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9 章

關燈
第 49 章

金川北的屍體躺在小巷盡頭的一堆落葉中,懷裏還抱著那盆花,失去了根須從血液中汲取的養分,金色的花瓣已經萎蔫,變成了單調的土黃色。

金川北的臉意外地沒有了當初的癲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和而慈悲的神情,嘴角還有淡淡的笑意。

不知道為何,杜荊竹看到金川北的樣子時,想起了小時候看過的一個童話故事,小女孩冬夜手拿火柴被凍死在角落裏。

火柴是小女孩的光,這盆花也是金川北的希望,希望破滅了,人也就沒了。

忽聽阿狄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悲愴的哭聲,難以抑制。

杜荊竹扭頭,賀山和湯泉並不在。

“他們去哪裏了?”他問阿狄。

“他見我醒了,讓我自己趕過來,說,說趙姑娘出事了,讓我幫忙通知一聲。”

趙姑娘?

“她出了什麽事?”

“她丟了好幾天了,再找不回來,怕是小命不保了。賀山當即說要幫忙找找。”

杜荊竹留下趙賀給阿狄幫忙擡金川北的屍體。

他心裏還泛著別扭,不知道該怎麽和魔尊相處,只自顧自往胡家舊院趕。

聽到身後幹枯花瓣被踩碎的聲音,他知道魔尊還在跟著他。

趙雅的失蹤,與胡九一定脫不了幹系,胡九也許是猜到趙姑娘供出了他,於是尋釁覆仇。

到宅院門前時,他看到了湯泉和賀山兩人,以及一臉焦急,嘴邊起了好幾個大泡的趙雅父親。

“求幾位高人救下小女,我這是走投無路了,才不得不麻煩各位。這胡九是個死皮賴臉的,只有他知道小女的去處,我又不能打死他,打死他,我那女兒,不就,不就……”

他眼眶通紅,眼袋腫了老大,看起來幾天都沒睡過覺了。

賀山示意趙雅父親不要再說,他腦子急速運轉,也在想辦法。

湯泉和杜荊竹對視了一眼,計上心來。

平靜的午後,胡家大門被一腳踹開,看著裏面熟悉的場景,杜荊竹還有點恍惚,好像上一秒,魔尊還窩著身子偷偷刷鞋,趙賀氣急敗壞地鬥嘴。

“誰啊?!”胡九怒喝,穿著木屐從內屋走出來,看見一個身穿白衣的美公子,身後還站了好幾個人。

杜荊竹朝湯泉努了努嘴,他註意到魔尊落在湯泉身上幽怨的目光,心裏暗笑。

湯泉沖上前,不由分說就把胡九踹倒,賀山向前一步試圖阻止,被杜荊竹拉住。

“看他的。”杜荊竹說。

胡九躲閃不及,被一把踹倒,牙齒在臺階上磕了個口子,正往外滋滋流血。

湯泉揪起胡九的頭發,不由分說就給了他一巴掌,力道之足讓杜荊竹連連感慨。

沒想到仙家也能出這樣的狠角色啊。

他看向湯泉的目光不自覺帶了兩分欣賞,這欣賞落到魔尊的眼裏又變了味,祝慕只覺得自己牙根發酸,牙齒酸軟像泡在醋裏。

胡九的一顆牙齒被扇了出來,湯泉手向前一推,又把他推倒在地。

“趙雅在哪?”

胡九囁喏一句:“趙雅?不認識。”他噗地吐出一口沾了血的唾沫,正黏在湯泉的鞋子上。

湯泉嫌棄地撇了撇嘴,把那攤唾沫蹭到胡九的袖子上,又拿腳踩著胡九的臉,來回揉搓。

“說不說呀——”湯泉笑著,拉長了聲調。

“你不是仙族嗎?仙族最重視世家聲譽,你這樣,不怕給家族蒙羞嗎?”

湯泉的腳停滯了一下,看向杜荊竹。

杜荊竹眨了下眼,示意他放開胡九,湯泉不甘心地再次踹了一下胡九。

“要不是我父親囑咐我別鬧出人命,我今天非把你一片一片片成肉片,放油鍋裏炸才好。”湯泉放狠話,撤了下去。

胡九從地上坐了起來,臉上還是那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

“誰叫那娘們供出我來的?新任城主過幾天上任,那時候我就該進一輩子牢房了,不趁著這幾天報個仇,我睡不踏實。”胡九臉上一抹得意的笑。

“你睡不安生?”杜荊竹走上前。

“你挖那些守衛風城的士兵骨頭時,就沒有一晚上睡不好嗎?你想把你父親的遺體賣給金川北時,就沒有睡不好嗎?”杜荊竹喝道。

“我管他們幹什麽,一幫雜碎,骨頭賣的錢還不夠爺喝壺花酒的。”

“要是你們想不出新招術,我就回去睡覺了啊,反正你們又不能打死我。”

杜荊竹似有所悟:“打死你?”

胡九揚眉,肚子像果凍一樣顫動:“你還能打死我不成?”

杜荊竹看了看幾人,忽然笑出聲來:“是啊,我怎麽把這個選擇給忘了?”

他忽然上前一步,抓住胡九的胳膊,他力氣沒有胡九大,但出其不意足夠打胡九一個趔趄。

胡九沒站穩腳步,一下子坐在臺階上,放聲斥罵:“你個魔族的狗雜種,幾位仙人都在這裏,怎麽會眼睜睜看你欺壓良民?”

