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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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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醫生用鑷子將剪斷的縫線一一抽出之後,部分針眼滲出細小的血點,整齊地陳列在豎直的傷口邊緣,紅色與深褐色組合在一起,看上去有點兒像一幅忘了畫上葉子的果樹簡筆畫,唯一值得稱道的地方是畫得還算工整。

拆線並不很痛,秦錚只在消毒換藥時短暫地皺了會兒眉頭,很快,小臂上醜陋的傷疤被層層白紗蓋住,包紮好了。醫生交代了些註意事項,他有點兒心不在焉,左耳進右耳出地聽著,臨了問了句:“這疤……長好後明顯麽?”

醫生的聲音裏帶著笑意:“怎麽,怕不好看?胳膊上面而已,男子漢還在意這個?你這口子劃太大了,長好了看著也比較明顯。我給你開了祛疤的藥膏,註意點兒飲食,色素不沈積的話會好一些。”

秦錚倒不是在意好不好看,就是有些發愁,他不太想讓家裏老頭兒知道他打架。對於他打架鬥毆的行為,老頭兒的態度一向是深惡痛絕,反應有時激烈到讓他打怵,哪怕他是正當防衛,老頭兒的臉色也會十分難看。總歸只要他打架,老頭兒就會表現得很失望。

越長大,他就越頂不住老頭兒用那種眼神看他。所以他初二稍稍懂事之後就再沒挑過事兒,和人主動打過架,只有這回憋了一肚子火氣沒處撒了,才上趕著去打。結果來了下狠的,留這麽長條疤,肯定瞞不過去了——

……估計到時候他得吃頓竹筍炒肉,快兩年沒嘗過味兒了,不知道老頭兒下手還有沒有以前那麽狠,但願能給他留點兒面子,別當著林一航打,不然那可太丟人了。

向醫生道過謝後,秦錚推門出去,守在外面的林一航立刻湊到他身前,蹙著眉頭,語氣關切地問:“哥,怎麽樣了?是不是很疼?”

兩人視線相對,秦錚都能從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裏瞧見自己的倒影了。他很少被人關心疼不疼,有點兒別扭的同時又覺得很受用,心情頓時好了些,唇角也就勾起來,“怎麽你看著比我還難受?沒事兒,不疼,跟輸液時紮針差不多。”

林一航確實挺難受的,先前他隔窗看了一眼那袒露的傷口,心裏就一直悶悶的不是滋味。應該很疼吧?秦錚身上可能要留疤了。或許秦錚本人不會在意,但他在意,誰都不願意自己喜歡珍視的人受到傷害、身上留下那種痕跡,更何況一切都是因他而起,他實在又心疼又自責。

只是他現在不想再讓秦錚反過來安慰他了,便收起了那副低落的樣子,向秦錚笑了一下,“那還是有一點疼的吧?我輸液的時候覺得有一點點疼。哥比我厲害多了。”

秦錚擡手摸了摸他的頭發,正要張嘴調侃這麽大個人了還怕這點兒疼,但想起那天他手背上青色的針眼,又覺得他怕疼好像也十分理所當然,點了點頭說:“那是,皮糙肉厚的一般來說是比細皮嫩肉的厲害點兒。”

兩人邊說邊往外走,林一航偷瞄著秦錚帥氣的側臉,心說皮糙肉厚這詞兒好像也和他不怎麽沾邊,但少年人總歸是會越長越強健的,該不會若幹年後長大了真的變成五大三粗的那種Alpha吧?

