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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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周湛秋和楚截霜走出來,只覺得頭昏腦熱,仿佛被架在火上烤,先發制人:“你怎麽會……你表兄說的都是真的?”

楚截霜問:“你說哪部分?”

“自然是關於你的那些傳聞!”周湛秋幾乎痛心了,“截霜,你怎會如此?你從前不是這樣的……雖然我理解你,但天下人不是人人都理解你的,這也是為何知己難尋,你……怎麽能如此,如此明目張膽!難道你真因為衡川道君,就開始自暴自棄嗎?”

楚截霜聽到知己難尋,心頭一暖,溫和道:“天下人如何想我,與我何幹,你我知己,只要有幾人懂我,也就夠了。”

周湛秋好似怒氣撞上冷水,不由苦笑:“我從前自然是懂你的,可現在我卻不懂了。我甚至都不知道你還願不願意和從前一般,對我無話不談。”

“自然,”楚截霜認真道,“你我知己摯友,我沒什麽不能告訴你的。”

他停頓片刻,便說:“我曾對你說過,我只求大道,皮囊之事並不放在心上。但後來卻發現不對,若我真的不在意,為何有時會失態,有時會羞慚,有時願,有時不願?有時我想起此類事,甚至生出羞意?若我真的不放在心上、誰都可以,不應該想要便要,來者不拒麽?若我真的不放在心上,為何我的這些事從不敢叫天下人知曉?難道是我怕了這悠悠眾口?”

“……所以你便,幹脆肆意起來?”周湛秋不由爭辯,“這又怎麽可以?你……不是他們所說的那種人,就是你不在意,也不該讓他們汙蔑你。”

楚截霜笑道:“就算我真是他們說的那種人,又有什麽幹系?我就是我。”

劍修一時無言,卻長嘆一聲:“那你那個未婚夫,還有你師尊,你表兄,你又想怎麽辦?”

楚截霜負手淡然道:“從前我的確曾短暫陷入障念,因我以為自己無情,但見到我重視之人為我所傷,依舊傷懷。若不使他們傷懷,只要無論這類事情還是情,他們想要,我就盡數給了,這就是了。只是此事和我一直堅持的大道唯一,心無旁騖抵觸,我才生出許多瘋狂。後來我思考一番,既然無法決斷,那就順心而行,只要順心而行,心障自破。既然如此,欠下因果,我就任他們取用就是了。”

“可你若是真的勘破,為何現在才合體中期?”周湛秋不禁道。

楚截霜也是一楞,無奈一笑,隨後灑脫道:“我也不知,大概我自認為勘破,仍有幾處沒有看穿。不過現在我念頭十分通達,便繼續順心而為就是了,待到緣處,自有機緣。”

周湛秋也不知說些什麽,喃喃:“你……唉,你真是,真是——怎有你這樣的人?”

楚截霜笑道:“好了,不要說我,你剛剛隱蔽氣息用的什麽法寶?到是厲害,我還沒正式恭喜道友登臨合體期。”

“我偶然得來的,本來是要送給你…”一說到這,剛剛床幔內種種聲響頓時在周湛秋腦內覆蘇,他又生氣道,“截霜,無論如何,你和你那表兄還是早日分開吧!他對你分明是惡聲惡氣,還……”

楚截霜好言好語道:“表哥他的確言語刻薄,不過心中未必真這麽想。我自有打算,你不用擔心我。”

“那也不成!”周湛秋咬牙,“你……反正是不行。”

楚截霜奇道:“我記得昔日,你我初見不久,你也是撞破我和表哥說話,知曉我二人那些事,當時我記得你也並未太多動怒,為何今日較真起來?”

“我——我——”周湛秋被問得啞口無言,只得楞楞不語。

“你放心,”楚截霜認真道,“無論如何,你我都是最好的知己。無論我道心如何,是否聽你的意見,這點也不會改變,我不想你對我生出嫌隙。”

“我知道……”周湛秋長嘆一聲,“那劍穗,三十餘年了,你還戴著。”

楚截霜腰間懸著的靈劍正是二十年前表兄煉就的那柄,劍柄頂端懸著一枚赤紅劍穗,是楚截霜渾身上下唯一一點艷色。這正是當年賞花會上楚截霜同周湛秋初遇,對方在仙市為他挑選的。

楚截霜甚至記得自己上輩子直到渡劫期大成不再時時刻刻需要靈劍前,都一直佩戴著這枚劍穗。

“劍穗雖輕,”楚截霜手指微一撥動劍穗,它紅紅地搖動著,“可貴情誼。”

“我也一直留著你贈我的靈草。”周湛秋認真說。

楚截霜驚訝:“那是我與你用來晉升合體的,為何不用?”

周湛秋狡黠一笑,也學著他的口吻說道:“修為雖重,哪裏又比得上你?”

二人相視一笑,正要說話,又是同時看向天空,天機略微推演,周湛秋道:“過片刻要下細雨了。”

他忽然想起那一年,楚截霜剛臨陣突破元嬰,在細雨中贈他靈草。楚截霜分明還身上有傷,只為了他,連雨都忘了避,濕發落在頰邊。

“咱們要不要再比一次禦劍?”周湛秋忽然說,只覺得心跳得極快,“我們好久沒有比過了,那日好似也是這樣,咱們這次好好比一次,誰都不許避雨…”

楚截霜含笑地看著他,正要答應,眉頭輕輕一挑,隨後歉疚道:“抱歉,表兄忽有急事找我……下次吧。”

周湛秋楞住,脫口而出:“你為了他要舍我而去?”

“這是什麽話?”楚截霜真誠地勸慰,“只是我既要任取因果,自然要多關切些。道友,你是我唯一知己摯友,我知道你理解我。”

周湛秋站在原地,好似細雨已經落下,又好似還沒有。細雨明明應該溫柔地撥動他的心弦,為何此刻卻叫他覺得心裏發冷。楚截霜沒有說錯,他們倆是摯友知己,這情誼應當是互相理解,是高潔的。既然如此,楚截霜此刻對那些人的行徑其實正如磨礪道心一般,也是為了道途著想,自己應當並不放在心上才是……自己應該理解才是,因為他們是知己,是摯友。

周湛秋卻突然想起他不願意想起的事情。

三十一年前賞花會,楚截霜和他在劍山門初見。

也正是三十一年前,也就在劍山門,楚截霜和霍介鋒那魔頭糾葛。

三十年前,微雨贈草之情,初有雲雨之念。

也正是三十年前,楚截霜和溫嶸對陣時,說自己是一點朱唇萬人嘗,說師尊待他很好。

他是摯友,也是知己,但從來沒有什麽時候是只屬於他的。

因為他只是摯友,只是知己。

一瞬間,似乎撥雲見日。

楚截霜道:“在下先去了,道友…”

“如若我說,”周湛秋說,“我不想只做你的知己呢?”

他說:“你給不給我?”

細雨終於開始飄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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