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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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9 章

一扇窗戶打開著,翠眉眼疾手快跑去關上,羅引已經到了身旁。

“這樣的天氣,開窗做什麽?”他推開窗戶,用敏銳非凡的視覺仔細探查著雪地上的每一點蹤跡。

雪地光整如同白色的綢布,他淺瞳微瞇,被雪光閃了眼睛。

“剛剛屋裏暖爐太悶,就把窗戶打開了,現在娘娘覺得冷,我要關上。”翠眉重新關上窗戶,退到一旁。

任將軍巡視著房中的物品,抽出的長劍劃過地面,帶出沈悶的聲響,杜荊竹啃了一口削過皮的蘋果,汁水滿溢,聲音清脆,眼睛順著任將軍的視線緩緩移動。

將劍用沾了水的絹布仔細擦拭後,他將劍收回劍鞘,說道:“任將軍,我以為我們是朋友。”

“與朋友有何關系?我是來徹查皇後宮中的妖怪,護皇後周全的,怎能因為朋友就徇私枉法?”任將軍梗著脖子,再天然不過的一個木頭疙瘩。

鐵面無私大判官,誰的臉面都不給。杜荊竹暗暗吐槽。

杜荊竹身後傳出一聲異動,羅引揮出一片透明的雪花,斜掃而去,將他身後的東西逼了出來。

是兩只小狗,一只胖,一只瘦,正乖巧地搖動著尾巴。

“羅宗師,你所說的妖物,不會就是這兩只小狗吧。”祝慕靠著窗戶,雪光映照著他半張精致的臉頰。

羅引面色微怔,握緊了拳頭:“宮內禁止攜帶犬類,是誰把它們帶進來的?”

“是誰?”他審視著四周。

完了完了完了,怎麽忘了這一層,這兩只小狗現在讓厲童收起來也不是,放在這裏也不是。

萬一因為這個被趕出宮去,所有的努力都全白費了。

杜荊竹低著頭,不敢說話。

“是我讓他們帶過來的。”女子的聲音慵懶地從床帷深處飄出,一只幹瘦的手伸出了帷帳,翠眉跑過去,扶著那只手將女子攙起。

“本宮馬上就要死了,死前買兩只靈寵解悶,有什麽不合規矩的?要是不合規矩,你就告到陛下面前,反正你們就是幹這個的,不是嗎?”

她招了招手,兩只小狗立刻朝她沖了過去,翠眉抱起一只,遞到娘娘懷裏。

“陛下還沒有廢後,所以,這裏還是皇後宮啊,皇後宮,不應該由皇後說了算嗎?”女子鋒芒畢露,又忽然咳嗽了幾聲,嗓子癢得發幹,身上也火燎似的疼。

“你們將冷風帶進來了。”翠眉說。

“是不是該走了?”任將軍看向羅引:“既然這裏並無所謂的妖怪?”

羅引哼了一聲,轉身離開,踏出房門的一刻,頭也不回地對杜荊竹說道:“杜公子,沾了土的劍,你也能拿來削蘋果?我真是長見識了。”他笑了一聲,領著眾人離開。

杜荊竹這才看見劍上有些許塵土,剛嚼過蘋果的嘴裏有沙土殘留的痕跡,他連忙拿清水漱口。

剛才那把劍來不及回鞘,他只能臨時出此下策,精神高度緊張的情況下,連這把劍是剛從土裏抽出的都忘了。

翠眉打開窗戶,一個身影倒掛著,從窗外落到室內,地板上立刻出現了兩個濕漉漉的腳印,是鞋上剛融化的雪。

鄭如意默念口訣,不消片刻,身形便漸漸顯現出來,身子癱軟下來,摸到個椅子便坐下。

“嚇死我了,差一點就被發現了。”她拍著胸脯。

杜荊竹摸了摸包袱的骨頭,本想將骨頭送給厲童,骨頭在包袱中碰撞作響,硌得手疼。

可是厲童受傷了。

李冬瓜藏進了劍穗之中,隨著劍穗的搖動,呼吸也在起伏,他在恢覆自己的靈力。

剛見到骨頭的時候,厲童就激動地變出了它們的樣子,杜荊竹還以為他沒受什麽傷,誰知下一秒,就看到了他腹中深深的刀痕,厲童白著一張臉,說道:“羅引宮中,只有……只有一個女子的骨頭,其他的骨頭我什麽都沒見到……不好發揮……”

