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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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林一帆回想起,自己十七歲的時候,曾有過和現在的林一航相似的神情。

也曾這樣鮮明的恨過。

卻囿於局中,和各方斡旋,學著向諸事妥協,被一點點磨平了周身的棱角,逐漸趨向於麻木,變成了現在一潭死水的模樣,然後自詡為一名合格的成年人。

他原以為,林一航也該和他一樣的。

他們本就是同病相憐的兄弟,在許多細節已經被遺忘的記憶裏,林一航比他還要更早地表現出了麻木,長大一些之後,他每每留意到林一航,那張小臉總是沒有生氣的,眼神也很空洞,像是一尊精美的人偶,在父親設立的規則裏循規蹈矩,從來沒有過自己的表達。

但這次再見,林一航和他的印象已經有了很大的出入。提及在君安發生的人和事物,林一航的表情是生動鮮活的,會讓他感到微妙的陌生的同時,甚至當下臉上的恨意,也讓他產生了某種不合時宜的欣慰。

應該是勸不動了。

林一帆自己也是這麽過來的,很清楚少年人有多執拗,也不想用以後的艱難處境去恫嚇,畢竟林一航看上去已經明白了,就打消了規勸的想法,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林一航,你腦子裏的蠢事我幾乎都做過一遍,有極端的,也有不那麽極端的,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總之,你都見過了,所以,這些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被點破心思,林一航垂下眼睫,收斂了翻騰著的陌生情緒,不覺得難堪,只是一陣陣難過。

他不是不明事理,心裏知道林一帆說的都是對的,和母親去柏林也或許是當下的最優解,退一萬步說,到了最壞的處境,也有母親扛著,輪不到他去對抗,但回了燕京,他就只能孤身一人面對今後的一切了。

其實他一點信心都沒有,哪怕是去柏林,有母親庇護,也不能給他多少安全感,何況已經做出了回燕京的決定,因而腦子裏翻來覆去都是玉碎瓦全的那一套,對林一帆接下來要說的話不以為然。

林一帆知道他多半聽不進去,嘆了口氣,還是說:“不管怎麽樣,我都會幫你。”

實際上,林一航對除秦錚和秦見山以外的所有人都缺乏信任,甚至都不想問林一帆要怎麽幫,聞言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無言地將目光投向高樓大廈間的青空,還是感到茫然。

林一帆又來了電話,眉頭緊皺著離開去接聽了。林一航站在長廊裏,被無力感侵蝕著,什麽也沒有再想,陷入了某種神游的狀態裏。

不知道什麽時候,秦錚找了過來,從背後攬住他,雙臂環在他的腰間,下頜也抵在他的肩上,玻璃上依稀倒映出他們的影子,應當是一雙璧人,與遠方天空的飛機雲重在一起,看上去靜謐美好。

即使察覺了自己的感情,在沒有得到回應時,在林一航心中,秦錚也千好萬好,實在想象不出什麽樣的人能和他登對,但或許是身後Alpha的懷抱太過溫柔,眼前這雙模糊的影子也情意綿綿,林一航突然覺得,他們好像是相配的。

這個想法讓他感到幸福又酸楚,於是放松了身體向後靠,將自己依偎在了秦錚懷裏。

秦錚也察覺出他狀態不好,像揉什麽小動物一樣,揉了揉他的肚子,低聲問:“想什麽呢?站在這裏半天不動。”

按捺住心酸,林一航偏頭親了一下他的臉,笑:“沒想什麽,在發呆。秦爺爺還好嗎?”

“有精神些了,在和來探病的朋友們聊天,”秦錚眉宇間籠了些愁緒,“就怕他是裝樣子,這老頭兒太會裝了。”

林一航就轉過去,回抱住他,仰起臉很認真地說:“怎麽會?精神好當然是好事,哥不要亂想啦,爺爺一定會平安的。”

秦錚垂眸看著他,一貫鋒利的眉眼不知何時已經沒了初見時那股富有侵略性的唬人氣勢,眼神看起來有些傷感繾綣,雙臂擁抱的力道又緊了緊,突然叫了他的名字:“林一航。”

林一航用鼻音回了“嗯”,忍不住又親了親他的下巴,問:“怎麽啦?”

“這要怎麽辦?”秦錚也問他,“這還沒有分開,我就覺得已經很想你了。”

林一航心裏發堵,但沒有表現出異樣,只是真誠地回應道:“我也是。”

“我想過了,如果爺爺沒有生病,我應該會鬧騰一番,說什麽也不會讓你走,聽起來是不是挺幼稚的?”

