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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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龍雪意細細的眉頭微鎖,不明白俞致川到底在說什麽。

不遠處有車經過,後座的中年男人放下車窗,跟俞致川打招呼,俞致川點了下頭。

等車走遠,他說了句,“小時候家裏不看新聞聯播?家裏也沒有長輩看CCTV-7套?”

龍雪意第一次見褚譯父親時,就覺得老人家雖頭發已經花白,身板卻挺拔硬朗,只是坐在那裏聽褚譯談最近的工作便自帶不怒自威的氣勢。她能看出褚家不是普通的人家。

見她陷入沈默,俞致川進入正題,“所以,你以為能威脅到阿譯的東西,或許對他而言根本就不是事兒。”

龍雪意想到了褚譯同意和她離婚時,自己說的那些話。

“龍小姐,你應該好好想想。既然你根本威脅不到阿譯,他又不願意跟你離婚,為什麽同意了呢?”

......

車拐出停車場駛入車流,夜間的帝都街道繁華,人群熙攘燈火通明。

那天她無禮地闖進他的辦公室,除了急切想要達到自己的目的,沒有顧及褚譯的感受。在她的認知裏,褚譯和她結婚大概率是出於家族催婚或者是其他的某種世俗原因,總之不會是因為愛。

至於褚譯婚後對她表現出的尊重,她理解為那是褚譯的個人修養。

現在俞致川的問題難倒了她。

她能看出褚譯不願意和她離婚。既然有能不受她威脅的資本,他為什麽立刻就同意了?

腦海裏浮現他那時說的話,像電影片段被剪輯過後開啟了循環播放。

“你知不知道那些媒體會怎麽寫你?”

“這個世界遠沒有達到真正的男女平等。”

當時她看著他開始松動,露出疲態的臉,以為是自己拿捏到了他的死穴。

他一定是極其看重自己的名譽的。當時她這樣想到。

她回他,“不管怎麽寫我,我都會把這件事爆出去,反正我沒有你有名,你難道不怕?”

褚譯那時的眼眸裏沒有一絲光亮,他回她,“我很怕...”

現在想來,褚譯也許並不是在擔心他自己。

他怕的是八卦媒體中傷她。

怕的是她在不計後果的沖動之後,無法承受社會男凝的是非顛倒。怕的是她扛不住鍵盤俠不在乎事情真相,只是隨便找個人發洩對生活不滿的人身攻擊...

車經過CY的辦公大樓,右拐後一直往前開,公寓樓的地庫入口就在眼前。龍雪意心裏很亂,不是滋味。

接下來整整一周的時間裏,龍雪意察覺到了這套大平層的附帶屬性:能知道褚譯大概的行程,如果他人在帝都,不可能這麽長時間不回公司,大概是出差了。

*

再次見到褚譯是在兩周後的經濟論壇上。

言明只收到一張邀請函,因周宴回南粵還未返回帝都,龍雪意去參加。

這次論壇不是地方性的,規模很大,選址在帝都有名的會館型園區。

車離會場還有段距離,就被前方的紅馬甲志願者禮貌攔下,告知只能停在右手邊的停車場,還有百來米的距離需要下車步行。龍雪意探頭朝他指的方向看了眼,打轉方向盤把車開了進去。

步行到靠近會館,龍雪意明白了為什麽明明會館門口就有停車場,卻要求他們提前下車步行。

百來米的瀝青路上聚集了各個地方臺的財經頻道工作人員,大型攝影機依靠專用輪滑才得以移動,穿著正裝的財經記者手上拿著巴掌大小的臺本,時不時往來路上看一眼,敏銳的眼神捕捉著今天需要采訪的對象。