血已經不再流了,血肉粘合著重新生長,只是速度緩慢,厲童抱著兩只小狗,笑得高興,一邊給祝慕詳細講述了女子的樣貌,正講著,忽然隔空被一只纖細的手拎起,丟進了劍穗之中,是鄭如意。

杜荊竹聽到了鄭如意的笑聲:“我還以為回不來了呢,幸好冬瓜不知道變出了一個什麽人,一下子就把羅引拖住了,我們才能活著回來。”

開門的聲音將她嚇了一跳,她迅速朝窗戶沖去,雙腳不敢落地,只一個倒懸,掛在窗外。

幸好搜查已經結束了。杜荊竹心想。只是剛才羅引的那番話,似乎意有所指,只怕自己利用厲童來監視他的辦法已經無用了。

兩只小狗搖頭擺尾,一只還在皇後的懷中親昵地貼著,時不時發出舒服的哼嚀聲,皇後看著懷中溫熱的小生靈,露出了少見的微笑。

“洛兒,你也來看看。”

話畢,一個矯健的身影從房梁上跳下來,皇後宮房梁極高,一般人根本跳不上去,若不是傅輕洛變成了雪妖,根本無法藏身於此。

他低垂著眉毛,看著僅剩幾縷微弱生氣的皇後。

如一盞在狂風中忽明忽暗的油燈。

“你能來見母後,母後很高興。”皇後呢喃著,面部已經慢慢僵硬,她的眼皮很沈重,睜了又閉,又再度被撐開。

“這兩只小狗,是繡文的吧。”皇後問道。

“母後,怎麽會……”傅輕洛蹙眉,他在奔溪居中待了數日,只以為這是哪個奴仆私養的犬種,死在了抄家中。

“我不會記錯。”皇後打斷他,招招手讓杜荊竹過來。

“替我謝謝你身上這把劍裏住著的這只小妖怪。”她伸手摸了摸劍穗。

“我聽繡文從前講過,不會有錯的,之前我與繡文一直鬥來鬥去,以為會這樣過一輩子,沒想到竟然慢慢成了朋友。”

她的嘴唇上沾了一點鮮血,語速也越來越慢。

“那時候是冬天,她全家被抄,她挺著大肚子來求我,跪在雪地裏,一張臉凍得通紅,我以為她是想陷害我,把我架上不仁不義的高臺,只好讓她進了房內,她卻忽然跪了下來,說一定要讓我救救她的父親。”

傅輕洛眼中閃過震驚,側過臉看著生命垂危的皇後,她的頭發已經白了一大片。

“她說,她父親沒有藏匿兵甲,求我向陛下求情。”她閉上眼睛,緩了緩後又說道:“我怎麽會不清楚這件事情呢?不過是一次對跋扈大臣的肅清罷了,事實是真是假,只要目的達到了就好。我並沒有答應她。不過她絕望的神情還是打動了我,我和她都不過是權利鬥爭中的一枚棋子,看著一個和我同歲數的女子,一步一步邁向死亡這種事情,我做不到。”

“我向皇帝求情,以家族名義擔保,保下盧貴妃的命,她腹中的胎兒也起了很大的作用,那時候接連兩個皇子都暴斃去世了,皇帝分外珍稀他的血脈。”

“我把她接來自己宮中照料,以前劍拔弩張的氣氛隨著她母家的衰落,奇妙地緩解了。”

她睜開半只眼睛,枯瘦的手擡了起來,觸碰著傅輕洛的面頰,“你真像她,你還沒出生時我們就討論過,你將來會長得像誰,看來,你還是像你母親多些。”