“怎麽會?我也很幼稚啊,我也想過,無論如何都不要回去,甚至想過,要不要和哥一起逃跑,就像趙苗苗給我推的那些書裏寫的一樣,去一個誰都不認識我們的地方,就我們兩個人,從今往後一起生活,結婚,生一個……總之,一直到老。”

“生一個什麽?”難得露出了笑模樣,秦錚促狹道,“趙苗苗都給你看了什麽?”

“就言情小說……”林一航臉熱起來,小聲抱怨,“又明知故問。”

“我也想過,要不就帶著你跑了算了,但是……”

“但是,”擡手按住Alpha的唇,林一航順著他的話說了下去,“我們不能那樣。”

仿佛達成了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兩個少年一齊沈默下來,只是緊緊相擁,任由淺淡的悲傷將他們密不透風地纏裹起來,內裏卻醞釀出剛強。

“我會一直帶著這個項圈,直到哥來把它解開,”良久,林一航說,“哥一定一定不要把鑰匙弄丟了,不然打不開的話,我就完蛋了。”

“就是把我自己丟了,鑰匙也丟不了,”秦錚從領口拽出一抹銀色,“你看,這是什麽?我都掛脖子上了。”

“什麽時候弄的?”

“……不告訴你。”

看著那把串在黑色絲繩上,被Alpha貼身保存的鑰匙,林一航感覺自己的眼眶又開始充脹,但還是學著秦錚的風格,調侃道:“什麽嘛,原來哥也會不好意思。”

秦錚是真的有些害臊,耳根子通紅,視線轉向別處,“那次去江邊玩的時候。”

說實話,他也搞不清自己這樣一個鐵骨錚錚的Alpha為什麽會在編繩的小攤逗留,後來還瞞著所有人,以幫大夥買煙火的名義,趕在人家收攤前折回去,本來是想叫攤主編的,奈何那攤子人氣莫名高,晚上十點了還圍了一堆Omega,他實在沒臉擠進去,就作罷了,回家後對著網上的教程搗鼓了小十來天,才編出了這麽個歪歪扭扭的多股繩。

就為了掛這把鑰匙。

但手工專家林一航仔細瞧了瞧,眉頭蹙起來,“我記得那個攤子,感覺擺出來的編得比這個要好很多啊,這個編得也太……”

秦錚不搭腔,冷下臉氣哼哼地把鑰匙塞回領口,林一航立刻就明白,這多半是他自己編的,趕忙補救道,“太別致了,編得很好,”還是忍不住打趣,“應該是出自天才之手吧。”

“林一航,長本事了啊,還敢取笑我,”秦錚耳根子越發紅,先是佯裝咬牙切齒捧著林一航的臉揉了揉,然後勉為其難承認了,“就是我編的,怎麽了?你哥夜裏眼睛都要看瞎了,編得醜也是一份心,編成這樣已經不錯了!”

預感到自己說話會哽咽,林一航就踮腳吻了他,秦錚扶著他的腰,任他蜻蜓點水地吻了一陣,和他親昵地鼻子碰著鼻子,晃了晃腦袋,“就知道你肯定感動得不要不要的,害,就該藏著不給你看的。”

林一航鼻音很重,說:“要看的。”

要看過之後,才能知道秦錚有多在意他,甚至在意到,變得不像原本的他自己。

“能夠來到這裏,能夠遇見哥,我感覺自己真的很幸運。”

“……我也是。”

“一年後,我在燕京等你,我們說好了的,我哪裏都不去。”

不止是對秦錚這麽說,林一航同時也對自己這麽說,前路依舊是灰暗且遍布荊棘的,但看著Alpha滿是愛意的臉,盡管還是沒有信心,但林一航先有了面對的勇氣。

“早知道……我就該聽地中海的,參加那個數學競賽就好了,要是能保送,直接就解放了,我就納悶了,自己那時候怎麽就這麽貪玩,不然等老頭兒病好,我就能去燕京了,哪裏還用得著一年。”

自從遇見了林一航,秦錚就多了很多感到後悔的事,也許愛一個人就是這樣,只會對自己有很多不滿意,也沒有那麽多早知道和如果,即使是現在,秦錚覺得這種假設沒有什麽意義,但他還是要這麽說,只是盼望林一航能夠知道,他有多在乎他。

“哥也說過,一年而已,很快的,”林一航說,“我等你。我們考燕大好不好?燕大的風景很美,還有很多古建築,我想和哥一起在那裏念書,應該會很好。”

“都聽你的,我志願全填燕大。”

……

諸如此類,作出約定、暢享未來的對話,在接下來的數天裏又發生了無數次。

明川醫學中心坐落在繁華的市中心,林一帆在附近找了一個樓層很高的大平層,竟默許兩個少年待在一起了,於是他們朝夕相伴著,每個夜晚都相擁而眠。

期間,傅莘降落在明川,風塵仆仆。咖啡廳裏,林一航和她相對靜坐,聽過林一航的決定,傅莘滿面疲色,“你要為自己的決定負責,你確定嗎林一航?留在燕京,林恒要把你送給宋家,我是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做不了任何事。”

“媽,”林一航靜靜地看著她,“難道去柏林就有辦法嗎?你還能做什麽事?”

