底還需要什麽？”
他將羅引向墻壁推去，雪球啪嗒掉在地上，化為猩紅的一片。
“之前讓你去找的轉化場地，找到了嗎？如今蘇莞與鄭戚也向我請辭，靈草也沒有多少了，轉化之事刻不容緩！”
羅引眼中閃過一絲猶疑，被皇帝敏銳捕捉，皇帝唇角微勾，“煩了？羅引？”
“當初，你和你師父扮作夫婦拿了通關令來到雪堡，兩人在冰川遭到銀羽雪妖襲擊，身受重傷，是山神憐憫，贈了一株靈草，你師父為你做的轉化，她死在了那裏，你卻變成了雪妖，還好好地活在人世間，這可都是你告訴我的，羅引。”
“你變成雪妖後，在外面待不下去，像一條狗一樣來求一條生路，羅引，是我收留了你，封你做我的臣子，羅引，你到底有什麽好的，能讓你師父心甘情願為你轉化，甚至耗盡半身血脈，要知道，如果他不救已經死亡的你，把你轉化的話，她是能活的啊……”
“你們二人的屍體留在了雪山，而你活過來了，只因為你有一個全心全意的師父，以及一棵憐憫的靈草，為什麽我就不行？我有無盡的財富，數不清的美人，子民敬仰我，這些年手中還有了不知道多少根靈草，一根一根地使用，卻沒有一個人甘心為我去死，這是為什麽，羅引，你清楚嗎？你的師父為什麽願意為你而死呢？”
“告訴我！”皇帝扇了羅引一巴掌，胸膛急喘。
羅引臉上毫無血色，低下頭去，喃喃自語：“她說……因為她是我師父……”
“只因為這個？其中沒有任何兒女私情？”
羅引的眼前似乎又出現了那位長發飄散，英姿颯爽的女子，她傲立山頭，落日的餘暉打在她身上，那樣的光影從記憶的深處飄蕩出來，如同她腰間別的長劍，在落日下，劍光閃了他的眼。
“未曾，未曾有過男女私情。”
一廂情願，一生牽絆，這樣的猜度放在她身上，是汙了她。
她對他，從未有過一絲別樣的情愫，為他而死，僅僅為著一份沈重的師徒情誼。
“我剛到能收徒的年紀，你是我收的第一個徒弟！”女子淺笑。
“是嗎？”少年跟上她的腳步，貪婪觸碰著少女身後飄揚的發絲。
“既然你是我的徒弟，做師父的，就一定會護你到底。”
“是嗎？”皇帝將他推到一旁。
“無論如何，轉化場地必須盡快找，至於鄭戚夫婦，如果二人還不執意悔改，那麽就可以放棄了。”
羅引點了點頭。
杜荊竹眼睜睜看著皇帝走了過來，將自己抱起，對曹公公說道：“死掉的那個，把屍體扔了吧。”
“現在，我們再來試一試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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