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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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場面一時有些沈默。

這位女Omega一身價值不菲的煙灰色套裝,看起來精幹利落,鳳眼掃過秦錚後,抱起了自家小孩,回頭問:“沒出什麽事吧?”

林一航搖搖頭,說“沒有”,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投向秦錚,發現Alpha也正看著自己,視線是深沈的,那雙眉眼本該給人一種極具氣勢的感覺,但他卻察覺到某種氤氳著的難過,他也就好像被燙到,別開了眼睛。

他們以前應該是認識的,或許,可以問問他,以前都發生了些什麽事。

林一帆什麽都不肯講,總是在遮遮掩掩,篤定那些都是壞的,記起來只會對他百害而無一利,但他還是想知道,自己缺失的那幾年,究竟是什麽樣的,會讓前幾年的自己那麽執著。

可能現在也還是在執著著的,哪怕在療養院經歷了長時間的幹預治療。

“怎麽還是過來了?”再三確認林一航安然無恙後,女Omega又白了一旁的秦錚一眼,放緩了神情,徑直拉走了林一航,“不是說過今天在聚餐嗎?林一帆再要你送這送那就別依他的,叫他自己來!這邊又不比原來那裏,離這麽遠呢。”

“他最近太忙了,而且,也沒有很遠,”林一航跟著她進了咖啡店,臉上笑著,註意力卻集中在外間站在的青年Alpha身上,很怕他就這樣走掉,“哥說你忘記帶嘉懿的藥了,我剛好要去畫展,順路過來,可是你不在辦公室,就交給秘書了,你回去記得餵他吃。”

林嘉懿立刻皺起了小臉,嘴裏嘀咕著“不要吃”、“不好吃”之類的話,林一航就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陪著女Omega哄了幾句,又作勢低頭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說:“那邊快開始了,我得走了。”

視線再次轉向櫥窗外,那個Alpha還在,會讓他生出幾分慶幸的同時又感到微妙的焦慮,那高大的背影戳在繁華的街道和紛飛的雪絮間,看上去有些落寞,林一航無端失神了片刻,連面前的人說了什麽一時間都沒有聽清。

“你帶人了沒?”女Omega環顧一圈,有些擔憂地又重覆問了一次,“你一個人……可以麽?”

“沒事的,青禾姐,”回過神,林一航其實不想被這樣小心翼翼地對待,但沒有拂了她的好意,輕松道,“我去年還一個人環游過歐洲呢,不要聽林一帆說的,他……就是會誇張。”

“我看也是,”很了解自家Alpha的做派,夏青禾的眼睛也彎了起來,顛了顛懷裏的小豆丁,“那你就去玩吧,不要總是待在家……我就走了?還有一堆事要忙呢,林一帆突然給我丟這個活兒,今天還輪到我帶嘉懿。”

林一航應了好,但夏青禾離去前又轉回來說:“要是遇見些什麽奇怪的Alpha,騷擾之類的……要不我還是打電話給你派兩個人跟著吧。”

這算騷擾嗎?林一航不禁開始回想剛才的擁抱,後知後覺有些臉熱,心想:

應該……算的吧,從行為論的話。

不過,他並不討厭就是了。

所以林一航又多費了一番口舌,拒絕了夏青禾的提議。等倆人一起出了店門,喧囂與冷風撲面而來,那個Alpha卻不見了。

“算他識相,要是還敢堵在這裏,我就要叫安保了。”

見人已經不在,夏青禾就放下心來,又叮囑了幾句註意安全,就抱著小豆丁離開了。

林一航四處張望著找了一圈,哪裏都沒有那個高大挺拔的影子,感到了些微的悵惘,又覺得今年的燕京好像要格外冷一些,有點兒後悔出門時沒有聽從阿姨的勸告戴手套,便停在一開始他見到那個Alpha的花壇邊,往冰冷的手心裏呵氣。

接下來要做什麽呢?

他本就是被打發來替林一帆跑腿,不過是林一帆想他出門和人多接觸的一個由頭。畫展也是可去可不去,說要走,也不過是想,再單獨和那個Alpha說說話。

可是他已經走掉了。

近幾年林一航已經很少被些不知緣何而起的情緒纏裹了,但當下,那種虛無的,空白的缺失和抱憾又再度襲來,會讓他感到胸悶和輕微的耳鳴,原本平淡的心情也漸漸低落了下去。

算一算,他找回自己的意識已經四年了,之前一直處於一種懵懂的混亂裏,或者說,就是一個精神失常的瘋子,會對所有的Alpha應激,表現得像是一個自閉的幼童。

在燕京也已經四年了。清醒過來之後,再看自己在療養院裏做的那些手工,寫的那些字,很多都與燕京有關,照顧著他的護工也說,他會在失控時哭鬧著要回燕京,睡夢裏也很多時候都在呢喃著燕京。

