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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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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王千瓊是何人?說來也是一段傳奇。他生於書香世家,少時家道中落,混跡市井,常與三教九流之人為伍。民間都傳,王千瓊雖出身草莽,但為人任俠,義薄雲天。

那時恰逢全國腐敗之風盛行,地方官上行下效,施行苛捐重稅,欺壓百姓。而王千瓊家中雖然敗落,但有幾畝祖產並一個放著祖宗牌位的祠堂沒有典當,正是這些東西,被當地的貪官覬覦,給其父安插了個莫須有的罪名下了牢獄,非讓王家將祖產、祠堂地契交出,才放人。

王千瓊一怒之下,帶人闖進官衙,殺了貪官,救出老父,又一把火燒了官衙,放言道:“朝廷昏聵,蛇鼠一窩,如今官逼民反,吾等若坐以待斃,只有死路一條!在場諸位,若也是血性男兒,豈不知‘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王千瓊在地方上一呼百應,從此落草為寇,占了崀山為王,投奔他的人更是絡繹不絕。此人少時熟讀兵法,深知一群草寇如一盤散沙,並不能成大事,便將山上的土匪整編成一支民兵,日夜操練,頗有成效。

王千瓊帶著這支土匪軍時常下山殺貪官,斬汙吏,卻從不為難百姓,還時常將搶來的錢財賑濟災民,在民間聲望頗高。他用兵神出鬼沒,貪官們防不勝防,立時人人自危,聯名上奏朝廷,請求派兵圍剿。

此事傳到京城後,皇帝震怒,若是讓這種人成了氣候,萬一其勢壯大,豈不是動搖國本?因此十分重視,派了嚴太尉親自領了五萬兵馬前去剿匪。

朝廷兵馬遠道而來,因為對地形不熟悉,剛到崀山,便被王千瓊聲東擊西,打了個措手不及,而當地百姓自發維護王千瓊,竟無一人願意替朝廷軍隊引路上山。

如此僵持了數日,嚴太尉想到一條毒計,他命人四處抓捕崀山上這些人的父母妻兒,將他們綁在城樓上,命人上山傳話給王千瓊,威嚇他若三日內不下山投降,就將這些人斬首示眾。

可嚴太尉做夢也想不到,上山帶話的人下山時,王千瓊命那人帶了一樣東西給他。一見到那東西,嚴太尉頓時氣的七竅生煙,面如金紙。

這東西是一塊上好的金絲楠木,似乎是從棺材上被人削下來,還刻有家族族徽樣式的花紋,嚴太尉一眼便認出,這花紋是他嚴家獨有。

原來,這王千瓊竟然早就命人偷偷到了嚴太尉故裏,刨了他家祖墳,掘了他祖宗的棺材,喊話道:“若是你敢動我山上任何一個兄弟的家眷,我就將你祖宗的骸骨碾碎了餵狗!”

這是何等的羞辱,嚴太尉當時就吐血不止,隨後不省人事,被部下緊急擡回京城救治。皇帝更加震怒,這時候謝相上奏,諫言道:“王千瓊此人是個不可多得的將才,他如今造反也只是形勢所逼,不得不反,臣自請前去招安,將來他若是能為朝廷所用,有助於江山穩固。”

皇帝一聽,覺得謝相所言也有道理,若是能招安成功,既不費兵馬也不費糧草,他何不樂見其成。便下旨命謝相即日出發,前去崀山代朝廷招安。

謝相到了崀山後,不曾帶一兵一卒,只請了一個當地熟悉路線的老農,領著他上山。無人可知謝相與王千瓊當年究竟在崀山上談論了些什麽,只知謝相下山後,三日後,王千瓊領著幾千人下山投誠,歸順了朝廷,這事也成了一樁懸之又懸的謎案。

柳昭和容尹二人,看著地上的名字,腦中不約而同地想起了王千瓊此人傳奇的一生。

“可惜王將軍戎馬一生,戰功赫赫,卻沒想到,就在他於玉門關外剛剛擊退來犯蠻夷,班師回朝時,居然被人安上了支持太子與謝相謀反的罪名,含恨冤死獄中。”柳昭手中的木柴被他用力一折為二,擲於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朝容尹笑道:“你說,老師若是知道他和王將軍會有這樣的下場,他當年還會堅持招安嗎?”

容尹看著黑暗中柳昭,他明明是笑著說的,可眸色冰冷,無半分笑意。

柳昭見他不說話,又自顧自開口道:“聽說後來,王將軍麾下,從崀山起就追隨他的那支土匪軍,不忿王將軍屈死,在軍中吵著為王將軍鳴冤鬧事,之後這些人被嚴太尉以鐵腕鎮壓,殺的殺,刺配的刺配。所以,大當家才會如此憎惡容大人你啊。”

容尹垂在袖中的手,捏緊了拳,克制著心中的情緒,半晌方道:“我曾與你說過,不管你信與不信,當年我並無參與過此事……”

柳昭感覺自己的頭腦有些昏漲,揉了揉印堂,低聲道:“那麽現在呢?現在的你是為誰做事?”

