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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和氣 是不是有誤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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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和氣 是不是有誤解?

015

到周六再去抄經時, 林西月特地找出一個紙袋,裝好了鄭雲州的西服和手帕。

她早就洗凈晾幹,本來上次就該還給他的, 偏偏出門又忘了。

可西月在佛堂待了一整天,也不見鄭雲州到園子裏來。

天色暗了,關上燈出來以後,西月獨自坐在水榭邊, 苦思冥想。

秋風乍起, 將平靜的湖面吹出圈圈漣漪。

再三考慮, 她還是給鄭雲州撥去電話。

不管是要留在這裏,還是代由他人轉交,她總要知會主人一聲。

撥通後,在等待的過程中, 西月從心底生出一股緊張。

這種緊張變得越來越怪,和剛接觸鄭雲州時, 那種由內而外的拘謹很不同, 但又說不清楚, 硬要混為一談也不恰當。

十幾秒後,那頭傳來一道和煦的問候——“餵, 你好?”

這也不像鄭雲州的調子。

他的聲音從來都是冷冰冰的, 沒有這種恰到好處的溫和。

林西月以為自己打錯了, 她說:“請問是鄭總嗎?”

那個男人說:“哦, 你家鄭總他出去了,你有什麽事嗎?”

……並不是她的好嗎?

西月說:“你好, 我是林西月。是這樣,我借了鄭總一件衣服,要還給他, 就交給宋......”

但另一頭很不客氣地打斷,自作主張地分派她說:“雲州人就在這裏,你要還就拿過來吧,地址是翁山路120號。就這麽說,掛了。”

“不是,我沒有說我要......”

林西月為這樣的武斷感到荒謬。

真是什麽鍋配什麽蓋!

鄭雲州唯我獨尊,就連他身邊的兄弟也一樣,話都不聽人說完的呀。

她掛了電話,搖搖頭,拿上袋子往外走。

反正也找不到宋伯,就打車去給她的大恩人送一趟。

-

鄭雲州的電話是周覆接的。

他掛斷後,又把手機放回了老地方。

然後吩咐身邊的警衛:“你現在就去禁區入口,接一位姓林的姑娘。”

警衛得了令,立刻開車去了。

旁邊坐在廊下餵魚的付裕安聽了,笑說:“林姑娘,聽起來就柔柔弱弱的,能吃得消咱們雲州嗎?”

今天難得人齊,他們哥兒幾個約了往翁山上的園子裏來。

這會兒牌局剛結束,還沒到飯點,便各自歇上一會兒。

周覆抓了把魚餌在手裏,一股腦兒地撒下去,成團的紅鯉魚烏泱泱地湧出來,攢動著爭食兒吃。

他也笑:“鄭總把衣服都借出去了,林姑娘還能拿他沒辦法嗎?我看他是快被人吃住了。”

“又在背後議論我?”鄭雲州從假山後轉出來,劈臉就是質問。

周覆裝忙,他說:“剛幫你接了個電話,有個叫林什麽的丫頭找你,說要你還你衣服,我叫她直接到這兒來了。”

鄭雲州看了眼自己的手機。

他夾著煙,玩笑道:“我走開這麽一會兒,您就越俎代庖上了?我要死一死,不得把我公司賣了啊?”

“你公司在美國呢,我賣得著嗎?”周覆嗆他。

付裕安笑道:“我就說了,雲州不在不要接他電話,他不高興的。”

周覆哼了一聲,拿下巴去點事主:“你看他那樣兒,像是不高興的嗎?巴不得人家來呢。”

付裕安果真去看了一眼,叫周覆說中了。

大概他身邊沒幾個姓林的姑娘,一提起來,鄭雲州心裏就有了數,眉頭也像陰涼天裏的芭蕉葉似的,活絡舒展開了。

就是剛才贏了錢,也沒看他臉上露這麽個笑容。

沒由來的一股燥意逼得鄭雲州轉了下脖子。

兩根手指輕輕一碰,他剝開了一粒襯衫扣子,笑說:“你讓警衛去,未必能接得到她。”

“接不到就接不到,你解什麽衣裳!”周覆冷眼看他,一臉淫邪作祟的下流樣,一語道出疑問,“講到她就起反應了是吧?”

