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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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林一航記得,上次和林一帆見面是兩年前的小年夜。

林一帆回來得很匆忙,走得也很快。當時家裏的傭人都放假了,母親也身體不適待在房中,林一航便親自去泡茶,端出來時,正遇上林一帆摔上書房的門出來。

一臉陰郁的樣子。

林一帆長得其實不像父親,但某些說不上來的地方又很像,只要露出某些表情,就絕不會有人懷疑他不是林恒的種。

林一航有些發怵,不太敢出聲請這位同父異母的哥哥坐下來喝茶。

但林一帆還是喝了,他自己走到林一航面前,沒有什麽表情地看了他一會兒,將托盤裏的茶端起來呷了一口,拍了拍林一航的肩膀便走了。

現在回憶起來,林一航其實都不太記得林一帆特別具體的樣貌了,只記得落在自己肩上的手掌,又或者是更小些時候,自己痛哭流涕時,哥哥撫摸自己頭頂的力度。

那個俞城本地的陌生號碼只響了一次就不再響了,林一航將手機放回口袋,餘光瞥見手腕上掛著的幾個塑料袋內,面已經坨了,便挑出來,丟進了巷口的垃圾桶。

八點的瑞安巷已經完全醒過來,石板路上的行人,都是街坊鄰居,見著林一航了便熱情地打招呼,林一航很乖地一一應著,臉上掛著溫良的笑模樣,沒有過多留意身後,對不遠不近跟著他的人一無所覺。

威風倒是註意到了,奈何它也是乖乖狗,沒有路上遇見生人就狂吠的道理,四爪很輕快交錯著往家的方向跑。

近了小院,它機敏地立起耳朵,拽直了狗繩,大聲吠叫起來。

林一航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怎麽回事,直到聽到裏面有人驚叫,才急忙跑到門口,隔著鐵柵欄門一看,秦錚揪著一個少年的領口,把人推出來,眉頭緊鎖的樣子。

“哥,怎麽回事?”

聽到林一航的聲音,秦錚臉色變得好看了點兒,抓著領口的手松了,“沒什麽事兒,有人手腳不太幹凈,”又看向那郁郁不平的少年,“自己交出來,別弄得太不好看。”

少年緊緊捂著荷包,面紅耳赤,叫道:“這本來就是我的!”

他母親也在旁邊,驚叫應該就是她發出來的,“小滔,你這是幹什麽?快點拿出來!”

秦錚被整笑了:“擱我家裏六年的東西,你說是你的,真有意思。”

這時林一航已經在狗屋旁拴威風了,威風少見的一臉兇相,林一航實在是害怕它咬傷別人,蹲下來安撫了一會兒,狗子依舊是狂吠,還是被秦錚抽空瞪了一眼才安靜下來。

林一航松了口氣,跑到秦錚身旁,認出這是之前向他問路的母子,這時秦見山也走了出來,先是警告地看了眼秦錚,“我就是這麽教你待客的?”又笑呵呵打圓場,“還是都進來坐著吧。”

大家在客廳的沙發上落了座,林一航先去廚房裏放了東西,端了幾杯水出來,場上一片尷尬的沈默。

女人突然拍了自己兒子一巴掌,說:“快拿出來!像什麽樣子。”

“我沒說謊!”少年扭扭捏捏把東西從褲兜裏掏出來了,“媽,你看,這是不是我的?”

“這……”女人看了好幾眼,猶豫片刻,視線又轉向秦見山,勉強笑了笑,“我沒印象。”

少年睜大眼睛,氣道:“媽!你怎麽說瞎話,這是你送我的東西!我當年說丟了,你還把我打了一頓!六年前,你不記得了嗎?”

林一航知道這個物件,是個陶塤,擺在客廳吃灰許久,還是他擦幹凈的。

“我看你才在說瞎話!快還給人家,道歉!”

少年梗著脖子,眼圈泛紅,“我不!這本來就是我的,是秦錚搶走的!”

很篤定的樣子。

秦錚擰眉,倒沒把這平白無故的構陷放在心上,目光轉向秦見山,問:“爺爺,這不是你的東西麽?”

秦見山沈默地看了那塤一會兒,沒回答,對女人說:“既然小滔喜歡,那就拿回去吧。”

秦錚臉色一變,繼而垂下眼簾,不再作聲。

林一航完全不知道是什麽情況,只是察覺到秦錚的心情有些低落,偷偷地將手蓋在了Alpha的大掌上。

茶幾上還大包小包擱著禮品,兩個長輩又開始談事情,是關於少年的升學問題,仿佛剛剛什麽事情也沒發生過一樣。

這情形在林一航看來很違背常理,但他也不好說什麽,秦錚則是一直沈默,坐了一會兒,忽然站起身,拉住林一航的手就上樓了。

才剛上來,Alpha就一把將林一航抱住,下巴擱在林一航肩頭,不無沮喪地說:“好像真的是我搶來的。”

“什麽話?”林一航很順從地抱住他的背,將柔軟的側臉貼在Alpha耳邊。

“你看老爺子和那位嬸兒的反應,東西應該真是那小子的。”

“可是……如果是你搶的,你自己怎麽會不記得呢?”林一航總是很願意無腦站在秦錚這邊,又埋怨道,“就算是你搶的,擺在咱們屋子裏的東西,被他一聲不吭裝進口袋帶走,也太……”

“我不記得了,”秦錚說,“六年前,我十一歲,那年出了點事故,爺爺說我撞到了頭,反正十一歲之前,除了我媽的事兒還記得一點,其他的全沒印象了。”

說著,Alpha引著林一航得手,摸到自己的後腦,林一航的指腹便觸到了那條隱藏在濃密頭發裏猙獰的疤痕,不免有些心疼。

秦錚的語氣又變得輕松起來,“我以前都不知道,夏天嫌熱跑去剃寸頭,嚇了托尼老師一跳。”