他腦補了一會兒,不太能想象出來秦錚那副模樣,不住地偷瞄秦錚一眼,又一眼。正好兩人走到街邊,幾名工人裝扮的壯年Alpha從旁路過,塊頭都很大。有了參照,他突然就想到了,頓時被腦海中的畫面逗樂,忍不住悶頭偷偷笑起來。

秦錚擡手攔車,用餘光斜著他,“笑什麽呢?又開始了?”他也是最近才發現林一航很喜歡一點點事就笑起來,還特別有感染力,搞得他也容易跟著一塊兒笑。他得端著點兒,不能被輕易影響,不然以後鎮不住人了,卻還是壓不住嘴角:“小瘋子。毛病。”

因為今天中午要去醫院拆線,兩人吃了午飯就直接去了,完事兒才一點多,回家麻煩,上學又太早,便在學校附近的小吃街下了車,進了某家甜品店。

這個時間段沒什麽人,老板在吧臺後打盹,都沒聽見他們推門進來的動靜,秦錚叫醒他點單,林一航則隨意找了個地方坐著,托腮看著秦錚挺拔清瘦的背影,想到以後或許會橫向發展,又忍不住開始笑。

秦錚看了會兒飲品單,想問問他要什麽,一回頭卻怔住了。

外間日頭正曬,陽光把一切都照得刺眼,小店裏就顯得稍稍暗了些。林一航坐在臨街的窗邊,光線透進來打出他的輪廓,清晰又柔和,光影在他身上整齊地分部,錯落有致,是種遵循規則但又不規則的美感。

他白得有些通透了,像一尊精雕細琢的玉像,帶笑的飛紅的面頰卻又那麽鮮活,彎起的眼睛裏盈著細碎的漆光,仿佛一段瀲瀲的水。見秦錚看著他好一會兒沒說話,他便收了笑,有些疑惑地眨眨眼睛,長長的睫毛撲扇,扇得秦錚心裏發癢。

連日以來刻意忽視的那股幽香又在鼻端清淺浮動了。秦錚滾了滾喉結,壓下滿身隱約的躁動,搶先開了口:“喝點兒什麽?”

被他直勾勾看了一會兒,林一航心裏也跳起來,臉上發熱,手指不自覺地撥弄著擺在桌上的一小盆多肉,那葉子肥嘟嘟毛茸茸的,他很想掐一掐,好讓自己不那麽緊張,好險才忍住了,磕磕巴巴地說:“我,我都,可以。和哥,喝一樣的。”

不多時秦錚端著兩杯檸檬氣泡水過來,兩人都沒有說話,安靜對坐著,視線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沒有相交。櫃式空調在旁邊緩緩吹著冷氣,吸管在杯中攪動,冰塊與杯壁碰撞發出清淩淩的聲響。雪松和蘭花在清爽微酸的檸檬香氣中隱隱互滲,氣氛變得有些暧昧了。

秦錚叼著吸管一口氣喝了半杯,很想打破這奇怪的氛圍,腦子卻空空的想不出什麽話題,擱在膝上的手伸開又收緊,喝了這麽多冰的身上也還是發熱,只能又低頭猛吸,杯子直接快要見底。

林一航瞟了眼他汗涔涔的腦門兒,牙齒輕輕咬著吸管,也在絞盡腦汁地想,好不容易才靈光乍現,沒頭沒尾地問了句:“為什麽,我的沒有冰?”

“一般……不知道怎麽回事兒,好像那些Omega很少要冰的。”

“那些Omega是女孩子吧?”林一航說著,臉有點兒紅,“我是男的,不會有……所以不礙事,能喝冰的。”

秦錚楞了兩秒才反應過來,他沒怎麽跟Omega接觸過,只在一堆人一塊兒玩的時候和女Omega打過交道,依稀記得她們有時喝東西會不要冰,也就給林一航點了個不冰的,完全沒想過生理上的差別——

冰不冰的有什麽關系?這話題也太撈了,叫人怎麽聊得下去?

但總歸是感覺自在了一些,秦錚腦子又好使了,不打算再跟他掰扯這個,便問:“你還沒告訴我你之前樂什麽呢,我怎麽總覺著你在笑話我?”