“良民?你還真會擡高你自己。”

杜荊竹轉身抽出了賀山的劍,劍身散發著寒氣,在光的照射下,一條冰冷的光帶映在胡九地臉上。

“我是魔尊族沒錯,是個不知道從哪裏來的孩子,也沒錯,我在這個世界,就沒有受過什麽教導,我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一步一步摸索出來的,沒人教我。”

“既然天地沒有對我盡到生養的責任,我自然也不必顧慮那許多繁文縟節,你想啊——”他的嘴巴忽然貼近胡九的耳朵。

“我可是魔族,我想殺誰就殺誰啊。”

淩厲的劍氣閃過,杜荊竹並不很會用這個,但拿起劍亂揮充個氣勢還是會的。

他啊啊大叫著,手裏瘋狂揮舞著劍,就朝胡九砍去,下手又兇狠,不一會胡九的衣服就被劃了老長一道口子。

胡九明白杜荊竹不是在開玩笑後,登時變了臉色,朝門口沖去。

當啷一聲落鎖,魔尊鎖上了門。

杜荊竹沖他笑了一下,就又拿起劍去追胡九了,一來一去,竟玩出了一種秦王繞柱的感覺。

“賀山方士,賀山方士,你也是人族的,怎麽能幫著外人呢?”胡九拉著賀山的衣服,杜荊竹在賀山的身後,一刺一閃,來往數個回合。

賀山正心煩,這些天經歷的事顛覆了他對魔族的認知,又見到胡九這個潑皮無賴,當下心中惡氣上湧,一甩袖子,從兩人之間躍出攀上院墻,站在梧桐樹上。

雙手一揣,閉目養神。

胡九見一向最正直的賀山也默認了杜荊竹的行為,一下子慌了神。

他在院子裏躲躲閃閃,竟然躲到了魔尊的身後。

魔尊笑了起來,看著杜荊竹。

杜荊竹的劍舞到哪裏,魔尊就往哪裏閃,胡九不知道魔尊的身份,只當他是個仙人,畏畏縮縮躲在他身後。

“給我出來!”杜荊竹沖著魔尊身後的胡九喝道,胡九伸出那張醜臉,嘿嘿笑了兩聲:“沒辦法,仙人門規不許對凡人見死不救,我可是清楚的。”

“誰告訴你我是仙族了?”



胡九楞了一下,還沒來得及逃走,手腕已被魔尊捏住。

“你們,你們……”胡九大喊:“救命啊,救命啊……”

他感到手上的力氣越來越小,祝慕的手像一把鐵鉗子,根本松不開。

手臂被拉到杜荊竹的面前。

兩人先前尷尬的氣氛,在看到嚎啕大哭的胡九時一掃而空。

兩人的嘴角都抿著笑,杜荊竹手裏的劍很沈重,此時揮舞了半天,活動了一下手腕,才握住劍柄。

“我是先砍手指好呢,還是直接從手腕開始呢?你說怎麽樣?”他看向魔尊。

湯泉卻搶先回話:“依我所見,先砍手指,手指放了血,再一刀一刀磨手腕,直到手腕斷掉才好,然後再一寸一寸砍上去,直到手腳四肢都砍沒了,變成一只大蠕蟲才好!”他嘻嘻笑了。

賀山聽到這話,皺了下眉毛,倒也沒來阻止。

“最後一次機會了,說不說!”杜荊竹作勢要砍,劍鋒已經在手腕上磨出了淡淡的血痕。

“我說,我說!”胡九哭得流出兩道亮晶晶的鼻涕。

杜荊竹沒有絲毫放松:“誰說你說出來我就要放過你了?你若是交代不清楚,我這魔族的狗雜種,可就要給你點苦頭吃吃了……”

“趙雅,趙雅,我趁著趙雅學女紅的時候,擄了她,把她,把她丟在了城西桑梓地的一個洞穴中。”

杜荊竹眉毛一豎,提起胡九的衣領:“打開門!”

幾人健步如飛,轉瞬之間就到了城西。

胡九顫抖著,指了一個地方,在那座山的約莫半山腰處,雜草叢生,幾乎與地面垂直,難以進入。

杜荊竹讓湯泉看著胡九,同時讓賀山站在山峰對面的石坡上,身上綁了根繩子,與魔尊一前一後進入洞穴之中。

洞穴並不很大,只是怪石嶙峋,頗為難走,他與魔尊互相攙扶著,地上積了不少淡綠色的水,能聽到水珠滴落的聲音。

杜荊竹提防洞中有猛獸,不敢高聲叫喊,使了個法術浮起幾滴水珠,時不時敲打著石頭。

一個女人的呼吸聲傳來,二人扶著怪石過去,杜荊竹一腳踩到水裏,濕了半只鞋子。

他看到趙雅,躺在不遠處的水窪旁,雙手無力垂著,嘴貼在那攤水上,正在喝臟水。

杜荊竹搶上幾步,趙雅看見兩人從黑暗裏忽然出現,支撐著身子想站起來,杜荊竹沖上前去,魔尊立刻解下繩子,綁在趙姑娘的身上。

趙雅臉色蒼白,顯然是幾天沒吃飯了,身子輕飄飄,好像下一秒就會摔倒。

兩人扶著她,出了山洞,杜荊竹聽見趙雅低低說了一句:“謝謝你。”

心裏是驕傲得很,臉上卻平靜萬分,杜荊竹擺擺手:“沒有啦。”伸手拉了拉繩子,示意賀山拉她上去。

魔尊身上正摸索著繩子,忽然摸到了那截金川北的骨哨,當初正是吹了這節骨哨,高臺才上升到山巔的。

他看著正被拉著徐徐上升的杜荊竹,鬼使神差地吹了一下哨子。

杜荊竹笑著回頭看向他,太陽落在杜荊竹的絲帶上,紫綢閃著溫和而詭譎的神秘光點。

“哨子借我玩玩,阿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