鄭雲州又卷起袖子,牽了下唇角說:“是,燥得要命。”

他不屑於否認這些淺顯的細節。

何況回回見到林西月,身體深處的感覺,都有點往這上頭靠了。

小姑娘活得分秒必爭的。

她的目標清晰明確,時間從來不會浪費在非剛需領域。

比如花上兩三個小時,吃一頓精雕細琢的曲水宴,再寫上一篇評論。

那天是個意料之外的巧合。

他不能指望每天都有巧合發生。

“挺了解人家的。”付裕安說,“看起來進展不小。”

鄭雲州回了道欲言又止的目光給他。

付裕安挑了下眉:“這麽不正經地看我,有事?”

他笑著舔了下牙,單手端一杯茶,踱到老付身邊。

鄭雲州望了眼遠處,一支枯敗的蓮花浮動在橋洞裏,莖折成了兩半,就快被水沖下去。

好一會兒了,他才若有所指地說:“你家那個侄子,在英國怎麽樣?”

“你說長涇?”付裕安眉心微蹙,不知道為什麽會問起這個,他說:“不太好,一去就病了,正鬧著說吃不了苦,我大哥準備接他回來。”

鄭雲州擡起手腕,喝了口茶:“這幫孩子真是,以為出國交換是過家家,那麽容易啊?”

付裕安搖頭:“你不知道,他不是自己要去,是被家裏頭逼去的。”

橫豎這裏沒外人,都是一塊兒玩到大的兄弟,也沒什麽可瞞著的。

就算他不說,鄭雲州去問別人也一樣,京城裏各門各戶的事,只要留意去打聽,總能有一籮筐的家長裏短。

周覆笑問:“你大哥在外邊就正顏厲色的,怎麽到了家裏還是演這麽個角兒,他就不能當一個慈父嗎?做什麽把我侄子逼走?

付裕安嘆了口氣說:“還不是為了他的個人問題。這小子戀上了個姑娘,陷得很深,追了一年多才確定關系。我大哥自然不會同意,他對長涇是有安排的,只能把他挪走,發配到國外冷一冷他。”

“追一年多?”周覆沒註意鄭雲州黯淡下去的臉色,好奇地問:“唷,那付長涇得多喜歡她?他可不像有恒心的人哪。”

付裕安說:“是,我大哥和你一個想法。我送他去學校的時候,看過一眼那姑娘,好嬌嫩的一個美人,也難怪長涇放不下,模樣記得,叫什麽我倒是......”

始終沈默聽著的鄭雲州回答了他:“叫林西月。”

他的註意力,都放在了陷得很深這四個字上。

原來付長涇追了她這麽久。

以他的相貌家世,外加這樣的用情程度,應該沒有幾個女孩子能招架得住,林西月居然扛了一年。

這小姑娘吃秤砣了吧?心這麽鐵。

鄭雲州話音低沈,但引發的驚駭卻不小,堪比湖中滾落一塊巨石,濺起漫天水花。

付裕安和周覆同時盯牢了他。

周覆重覆了一遍這個名字:“林西月,剛才說來給你送衣服的,也是她?”

“是她。”鄭雲州轉身,把茶杯放在桌上,坦然地承認。

他行事也許不正統,不那麽合乎情理道義,不在普世認可的條框內,但一定夠光明磊落。

鄭雲州要落在古代當盜賊,大概也是會在別人家門上貼白條,說我今夜三更來取的那種。都明牌了,家要還是被沖散,只能怪你技不如人。

周覆匪夷所思地說:“你沒搞錯吧?你老鄭要什麽樣的女人沒有,至於去偷小輩的?”

“我犯得上偷嗎?”鄭雲州的眼神晦澀不明,語調微微下沈,“要真是看上了她,那也是明搶。”

周覆笑:“強搶民女的搶?”