林一航又想笑了,彎著眼睛吸了一大口氣泡水,正要開口,卻突然眉頭一皺,捂著嘴咳嗽起來,剛喝進去的氣泡水全嗆出來了,水漬從指縫冒出來,順著白皙的手掌淌到小臂,滴滴答答落在桌上地上。

秦錚失笑:“你怎麽喝個水都……”林一航劇烈咳嗽著,眼尾發紅,濕漉漉地看了他一眼,他頓了頓,心跳起來,起身過去幫忙順氣,手掌按住林一航的背把人壓低,而後安撫性地拍了拍,語氣平淡地指點道:“低下去,再低一點兒,用力捶幾下胸口。”

林一航依言照做也花了好一會兒才平覆下去,脖子都咳紅了,喘勻了氣擡頭,一臉生理性淚水,眉毛緊緊扭著,看上去很有些狼狽。秦錚心臟卻跳得更歡快了,他按著林一航的溫熱的背心,稍稍一挪便摸到那單薄的蝴蝶骨,輕顫著,真的好像有只蝴蝶在他掌心振翅。

他被那種奇異的感覺攫住了,又不敢多用力去感受,只能輕輕貼著,一時之間不太舍得放手,直到林一航抹著嘴開始找紙巾,他才有些艱難地把手收回來,從兜裏掏出那張小手帕遞給他。

林一航覺得實在丟人,接過來手帕草率地擦了幾下臉,而後捏在手裏,表情懨懨的。但拇指摩挲著手帕上浮凸的蘭花,他心情又好了一些,覺得沒那麽窘了,小小聲說:“我也不知道怎麽,突然就……哥,你一直帶著這個呢?”

秦錚莫名有點兒心慌意亂,鼻子裏“嗯”了一聲,扯謊道:“也不是天天帶吧,出門看見了就往兜裏一塞,省得買紙。”

其實他壓根兒不怎麽買那種手帕紙,大老爺們兒流血流汗用衣服擦擦就行,哪兒這麽講究?他向來對這些娘唧唧的小東西不屑一顧,卻把林一航送的小手帕天天帶著了。

……這是人家答謝時送出的一片心意,而且這玩意兒還挺好用的,這會兒不就派上用場了?而且是藍色的,看著沒那麽娘,旁的人也沒見他掏出來用過,不會逼逼歪歪的。

搪塞了自己一通,秦錚繃住了酷哥兒臉,朝林一航伸手,“還我。讓你有事兒沒事兒笑,出糗了吧?”

林一航紅著臉搖頭:“都臟了,我洗了再還你。”這手帕上又是口水又是眼淚的,他才不好意思還回去呢。

“沒事兒,給我,我自己會洗。”意識到好像哪裏不對,秦錚有些生硬地補充道,“你送我就是我的東西了,我不習慣我東西交給別人洗。”

“可是……”林一航握著手帕,期期艾艾地說,“真的臟了,我……”

秦錚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非要把這塊兒臟手帕要回去,只知道林一航多半不會輕易把東西交出來,便趁其不備,一下子把手帕從林一航手裏抽了出來。

林一航急了,忙站起來搶,他側身輕巧躲了,把手帕舉高,瞇縫起眼睛偏頭一笑,唇畔的弧度有些痞氣:“幹什麽呢?跟我搶?這我的。”

林一航踮腳夠了一會兒,秦錚比他高出一截,手長腳長,他不蹦起來根本就夠不到,而且秦錚還會躲,他嘗試了幾下就放棄了,轉而商量著央求道:“哥,我再做一個給你,好不好?這個臟了,也很舊,是我三年前做的,丟掉好不好?”

秦錚裝著思考了幾秒,林一航眼巴巴地瞅著他,他遞出手帕晃了一下,林一航正要伸手拿,他又收了回去,全然沒發現自己的行為有多幼稚,只覺得心情十分愉悅,晃了兩下適可而止之後,他把手帕往兜裏一塞,這才懶洋洋地開了腔:“不好。”

林一航撇撇嘴,看著他雙手插兜大搖大擺地晃出小店,走進那片明亮的日光裏,背影看上去散漫又得意,他心裏一點兒羞惱的情緒頓時煙消雲散,只剩下心動和歡喜,迫使他拔腿追上去,和他肩並肩走在一起。

