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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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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除夕之夜, 京城中家家戶戶張燈結彩,從晨起貼春聯窗花,門神福字, 無論平民小戶還是高門大院, 都在門前高高掛起兩盞大紅燈籠, 清掃庭舍,祭祖除祟, 忙忙碌碌一整天。

到了夜幕降臨, 年夜飯擺上桌, 一家人團聚熱熱鬧鬧地圍在一起吃飯守歲, 家家都洋溢著辭舊迎新的喜慶。

戌時剛至, 皇宮裏駛出一隊禁軍,馬背上的軍士各提了一個食盒,裏面裝著的是皇帝賞賜給各個王公大臣的禦膳。

除夕賜菜, 賜的是重臣與皇親,能得一道賞賜的, 已經是位極人臣的殊榮,而送進禮部尚書和戶部尚書府中的食盒, 其中卻都放了兩道菜。

這就是讓所有人都知道,如今京城之中, 最受君主倚重的是何人,而恩賞愈重, 要承受的他人的嫉恨之心也就越多,所謂“高處不勝寒”, 便是如此。

送去柳府的食盒中放了一道金玉滿堂,一道雙龍戲珠,寓意極好, 來行賞賜的太監笑瞇瞇道:“聖上說了,柳尚書教子有方,大公子在翰林院修書勤勉,而二公子更是在節前查清賑災銀一案,功不可沒。特賜府上兩道禦膳以示聖心所向。”

柳府上下叩頭謝過皇恩,柳昀從下人手裏接過一袋沈甸甸的荷包塞到傳旨太監手中,笑道:“今夜除夕,還要辛苦公公來傳旨,公公若是不急,喝杯水酒再回宮?”

太監接過荷包,手中一掂就知道分量不輕,當即眉開眼笑道:“多謝大公子好意,酒就不必喝了,雜家還急著回宮覆命。”又對柳斌拱手行禮,恭維道:“柳尚書的兩位公子皆是人中龍鳳,依雜家看,聖上如此看重柳家,柳府一門三公,也是指日可待啊!”

柳斌含笑撫須,客套道:“多謝公公吉言,回宮後還請您務必將臣滿門上下的感恩之情傳達聖聽。”

太監笑道:“一定一定。”

等送走了宮裏的人,一家人重新坐回桌前,柳斌卻不覆剛剛的笑意,面色沈了,皺著眉頭看那兩道早已涼了的禦膳。

柳母莫名道:“除夕賜膳是好事,怎麽老爺你看起來倒像是憂心忡忡的樣子?”

柳昀釋疑道:“恐怕父親是擔心,在別人眼裏,我柳家風頭過盛,容易成為眾矢之的吧?”

柳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側眼去瞧坐在一旁老老實實吃菜的柳昭,嚴肅道:“老話講,‘月盈則虧,水滿則溢’。如今看上去我柳家是聖眷正濃,可保不齊成了別人的眼中釘,多少人窺伺著要看柳家的笑話。為父可先警告你們兄弟二人,不能與朝中任何一股勢力為伍,不許參與黨爭和儲位之爭。”

柳昀不過是翰林院一介編修,自然和柳斌說的黨爭、儲位之爭掛不上邊,所以這話明顯是說給柳昭聽的。

柳昭假裝沒聽到,兩只眼睛只顧看著桌上豐盛的菜肴,努力夾菜吃,急得柳母暗中在桌底下踩了他兩腳,可他還是無動於衷,不表態。

氣氛頓時有些僵,柳昀看得出柳昭裝傻,端起酒杯想替他化解尷尬的場面,“二弟,你多年不在家過年,今年難得一家團聚了,咱兄弟倆一起敬父親、母親一杯。”

柳昭這才放下了筷子,拿起酒杯跟著他大哥一起站起來,朝他爹娘敬酒,流利地說了一串吉利話,大過節的,柳斌也不便和他計較,稍稍緩和了些臉色。

一家人算是其樂融融吃完了這頓年夜飯,又和尋常百姓一樣,讓下人在中庭放了鞭炮煙火熱鬧熱鬧。柳昀的兩個孩子都還小,被乳母抱在手裏,不是會下地玩鬧的年紀,柳家人圍坐在一起閑話了幾句家常,又逗弄了一番兩個孩子,不知不覺已接近夜裏子時。

柳家沒有守歲的習慣,柳昀那邊還有一大一小兩個孩子要照顧,柳斌便開口讓散了各自回房休息。

皇城內外鞭炮聲不絕,夜空中的煙花五顏六色,點亮了皇城上空漆黑的夜空,每家每戶,都在祈禱來年平安順遂,迎接新年。

可誰也不會想到,璀璨燈火中的皇城,就是從今夜開始,慢慢揭開了它暗藏洶湧,波瀾詭譎的帷幕。

春節休朝為期七日,柳昭本以為能利用這七日閑下來好好休養生息,可柳母豈會這麽容易放過他。平常給他說媒,他還可以公務繁忙,脫不開身為由推拒,如今他再想尋其他借口推脫,可就說不過去了。

柳母看上的是寧遠侯府嫡出的二小姐,聽媒人說,那二小姐年方十六,生的貌美如花,性子溫柔嫻靜,才情與性情俱佳,出身又高貴,與您家二公子真真兒是配極了。

畫像柳昭看過,畫上美人身段窈窕,面容娟秀,的確是個可人兒。

可柳昭偏偏又不滿意,說那二小姐才十六歲,年紀太小,他是娶媳婦還是養閨女啊?又指著畫像說,美人眼下有顆淚痣,定是個喜歡傷春感秋的,他可不喜歡哭哭啼啼的主兒。

柳母楞是把畫像湊到眼前才看清他說的那一顆淚痣在哪裏,可畫師哪有那麽仔細連人家臉上的痣都畫上去的,不過是塊墨點罷了。

柳母當下認定柳昭是在吹毛求疵,變著法地拒絕說親,依她看,這寧遠侯家的二小姐,出身與相貌樣樣都好,一看就是個溫柔和氣的好姑娘,這樣的女子柳昭都看不上,他難道想娶仙女不成?