這大抵是林一航人生中對她的第一次忤逆,言語甚至是尖銳的,但傅莘只是驚訝,而後眉宇間流露出憂愁,低落道:“小航,是媽媽對不起你。”

傅莘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可離婚後,她的名聲一落千丈,事業也處處被打壓,境遇變得異常艱難,盡管她和林一帆都只字未提,但林一航自己有眼睛會看,已經從新聞上的弧光掠影有所了解。

他也是最近才明白了,母親真正追求的是什麽。和林恒的結合,未必是出於愛情和信息素,也未必是行差踏錯,她也有自己的圖謀。世界的本質,宇宙的浩瀚,歷史的進程,她求索著這樣宏大的命題,放棄了很多東西,所以哪怕自己也是被放棄的那一部分,林一航也不曾真正埋怨過她。

收斂了孩子氣,林一航認真地說:“媽,你要照顧好自己。不要忘記,你是一直在為什麽努力。我其實,一直很為你驕傲的。”

傅莘望向櫥窗外熱鬧的長街,並不言語,靜靜地垂淚。

林一航繼續說:“我也會照顧好自己。”

然後林一航陪她去了機場,臨別前,傅莘淡淡地說:“我不會讓林恒如願的。”

“就是被送去了宋家,你也要堅強些,撐到成年就好了,林一帆會幫你的。”

林一航很抗拒設想這種情況,並且不明所以,只是擁抱了她,“媽,在柏林多多保重。”

傅莘走了,就好像不曾來過那樣。

夜裏,在盡收明川繁華夜景的落地窗前,林一航卻突然感到,維系著什麽的一根弦徹底斷掉了,因而感受到無盡的悲傷,迫使他瘋了一般,想要索取秦錚的愛意,好填補內心裏那塊巨大的空缺。

“……哥,完全標記我吧。”

無數次發狠的親吻之後,仿佛是祈求神明垂憐的信徒,他剝光了自己,身後是被閃爍的霓虹浸染得五光十色的夜空,少年Omega略顯單薄的身體在暖色燈下散發光暈,像是上好的羊脂美玉,蘭草的香氣充斥了整個空間。

秦錚卻感到窒息,並且因為他的悲傷而悲傷著,沒有去縱容,而是緊緊抱住了他,用肢體告訴他自己會一直在,用嘴唇叫他知道,世界上還有人愛著他。

……

道別的那天,終究還是來了。

那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夏日午後,餐廳外停著林恒派的專人專車,林一航和秦錚對坐著,盡可能慢地吃完了這頓飯,然後長久地對望。

該說的話,早已在耳鬢廝磨間說盡了,餐桌下,兩人腿碰著腿,手緊緊握在一起,哀傷籠罩了他們。

“在燕京等著我就是了,”緊揪著一顆心,秦錚率先打破了沈默,越過桌子將一枚玉佩戴在了林一航的頸上,“這是……我媽媽的遺物,送給你。”

林一航撫上胸前,觸感冰涼溫潤,是一面小小的玉牌,琢了一尊笑口常開的彌勒佛。

他也就讓自己如他所願地笑起來:“好,我等你。”

ps:接上作者有話說。

不知為何,寫這段離別的時候,我滿腦子都是孔雀東南飛……

可能唯一切題的是離別,肯定不會雙雙去世(你到底要幹嘛?)

這章卡了很久很久,思緒很混亂,不知道要從哪裏切入,前面也寫得夠壓抑了,我自己都感覺痛心。

回來之後,再看到避雷和棄文的評論,還是不知道要怎麽解釋。

就好像寫這一章,坐在電腦前,其實發愁了很久,很長時間都在刪刪打打,寫不出一個字,但到了某個契機,一切就自然而然流淌出來了。

emmm我是沒有大綱的,腦海裏只是存在著這樣一個故事,創作的過程也很神奇,就好像他們是有自己的生命的,我只是一個用文字陳述的旁觀者?

比較抽象,也不知道大家是否理解……

我記得我在以前的作者有話說裏說過,我通常也是,不理解他人軟弱的那一類人。

但我現在理解了,當對航的人生進行大致的補完之後,我自己也理解了他。

所以他現在會愛會恨,會抗爭,哪怕是膚淺的不理智的,也是對自身局限的一種突破。

很感謝大家看到這裏。

說實話並不知道自己上榜了……發現有1w5的任務,離ddl卻只有2天了,所以今天可能還會有一章。

(作者說只讓寫三百字,所以絮絮叨叨放在正文了,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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