秦錚問:“說說你為什麽笑?有這麽好笑嗎,都嗆到了。”

“哥把手帕給我洗,我就告訴你。”

秦錚腳步微頓,勾唇:“還提條件呢?不說拉倒,反正你喜歡笑,原因肯定特無聊。”

“才不無聊呢……”林一航絮絮叨叨解釋了一通自己為什麽笑,然後指著廣告欄上健身房廣告海報上的模特,眼睛又彎起來,“哥長大了之後要是變成這樣,想想都很逗啊。”

秦錚瞥了眼那海報上一身鼓鼓囊囊腱子肉的Alpha模特,下意識擰了擰眉,覺得那好像太誇張,嘴上卻說:“有什麽逗的?這體格也太猛了,我以後練練,爭取變那樣,到時候往你面前一站,鐵塔似的,看你還敢不敢笑。”

“那多不好看啊,哥還是現在這樣好看。”林一航回頭又望了眼已經路過的健身海報,很認真地說,“那個Alpha,看上去好胖,一點也不好看。”

秦錚樣貌出挑,沒少被人誇,早就對各種溢美之詞習以為常了,但這會兒冷不丁被林一航簡簡單單無心誇了句“好看”,心裏還挺美的,又佯裝不滿意道:“你語文不是挺好的麽?怎麽一句話說三個‘好看’,沒別的詞兒了?”

翩翩年少,玉樹臨風。

腦子裏冒出了許多詞,林一航擇了兩個比較適合的,張了張嘴,卻沒好意思說,覺得酸,只自己在心裏默念了幾遍,臉紅了起來,“我只有寫作文的時候能想起來,現在不太行。”

秦錚也就是隨口擠兌,沒自戀到真的讓人想詞兒來誇他,就另起了個話頭,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慢悠悠地往學校那邊走。路過水果店的時候,林一航跑進去買了幾個獼猴桃,秦錚調笑道:“帶去教室吃?你連個刀都沒有,我可不幫你削。”

林一航說:“這是給你吃的,我上網查了查,這個可以補充維c,淡化傷痕什麽的。”

“這玩意兒,我記得挺酸的吧?”秦錚向來對所有酸味的東西敬謝不敏,便從兜裏掏出一管小藥膏,“那我還是別吃了吧,到時候塗這個就行。”

“不酸啊,這個……應該是甜的吧?”林一航也沒底氣,他十指不沾陽春水,挑水果沒什麽心得,眉頭蹙起來,“不行的話榨汁,捏著鼻子一口就喝掉了。”

“……你不確定?”秦錚聽得毛骨悚然,胳膊上冒了一片雞皮疙瘩,“不行,我不喝。要不你先喝,不酸再給我。”

“可是這幾個也榨不了多少啊……哥,你很怕酸嗎?”

堂堂Alpha,流血都不怕,哪能承認自己怕酸呢?秦錚立刻雲淡風輕地說:“不怕,就是不喜歡酸的東西而已。”

已然兩點,眼瞅著離學校越來越近,身邊同行的同學越來越多,走幾步就有熟人和秦錚打招呼,同時好奇地打量他旁邊的林一航。林一航有點兒怯場,有意落了秦錚幾步,秦錚長臂一伸,把他撈了回去,低聲問:“怕了?緊張?不喜歡?”

林一航點點頭。

秦錚沈吟了片刻,說:“你把這些人當蔬菜水果就行。”

“蔬菜水果不會這樣……看我。”

“那就當成最討厭的蔬菜水果,臉擺臭點兒,不喜歡被看那就看回去,眼神嫌棄點兒。”

“這樣會被打的吧?”林一航有些擔心。

“嗯,我以前被打過,打回去就行了,”秦錚揚起下頜,露出個很拽的表情,以身作則,“就像這樣,反正你照做就是了,有我在肯定沒人敢打你。”

林一航本想瞄著他的臉學習一下,卻忍不住低頭笑了。他覺得秦錚實在是很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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