先別說這地上有沒有仙女,就算有,他能找到何年何月?那她還有抱孫子的指望?柳母陡然意識到,柳昭這脾氣都是被寵出來的,婚姻大事,本來就應該聽父母之命,京城裏的名門閨秀他一個都看不上,瞧把他慣的。

氣的柳母當下就答應了媒人,要她轉達寧遠侯府上,她很滿意二小姐,柳家有與寧遠侯府結親的意願。

媒人自是喜不自勝,歡歡喜喜地去了寧遠侯府回話,寧遠侯府也是心急定下,當天就讓媒人帶回了一條二小姐親手繡的手帕轉贈給柳昭以表傾慕之情。

收了人家姑娘的禮,自然得回禮,聽媒人說,那二小姐素喜梅花,又聞柳昭擅作丹青,不如請二公子畫幅梅花圖回贈,那就再好不過了。這廂柳昭還什麽都不知道,柳母已經全替他應承了下來。

柳母讓柳昭畫幅墨梅圖,自然是不能將用途如實相告,只說她房裏缺個擺設,讓他畫一幅掛上,柳昭不疑有他,便答應了下來。

柳府中,只有柳昭院子裏有棵紅梅樹,樹枝虬曲,疏密有度,其上綴滿紅梅,或含苞待放,或迎風盛開,或落紅點點,鵝黃花蕊累累,枝椏上還有皚皚積雪尚未消融,一樹白雪映紅花,煞是好看。

在屋裏開了窗就能看到梅樹,冷風夾細雪,又有暗香浮動,花香襲人,一下就勾起了他的興致。柳昭站在桌前臨窗描摹,因為許久未動作畫,落筆有些生疏,往往要擡頭先看幾眼梅樹形態,再下筆勾勒,一幅畫倒是畫了一個時辰還未畫完。

待畫好了底稿,又需要用顏料上色,那梅花花瓣畫的小而密,又兼錯落有致,難免要集中十分精神才能將顏色填滿其中又不溢出。

柳昭用心畫了許久,脖子和腰都有些酸痛,等他放下筆,直起腰決定歇一歇時,剛擡起頭,就看見紅梅樹下站著的容尹。

他今日穿了一身湖藍錦緞繡金色雲紋的棉袍,披著一件白貂裘,遠遠看上去,好似身旁的梅樹一般挺拔雋秀,一陣寒風掃過,點點紅梅離枝落在肩頭,仿佛時殷殷血珠兒融入白雪中,那人那景就像是畫上一般,入目皆是風流。

柳昭一時看呆了,納悶他既然來了怎麽不聲不響,也不知在院子裏站了多久。

“你……”柳昭覺得嗓子發幹,清了清嗓子,啞聲問:“何時來的?”

容尹移步窗前,隔窗看了一眼柳昭的畫,淡淡道:“不久。來給幹娘拜年,順道過來看看你。”

“要不要進來坐會兒?”柳昭看見容尹下巴輕輕點了點,轉身離了窗前,從外面推門進來。

環視房內的擺設,處處透著風雅,墻上掛的是聖人的警世之言,架子上陳列的瓷器玉器無不精美別致。一扇雕花牡丹緞面屏風將臥房與外間隔離開,紅木花幾上擺著兩盆極為罕見墨蘭,深紫色的花朵怒放,幽幽馨香溢了滿屋,房內雖未燃香,花香已然沁人心脾。

房內的碧紗櫥當做簡易的書房用,柳昭方才就在此間作畫,容尹走到他身旁,認真去看那畫,念到柳昭剛剛題好的字:“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

容尹站在柳昭身後,頭從他肩膀上方垂下,兩人之間分明還有一段距離,可柳昭卻感覺身後有一股不容忽視的熱源傳來。

柳昭僵硬著身子不敢向後,從旁移了半步側身與容尹拉開距離,裝作與他討論畫:“嗯……你以為如何?”

“畫是極好,但題的詩句卻不好。”容尹含笑看畫,眼神卻不帶一絲笑意,“不若改成《摽有梅》”

“《摽有梅》?”柳昭吃驚地看他,“你開什麽玩笑,這詩說的是什麽你不會不知道,哪裏就配了?”

容尹上上下下看了他一眼,感覺他確實是不像有心要隱瞞什麽的樣子,又道:“你為何要畫這畫?”

柳昭道:“我娘說她房裏缺個擺設,讓我畫一幅罷了。”突然又回過味兒來,他娘從來不愛這些字啊畫的,突然要畫定是有別的用途。聽容尹的口氣,仿佛知道些什麽似的,忍不住開口問他:“我娘和你說了什麽對不對?”

“你娘和我說,寧遠侯府的二小姐閨名‘若梅’,蕙質蘭心,與你十分般配。她十分中意。”屋裏燃著炭盆,十分暖和,容尹解了披風掛在屏風上,漫不經心道:“我以為你是知道的。”

柳昭:“……”我知道什麽我就知道了?

容尹看他沈默,臉上本就是裝出來的笑意頓時收斂了個幹凈,黑了臉問:“還是你本來就知道?”

柳昭:“……”這上哪兒說理去?

柳昭心裏繞過彎來,他明明已經和柳母說過無意於寧遠侯家的二小姐,看來他娘還是瞞著他和寧遠候家搭上了線。

嘿,這明明被擺了一道的是他,怎麽這容尹看上去倒是比他還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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