容尹垂眸無話。

柳昭在等容尹告訴自己,這些年他幫著嚴太尉做事並非出於本心,他和自己一樣,從未有一刻忘記過恩師是受何人陷害而死,可容尹這沈默的樣子讓他心裏的恨意又湧了上來。

柳昭冷笑道:“沒話說?那不如你猜猜,花錢請這些土匪綁我來的人是誰?是嚴太尉還是你爹?”

容尹自嘲一笑道:“他們都是一夥兒的。”

柳昭質問:“那你呢?你和他們是一夥兒的嗎?”

容尹淡淡道:“我何嘗能由自己選立場?不是嚴太尉,也會是其他人,在朝中,誰能避得開站位?不過就是站錯了死,站對了,倒的慢一點罷了。”

柳昭自小體質比旁人稍弱,這三年裏又不註重調養,剛剛被綁在外頭,吹了半宿的冷風,此刻身上忽冷忽熱,心裏又嘔著氣,印堂處突突直跳,腦中更加昏沈。

趁著還有一絲清明,柳昭搖搖晃晃地撐著墻起身,居高臨下指著容尹,想要罵醒他:“容子忱,你可還記得,當年老師給你取‘忱’為表字時說的話?老師誇你‘謙遜有禮,丹心赤忱’,”他心中氣憤,忍不住加重了語氣,指責道:“這些話你怕是早已忘了!如若不然,你就是自甘墮落!去和那些人同流合汙,我柳昭同樣看不起你!”

他這些話憋在心裏已久,事隔三年才說出來,這幾日為了討好容尹又做了許多自降身段的事,心裏的委屈、憤慨、失落都糅雜在了一起,又因為人燒著,神智漸漸不清,腳下開始有些踉蹌。

容尹默然,他從前聽過比這些話更難聽,更讓人難堪的言論,卻從未放在心上,更不屑與旁人爭論。但有些話從柳昭口中說出來,心中仍不免泛起陣陣酸楚的漣漪,他不爭不辯,目光不知落在何處。

直到耳邊傳來一陣突兀的衣衫與墻壁摩挲的聲音,容尹方警覺地擡頭朝柳昭處看去。

在黑暗中,容尹自然沒瞧出柳昭此刻臉色有多蒼白,嘴唇血色全無,只覺他雖背靠著墻,卻仍站立不穩。於是忍不住起身扶住了他的肩膀,問:“你怎麽了?”

誰知柳昭熱度上來,頭暈目眩,只覺天地都在轉,意識逐漸流失,本能地攀住容尹的手臂,順勢往他懷裏一倒,口中喃喃道:“難受,好難受……”

容尹摟緊了懷中人,一手探上他的額頭,才發現,柳昭額頭滾燙,出了一頭的冷汗。他摟了柳昭的腰,將他扶坐在地上,聲音不自覺放柔,問:“哪裏難受?”

柳昭無意識地悶頭在容尹懷裏蹭了蹭,惹得容尹摟著他腰的手一收緊,掐的他略微抖了一下,軟糯著嗓音囈語:“腦子難受……心也難受……全身都難受……”

容尹哭笑不得,方才還在那邊義正言辭指責他,才沒一會兒功夫,就倒在他懷裏不省人事,這語氣怎麽聽怎麽像撒嬌。

可眼下被人監|禁著,想讓這些土匪替他們請大夫看病,就是癡心妄想。容尹解了自己的外衫,披在柳昭身上,又替他理了理散亂的發髻,輕輕地擦幹他額上冒出的汗。

柳昭已是燒的意識全無,朦朧之中,只覺自己好像落入一張松軟的床上,身下是燒的溫暖的炕,還有人在伺候自己,這種感覺就像是回到了小時候,他娘親照顧生病的自己的時候。

柳昭雙手環上容尹的腰,忍不住將臉貼著他溫暖的胸膛,又蹭了蹭,容尹呼吸頓時紊亂了起來,望著柳昭一張恬靜無害睡顏的雙眸,晦暗深沈。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他當然不知道,所以容尹的手才敢覆上自己朝思暮想了多年的臉,指尖微顫,描過他的眉眼,他的鼻尖……落在他的唇上時,柳昭似乎是覺得癢,忍不住開口舔了一下自己幹燥的嘴唇,濕潤的舌尖順帶掃過容尹的指尖……

楞怔了片刻,容尹心中隨即掀起滔天波瀾,全身的觸感都集中在指尖那一點上,鬼使神差間,將自己的手指含入了口中,想嘗嘗那是什麽味道。等他回過神來,臉頰頓時湧上一陣羞愧的熱意,暗悔自己太孟浪,太不矜持。

而那邊柳昭還在毫無意識地翻動身子,被摟住的上半身沒了桎梏,一點點從容尹的胸膛上滑下,滿頭青絲散落,鋪開在地,襯得他一張臉格外俊秀白皙。

而柳昭就閉目枕靠在他雙腿之間,眉頭輕蹙,睫毛輕顫,薄唇微張,近在咫尺,任君采擷。

容尹只覺心頭有羽毛搔過,酸癢難耐,黑眸中再看不見其他,俯下身的那一瞬,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孟浪就孟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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