鄭雲州好心情地和他玩字謎:“燒殺搶掠的搶。”

但付裕安面部肌肉僵硬,站在原地沒動,也沒笑。

他心裏明白,鄭雲州八成是要動真格的。

鄭雲州從來不講規矩,他的世界裏沒有束縛人的條條框框,不敬畏鬼神報應,也不屑於給自己捆上道德準繩,只有達到目的這一件事。

他往心儀的獵物面前一站,滿身的征服感和掠奪感。

付裕安說:“老鄭,大哥家的事我一向中立,但你這樣是不是......”

鄭雲州眼神銳利地看他:“怎麽,你認為我不是你侄子的對手?”

“恰恰相反,我認為你擡一擡胳膊就能撂倒他。”付裕安脫口而出。

鄭雲州停頓下來,漫不經心地笑了。

過了片刻,付裕安還是張嘴說了句:“老鄭,真有那一天的話,別傷害長涇。”

“看在你的面子上。”鄭雲州答應了。

林西月是第一次來翁山。

來之前她並不知道,這是京裏頭的禁區。

出租車師傅把她放在了離卡口兩百米近的地方。

他指著前頭說:“姑娘,再往前我可就上不去了,你自個兒走吧,但我估計你也難進,這不是一般老百姓來的地兒。”

林西月沒多說,付完錢就下了車。

她手上提著個袋子,擡起頭,無奈地望了望天。

山巔傳來的鐘聲撞破了暮色,棲在柳樹梢頭的雀鳥被驚得飛起來,幾雙翅影從地面劃過。

這幫膏粱子弟,哪裏來這麽多麻煩的體統?

林西月往前走,一輛軍牌奧迪旁站了個年輕警衛。

他開口叫她:“是林小姐嗎?來還鄭總衣服的?”

她遲疑地點點頭:“嗯,是我。”

警衛開了車門:“鄭總讓我來接您進園子,請上車。”

還要上車嗎?

光是來這兒她都後悔了。

林西月抿著唇笑:“只是還東西而已,我就不過去了,麻煩您把衣服給他,再見。”

她把袋子往他手裏一塞,轉過身,小跑著從坡道上下去。

西月跑得很快,像生怕警衛會追過來,把她搶上車子載走一樣。

隔開一段了,沒有聽見身後有響動,她才停下來,扶著路邊一棵楊樹,喘了幾口大氣。

林西月拿出手機。

她一邊在樹蔭底下走著,一邊給鄭雲州發信息:「鄭總,您的衣服交給警衛了,再次感謝。」

發完她就把手機塞進了背包。

鄭雲州好像沒有回人信息的習慣,就連上一條評語也是石沈大海,杳無音訊。

但她該做的要做好。

林西月走了好長一段。

還沒下山,一輛黑色賓利從後面跟上來了,不斷攏向她。

她害怕地避讓,一味往人行道上躲,不知道這車貼得自己這麽近,是要幹什麽。

車慢下來,勻速跟在她身邊,始終和她並駕齊驅,也沒超過她。

車窗無聲下降,林西月蹙著眉往裏眺去一眼。

鄭雲州單手扶了方向盤,系著紅繩的冷白手腕上,跳動著落日的金色光斑。

他停穩在她面前,夾了煙的手點了下她:“上車。”

又是這種不容分辨的命令式口吻。

西月連拒絕都無從開口。

她只能硬著頭皮開了門,乖巧地叫了句:“鄭總。”

“安全帶系上。”鄭雲州抽完最後一口,把煙丟了出去。

林西月照辦不誤。

做完,她小心翼翼地對他說:“鄭總,我回學校。”

湧動的山風把她的頭發吹到了一側。

可能是走了太久,她雪白的面孔浮上一層淡粉,人也微微喘動著。

和平時那副恬靜模樣比,多了股生動鮮活。

鄭雲州只掃了她一眼就收回視線。

他踩下油門:“否則還能去哪兒?我也不是每天都那麽有空,能帶你去吃飯。”

“我不是這個意......”

林西月不知道他為什麽又生氣了,說了幾個字便停下來。

她抿了抿嘴唇,最終還是決定只說兩個字:“謝謝。”

鄭雲州喜怒難辨地問:“你又謝什麽?”