林一航什麽也沒說,親了親他的臉,玩笑道:“那哥以前好霸道,還搶別人東西。”

“別尬黑,那不是順著那小子說的麽。反正我記得的,架是打過不少,也沒少犯渾,但還真沒搶過別人東西。”

其實林一航也不相信秦錚會搶別人什麽。

秦錚又說:“可惜我真什麽都不記得,只能讓他造謠了。”

林一航摟住他的脖子,說:“反正我相信哥。”

秦錚笑了笑,低頭吻住了他。兩人溫存片刻,樓下傳來秦見山的聲音,似乎是要送客,秦錚雖然有些不樂意,但還是帶著林一航下去了。

在玄關送客時,林一航留意到秦見山臉色不太好,手掌一直按在胸口處,便低聲問:“爺爺,您身體不舒服嗎?”

秦見山擺了擺手,說:“年紀大了。”

女人又回頭,鄭重拜托道:“叔公,小滔升學的事兒就麻煩您了。我也不求進多好的班,只要是一中就好,往後我肯定敦促他好好學習。”

秦見山自然是應承下來,目送著秦錚將這母子倆帶到門口,正欲轉身回去,腳步卻踉蹌了下,林一航趕緊將他扶住,滿臉都是擔心。

把老人安頓在客廳的沙發上後,林一航又去接了杯熱水,正要遞到秦見山手裏,外面的威風忽然又大聲吠叫起來,還有女人的驚呼聲。

秦見山面色蒼白又嚴肅,疾步往外走去,林一航也跟著跑出去,小院裏已經飄滿雪松信息素的氣味,極具壓迫感。

“秦錚!”秦見山喝道。

秦錚仿佛沒聽見一般,臉上也沒什麽表情,但熟知他的人都會知道,這是怒極的表現,聲音也低冷,仿佛從牙縫裏擠出來一般:“你再說一次?”

那個少年應該是剛分化不久的Alpha,直接被信息素壓迫得半跪在地上,臉漲紅成豬肝色,恨恨地看著秦錚,卻說不出半個字來。

女人神情慌亂,看了秦見山一眼,視線又閃躲到別處,而後一腳將自己的兒子踹倒在地上:“道歉!給秦錚道歉!”

林一航著實搞不清什麽情況,只能強自鎮定,上前把秦錚拉開一步,語帶央求喊:“哥。”

秦見山又一次厲喝道:“秦錚!”

秦錚靜了兩秒,將信息素斂了。少年得以喘氣,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紅著眼睛環顧一圈,包括自己的母親,冷笑道:“整個青溪的人都知道,你秦錚是殺人犯的兒子——”

女人又驚又怒,立時一個巴掌甩得他偏過頭去,這一下打得極重,少年身形不穩,險些摔倒在地上,仍是朝秦錚叫道:“你有什麽好得意的?就你他媽一天天高高在上是吧!”

秦錚沈默,捏緊的拳頭上青筋畢露。他其實不明白,因為他根本就不認識眼前這個惱羞成怒的少年,固然他今天待人並不算多麽客氣,可也遠稱不上遭人恨,他也沒覺得自己多裝,多高高在上。

……殺人犯的兒子。

過往空白的記憶裏翻起虛無的水花,漣漪倏然蕩開。順著小刀不斷變長的蘋果皮,母親蒼白溫和的笑臉,雨夜裏長鳴的警笛,疾馳而來的救護車,熙攘紛亂的人流,以及後背驟然傳來的力度,年幼的自己從三樓跌落下來——

秦錚感到頭疼,針刺一樣綿密的疼痛從大腦深處不斷傳來,他想要回憶起更多,但那些空白,又或者說是黑暗,是那樣的牢不可破,不會因為他空想的一次次碰撞所動搖。

他想不起更多了,也就沒有糾結,只朝秦見山看過去。

為什麽家裏沒有任何照片,為什麽父母鮮少被提及,為什麽他會從青溪來到君安,為什麽老人總是四處奔波,在已經退休的年紀,就像是……在逃避一樣。

秦錚很聰明,他其實比絕大多數同齡人早慧,只是少年的天性被保存得完整,才會多犯那麽多無傷大雅的錯。

他看見秦見山發怒,女人心虛地辯解,而後秦見山毫不客氣地指著大門,叫他們滾,威風在邊上怒吠,拽得鐵鏈嘩啦作響,林一航在一旁,擔心地看著大家,手足無措。

他好像已經得到答案了,於是選擇默不作聲,不再參與,還上前勸住了盛怒的秦見山,同時給了林一航一個安撫的眼神。

這出鬧劇很快收尾,只餘門外被驚動的鄰居們不斷打探的目光,將鐵柵欄門合上,就暫時被關在外面了。

秦錚陷入到某種空前鎮定的情緒裏,朝秦見山走去,不避諱林一航,他想問個說法。

老人猶喘著氣,神魂未定的模樣,秦錚便等著,沒等到老人平覆氣息——

秦見山捂著胸口,臉色發紫,緩緩跪倒在地上,宛如一棵雷亟後傾倒的枯木。

十分鐘後,他們坐上了救護車。車門關閉前,林一航淚眼迷蒙,無措地看向外面聚攏的人群,捕捉到一個有些熟悉的人影,身體僵了僵,下意識覺得是自己看錯了。

秦錚一手握著秦見山的手,視線落在雙目緊閉的老人臉上,一手摟住了他的肩頭。林一航感到了安慰和安全,也就把心神都放在了秦見山身上。

這一刻,秦錚真的很像一個成熟的,有擔當的Alpha,盡管他也才十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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