言明自然不在被采訪的行列,龍雪意避開人群,繞開拉著機器倒行的攝像師。

龍雪意掃視一圈攝像機上的電視臺LOGO,發現幾乎全國各地的財經媒體都來了。

走到會館入口的位置,身著亮紅色修身西裝的女記者看著有些眼熟。

龍雪意下意識看了眼站著一邊,正在調試攝像機的中年男人,他身上黑色的馬甲上印著CCTV。

臨近論壇開始的時間,人群中漸漸熱鬧起來,斷斷續續傳來記者們對著大型鏡頭介紹被采訪人的聲音。龍雪意聽著,幾乎都是有頭有臉的大企業負責人。

就在這時,會館門口起了一陣小喧囂,接著就聽到記者叫“褚總”的聲音。

龍雪意轉身看去,亮紅色套裝的女記者已經站在褚譯身邊,挺熟絡的樣子。宋坤站在褚譯身後半步的位置,正看著龍雪意,半擡手跟她打了招呼。

褚譯察覺到身後人的動靜,擡眸看去。記者指引他側身對著鏡頭,好讓攝影師調整下機位,於是他轉過身去。

龍雪意回了宋坤一個小幅度的揮手,走開了。

二樓的落地窗正對著會館外的瀝青路,昨夜下過一場雨,路面還有些濕濕的。

記者的亮紅色套裝在人群裏十分醒目,同色的細高跟走在不夠光滑的瀝青路上小心翼翼。采訪是邊散步邊采的模式,她說話時看著褚譯,臉微微仰起,和職業微笑一起出現在臉上的還有眸中的仰慕。

褚譯紳士的放慢腳步遷就對方,十來分鐘的訪問,龍雪意看著褚譯漸漸走遠的高大挺拔的背影,以及女記者連連點頭的整張臉變成連連點頭的側顏。

論壇開始,一個接一個的人物上臺講話,龍雪意有種回到上學時期的錯覺。主持人請褚譯上臺前,用了一堆天花亂墜的綴詞。

他就坐在第一排,禮儀小姐躬身站在臺下朝他遞麥克風,他抿唇點頭接過,從座位跨上臺只用兩三步。

龍雪意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他風華正茂。

他在臺上有條不紊、娓娓道來的姿態,竟讓龍雪意產生了這一幕似曾相識的感受。

龍雪意在思考著這股熟悉感從何而來,這時褚譯換了只手拿麥克風,他的左手無名指上,素圈婚戒在明亮的射燈下閃著光。龍雪意來不及停下思緒,身體已經率先怔住。

安排給言明的位置在館內靠中間的位置,她心底首先升起的是一絲慶幸,因為褚譯還戴著他們的結婚戒指。

然而一股更大的失落接踵而至,男士的戒指款式不多,遠看都是差不多的,也許已經不是同一枚。他又以同樣的速度再婚了嗎?

一股悶悶的麻木在胃部暈開,披著的長發讓後頸有些發熱,龍雪意伸手將頭發捋到一側,白皙的頸部露了出來。

臺上講話的人此時朝這邊掃了一眼。她皮膚白,在人群裏很紮眼,只是看著沒什麽精神。

論壇持續一整天,中午可以在館內就餐,龍雪意看了下午的活動安排,權衡過後決定中午直接離開,下午不來了。

她步行去停車場,從早上開始天氣就陰沈著,此時更是飄起了小雨。

穿著高跟鞋在細雨中跑起來,花苞型的裙擺限制了她的步伐,但也比慢慢走要快上許多。

還好她早上停車嫌麻煩,把車停在最邊上,此時開門上車一氣呵成,省下不少功夫。

打轉方向盤把車倒回瀝青路上,準備回家換身衣服,卻在不遠處的廊下看到了熟悉的高大背影。

雨勢漸大,透過密集的雨幕能看到他身側的空氣中有青白色的煙霧。

是忘記帶傘麽,怎麽沒看見宋坤。

她看了眼副駕的腳墊處,有一把常年放在那裏的折疊傘。想了想,推開車門,從門縫裏把傘撐開,小羊皮的鞋底踏進雨幕裏。

雨在瀝青路上彈起轉瞬即逝的水花,變成更細小的雨,在接近地面的位置形成一層白色水汽,濕了她纖細的腳踝。

這把傘是陽傘,應付小雨勉強可以,對於當下這種程度的雨顯得有些勉強。等她小跑到廊下,沒至小腿肚的裙擺也濕了邊。

龍雪意站在褚譯身後兩步的位置收了傘,只收傘面不收傘柄,長長的提在手上,傘面快要墜到地上。她先看了眼泡湯的鞋子和濡濕的裙擺。

褚譯聽到動靜側過肩膀,正好與她四目相對,嘴裏含了一口煙,想了想又轉過頭去吐掉。

這是她第一次見褚譯抽煙。

“怎麽在這裏抽煙?”

褚譯朝著墻上擡了擡下巴,龍雪意順著看過去,金屬的銘牌上刻著“吸煙區”。

“我的意思是,我原本以為你不抽煙。”

剩下的半截煙被修長的手指按進了滅煙器,他語氣聽不出起伏。

“嗯,之前戒過。”

他滅煙的動作十分熟練,龍雪意想到自己在此之前從來沒見他抽過煙,看來之前是成功戒斷了。沒多想便說,“既然戒了,還是不要再吸,對身體不好。”

褚譯低笑一聲。

“你現在還管這個?”