“......就算謝老天爺吧,讓我在下山路上碰到鄭總,正好走累了。”林西月牽動面部肌肉,朝他露出一個甜笑。

以她對鄭雲州的了解,不能說謝謝他來送她,一定會被罵自作多情。

對於她的討好,鄭雲州當做沒看見,也不再說話。

這一題總算是過了。

西月轉過身,悄悄吐了口氣。

伴君如伴虎的滋味,她現在深刻理解到了。

車開下山後,鄭雲州驀地提起一句:“不是我叫你來送衣服的,是我一個朋友,他們喜歡和姑娘開玩笑,別介意。”

他這是......在對她解釋事情經過嗎?

還有那麽點道歉的意思?

林西月哪裏敢當,她忙道:“我知道不是您的主意,沒關系。本來想去園子裏走走,但天都快黑了,怕不方便,我就沒上您派來的車。”

“撒謊。”鄭雲州嗤了一聲,眼梢冰涼地看著她,“你才不會想去走走,巴不得躲得越遠越好。”

他說完,偏過頭,嘴角勾起自嘲的弧度。

良久,沒聽見這個伶俐鬼發表意見,鄭雲州轉頭睨了她一下。

這姑娘睜著雙水杏眼,正楚楚可憐又萬般無奈地朝他看來。

鄭雲州不禁問道:“怎麽了?”

“鄭總。”林西月忍不住央求他,“您能對我和氣點兒嗎?”

老這麽刀刀見骨的說話,她如坐針氈啊。

鄭雲州不習慣迂回的表達,也沒有耐心一層層地剝繭抽絲,總是一針就紮出血來。

但他的身份和地位擺在那兒,就算講話再怎麽尖刻難聽,也沒人敢說半個不字。

這是第一次,有人當著鄭雲州的面,直言他不夠和氣。

他史無前例地結巴了一下:“我......我說話不和氣嗎?”

天地良心,這已經是他最柔和的語調了。

方才警衛來覆命,說沒能接到人,只拿回了鄭先生的衣服,林姑娘跑掉了。

聞言,鄭雲州丟下一屋子的患難之交,站起來就往外走。

他也不知道他在急什麽。

也許是山路太長,這邊出行又沒有交通工具,他要不趕快點兒,林西月那樣吃苦耐勞的性子,她真能靠一雙腿走下去,等回了學校又疼得難受。

為了讓鄭雲州認清自己,日後見面也能柔風細雨的,不至於這麽如履薄冰。

林西月鼓起勇氣搖頭:“您是不是對和氣有什麽誤解?”

鄭雲州被氣笑了。

他扶著方向盤,自我調節似的往後仰了仰脖子:“好,那你說,怎麽樣才叫和氣?”

林西月戰戰兢兢地說:“不在談話中傾向於反駁,用委婉的敘述代替咄咄逼人,盡可能順著對方的意思講,哪怕心裏並不認同。”

鄭雲州嗓音冷下來:“付長涇就是這樣的嗎?事事都尊重你意見?”

“嗯,他是的。”林西月點了頭。

鄭雲州下頜緊繃,陰陽怪氣地說了句:“噢,厲害。”

好不倫不類的稱讚,像是從牙齒縫裏擠出來的。

說服他的成本很高,一直到把林西月送到宿舍樓下,鄭雲州都沒再開口,臉色比在山上碰到他時,難看了不知幾多倍。

她都做好準備被扔下去了。

他停穩後,西月趕緊下了車,隔著玻璃對他說:“鄭總,再......”

沒等她說完,鄭雲州已經一陣風似的把車開走了。

林西月悵然地站在路邊。

她的袖口還沾著鄭雲州身上的沈香氣味。

應該是他在喝茶時沾上的,很名貴的香料,聞起來有股近乎腐朽的奢靡。

今天確實冒失,怎麽敢和鄭雲州說那些的?

就因為他道了一個歉,她就覺得他好說話了?

莊齊抱著書回來了,拍了她一下:“你站在這裏看誰呢?”

“一個聽不進諫言的暴君。”林西月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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