“那時候她已經快要生了,忽然對我描述起了她養的兩只小狗,因為父親怕狗狗傳染疾病,只讓她把狗養在廂房附近,不許進房間,她進宮已經有幾年了,很想再見見它們。”

“我求了陛下的準許,出宮去奔溪居找它們,卻怎麽也找不到了,連夜回宮後,就得知了貴妃生產的消息,她似乎難產了,馬上就要死了。”

她嘆息一聲,“我從前從來沒有告訴你這些話,只一昧教育你,要刻苦讀書,繼承大統,你有沒有怨過我?”傅輕洛搖搖頭,晶瑩的眼淚順著他潔白的面龐流下,沾濕了他白色的頭發。

“皇帝不許我進去,我便和一位宮女換了衣服,偷偷溜了進去,沖上去拽住她的手,她臉上被絕望占滿,只重覆說著幾句話:遠離陛下,遠離陛下,讓我的孩子離開,讓我的孩子離開!”

“幾位宮女走過來,我連忙松開她的手,逃了出去,驚魂未定之間,聽見了她死亡的消息,同時還有一個嬰兒的啼哭聲,是你出生了。”

“陛下與幾位皇子的死,一定脫不了幹系,洛兒,他不可能把皇位傳給你的,他是個貪婪的家夥,如果你不自殺變成雪妖,現在恐怕也如其他皇子那樣暴斃而亡了,洛兒,我沒有孩子,你就是我唯一的孩子……你不要怨我把你變成妖怪,我是……我是偷了靈草,我知道你不想這麽人不人,鬼不鬼地活著,可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被他害死……洛兒……你不要因為你父皇施舍給你的一點點善意,就心甘情願地把命都交給他啊……”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終於沈寂下去,懷中仍然抱著那只小狗,小狗疑惑地歪著頭,感受著逐漸變冷的身軀。

傅輕洛將臉貼在皇後垂下的手掌上,側過臉,沒有哽咽,只是眼淚流向耳朵。

脈搏處的心跳聲已經消失,皇後的嘴角有一絲上揚的弧度,似乎在死前,看到一個人溫柔地站在她床前。

傅輕洛伸出手,將皇後的眼睛閉上,翠眉壓抑著哭聲,把嘴唇都咬出了血,喉嚨裏擠出嗚咽聲。

除了這一點聲音,房間裏一片安靜,杜荊竹轉過臉去,不忍再看,只輕輕摸著另一只小狗,小狗不懂什麽悲傷,依然快活地跳來跳去。

“姐姐,姐姐?”她起床後,逛遍了宮殿也沒有看見皇後的身影。

“皇後是給您找那兩只小狗去了,娘娘,皇後對您真好。”翠眉低著頭,“娘娘,初春了,花都開了。”

“也好,我們出來看看花。”

初春沒有想象中暖和,她低聲吩咐翠眉回宮去取暖爐。

繞過皇後宮,就是皇帝居住的地方,自從父親死後,她一直不肯面對陛下,她快走了幾步,扶著肚子靠在墻邊。

遠遠瞧見羅引一個人,順著宮殿的側門而入,手上似乎還拿了什麽東西,用黑布裹著。

羅引一夕之間成為皇帝近臣,她早就疑惑不解,她不敢貿然行事。一個人溜過了草叢,看見他身子一矮,好像從地平面上忽然消失了。

她靠近宮殿,將耳朵貼在羅引消失的地方,是一片普通的草地,沒有任何暗門,只有會法術的人才能進入。

只是草地阻隔了進入的人,卻沒能阻擋地下的哭聲,她聽著地下深處如怨如訴的哭聲和喊叫聲,句句都是對皇帝的控訴,還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孩童般可愛的清亮與稚氣。

這不是那個——那個已經暴斃的皇子嗎?

她腹中的胎兒劇烈運動起來,似乎也聽到了地底恐怖的喊叫。

絕望的,帶著刻骨的仇恨。

她腹部痙攣,強撐著跑過草地,倒在平坦的大道上,一個瘦弱的身影,抱著一個暖爐正朝她飛奔而來。

“娘娘!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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