龍雪意在他面前放松下來的時候幾乎沒有防備心,此時褚譯一句話讓她僵了半邊身子。

她現在也許像一個裝模做樣的前妻。

“對身體不好的事多了,這算不了什麽。”

她低下頭,想起自己冒雨跑過來的目的,輕聲問,“沒帶傘麽,沒看見宋助。”

“車被擋住了開不出來。他找人挪車。”

龍雪意左右看去,目光所及看不見宋坤的影子。

“你趕時間的話,要不要坐我的車走?”龍雪意伸手指了指停在不遠處的帕拉梅拉,“我來的時候停在邊上,所以剛才開出來很順利。”

褚譯沒應聲,她擡起眼眸去看他。他的眉頭皺著。

這句話也不該說麽?離婚了遇到對方等車不能順路送一程嗎?他是不是覺得她沒有邊界感...

她突然覺得很尷尬,算了,還是走吧...

垂下眼的一瞬,她看見了褚譯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

褚譯見她又是這副模樣,有委屈憋在心裏不知道說,全靠自己消化。辦起事來倒是狠心。

犟得很。

“還是那枚。”

她聞言有些驚訝,褚譯常常能看穿她心中所想。

“那,你為什麽不摘掉?”

“因為我遵從本心,對於我自己能做主的事情。”他側頭看她,“你希望我摘掉?像你那樣把它放在桌面上。”

龍雪意喉間吞咽,“那些東西太貴重了。既然離婚了,我,我覺得不應該拿走。”

“所以我要怎麽處理呢?房間還是你走時的樣子,誰再去住?東西我能再送給下一任?”

比起詢問,此時褚譯的語境更像是自言自語。他確實也沒有在等她的回答。

不過一兩分鐘,卻像更長久的沈默。

“我不會對外公開這是你和我的婚戒,你不用擔心。”還是褚譯先開了口,“如果你實在不願意看我戴著它,那你親自摘吧。”

她纖長的睫毛下,眼眶有些泛紅,褚譯看到她搖了搖頭。

黑色幻影停在路邊,宋坤抽出黑色雨傘撐開,朝兩人站著的廊下跑來。一邊收傘一邊解釋,“電話一直打不通,聯系了主辦方才找到車主挪車。久等了,褚總。”

看到站在一旁濕了鞋和裙角的龍雪意,宋坤下意識地喊了聲“太太”。

褚譯徑直朝雨幕走去,宋坤連忙撐開傘跟上去。

龍雪意站在原地,看著宋坤拉開後座車門讓他上車,宋坤半個後背露在傘外,淺灰的襯衣瞬間變成深色的。

褚譯離開時對她說,“鞋子濕了,早點回家。”淡淡的語氣,沒有表情的臉,好像說話的人不是他。

防窺玻璃內,褚譯看她還站在廊下,等車駛遠了,那本就纖細的身影變成更細的一條。

鞋子報廢了,泡過水的羊皮鼓起變形,垃圾桶是它最後的宿命。裙子脫下扔進臟衣籃裏,沖過澡之後套上寬松的及踝麻裙。

沒什麽胃口,龍雪意選擇不吃午餐。自從離開了褚譯的別墅,她的三餐又恢覆了從前的毫無規律,吃不吃不取決於飯點,只取決於肚子餓不餓。

公寓裏只有西廚,但也不影響她做飯,雖然除了早餐用奶鍋熱牛奶,她暫時沒動過其他的設備。

晚餐時點了外賣,油太多,吃了兩口便放下。洗漱過後躺在床上,不禁回想起中午和褚譯的交談,褚譯似乎不喜歡離婚後的兩人還有交集。往後碰面時她應該註意些。

認識到這一點,她的胸口竟有些泛酸。

晚上沒有拉上窗簾,褚譯辦公的燈一直亮著,但是人不在。迷迷糊糊間望著遠處的長方形燈塊入了夢。

褚譯的辦公室裏出現了一個年紀很輕的女孩,她穿當下時興的辣妹裝,頭發染成漂亮的淺金色,坐在他的腿上...

床在下陷,天花板像加熱的巧克力,變了形融化著,往下滴黑色的濃液。滴在她的臉上、身體上...

龍雪意覺得自己無法動彈、不能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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