燕京這個地方承載著他巨大的執念,可林一航不知道是為什麽,自己也覺得荒誕。回來了之後,問題也沒有答案,心緒好像永遠無法平息,時間就這樣在一片令人窒息的空虛裏流逝,後來,連窒息的感受也成為了銘刻在身體上的一種習慣,他竟也能和其他人一樣,看起來好端端地活著。

但如果認同遺忘是自我的保護機制,林一航覺得,自己可能一輩子都要承受內心的空洞裏永無止境的寒風——

就像現在這樣。

雪越下越大,抱團的雪花因著體溫被融化逐漸浸透了發絲,林一航也不懂自己為什麽要傻站在這裏,只是苦中作樂地想要試圖分辨,體感和心裏哪一邊要更難受些。

直到,一把傘舉到頭頂,罩下一方雪松味的蔭蔽,背後的寒風被遮擋,若有若無的熱度像幻覺一般,從身後靠近,迅速將他包圍,不可思議地搭建出一個相對完滿的小世界。

林一航有一會兒沒有動,偷偷嗅聞著這股信息素的香氣,明明揮發的濃度應當是恪守了在約定俗成的社交禮儀範疇內,他的心率卻不受控制的亂了。

連帶著,他的思維也變得錯亂,眼前一閃而逝了許多抓不住的碎片,頸後的腺體甚至感到幻痛,仿佛那裏的皮膚曾被穿透過,註入了夏天、歡笑、心動戀慕和無盡的思念,連接成一片廣袤的雪松林。

游離的眼神無端停在一名經過的路人手牽的德牧身上,林一航克制住莫名的戰栗,聲音很輕地,像是失去了自己的意識,脫口而出:“威風。”

身後傳來Alpha低緩的聲音:“威風已經不在了。”

可是,威風……是什麽呢?

還未來得及思考,濃烈的悲愴已經湧了上來,林一航的視野頓時一陣發黑,緊接著,不好的預感升騰,林一航感覺自己正處於失控的邊緣,下意識咬緊了齒關,手探進大衣的口袋想要翻找藥物,肢體卻麻痹了,全然不聽從大腦的指令,身子脫力般向後倒,被Alpha扶住了。

“林一航!”察覺到異常,秦錚也難免緊張,剛買來的雨傘脫手滾落在地,轉而抱緊了懷中這具瘦弱僵硬的身體,目光反覆掃視Omega夢游一般蒼白木訥的臉,“你怎麽了?聽得到我說話嗎?”

林一航很難立刻給出回應,甚至聽不清他在說什麽,感官裏的聲音很遠,並且被扭曲成一種可怖的聲響,換作以往,他會立刻應激開始發作,但也許是長時間以來的治療真的有所成效,他竟然能發出自己的聲音,只是很費勁。

“藥……別……”

別碰我,我有可能會傷害你。

眼眶迅速開始發潮,在林一航意識到之前,眼淚就已經滾落了,但也僅是一顆,他好像聽到有人叫他別哭。

好像,他還答應過別人,要少哭,盡量不要哭。

“我……”

對不起。

他還想要表達什麽呢?他好像無法接受自己會傷害到面前這個素不相識的Alpha,也很不想讓對方看到自己這副難堪的樣子。

只是這個Alpha完全不聽從勸告,依舊固執地將他緊緊抱在懷裏,並且迅速從衣袋中翻出了藥物,焦急地問:“用量?”

林一航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做到的,用額頭碰了一下他的鎖骨,又費力地碰了兩下。秦錚幾乎是立刻會意,取出三粒按入他的嘴唇,緊張兮兮地看著他,唯恐他吞不下去,好在林一航這次並不嚴重,意識還算清醒,藥總歸是下去了。

見效很快,但有副作用。林一航恢覆自主行動能力的瞬間,濃重的困意就壓了下來,連開口說謝謝都很困難,只是紅著眼睛望了一眼與自己相擁的這個Alpha,心想著自己果然還是不適合出門,以後出門一定要聽勸帶人,意識就將要陷落了。

最後的感知是,Alpha正將他打橫抱起,然後黑暗中的一切顛簸起來,Alpha好像正抱著他發足狂奔。

……以前好像也有過這樣的事。

封存的過往隱約洞開,流露出大雨下枝幹嶙峋的槐樹,那張阻隔貼翹起了一角,少年Alpha的球鞋踏在石板路上,濺起水花。

那時舉傘的人是他,生怕Alpha被淋到,因而傘壓得很低,將他和Alpha的臉全擋住了,但沒有人在意,只是在那條窄路上跑著,擾亂了沿街的檐下不斷垂落的雨串,初生的蘭草香氣和雪松交織在一起,在兩人的笑音裏漸濃。

真好。

林一航感嘆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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