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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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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吳宣一跑,圍觀人群都散了,秦錚也就邁開腿往車棚走。陳子灝吊著只胳膊跑過來撞秦錚,把自己撞得一個趔趄,抖著眉毛賊兮兮地問:“錚哥你說啥了啊,咋這人就哭著走了呢?”

張瑜瑉“哇噢”了一聲,評價道:“郎心如鐵。”

秦錚臭著張臉把車鎖開了,長腿一撩跨了上去,懶得理這倆人,肚子也餓,便說:“回家吃飯吧,我走了。”

陳子灝本想再追問兩句,卻遠遠見著正午太陽下白得發光的某個細瘦人影兒,大驚小怪著喊秦錚去看:“哎哎哎,那不是你室友嗎?”

秦錚掀起眼皮,那慢吞吞拖著步子走在校園小道兒上的,果然是林一航。他視力好,一眼瞅見林一航校服臟兮兮的,人也好像畏寒似的微微發著抖,看上去像是不太好,猶豫了片刻,踩著車過去了。

近了一看,還真不太好,那校服上橫七豎八數不過來多少個鞋印兒,就像是掉地上給人踩過似的。

林一航放學時被惡作劇關在教室裏了,叫了半天沒人應,折騰到十二點多才想到從窗戶翻出來。這會兒他草木皆兵,被陡然躥到面前的車嚇了一跳,整個人下意識繃緊了,見著是秦錚,就松懈下來,扯出個笑,小聲叫了聲“哥”,又低下頭去。

秦錚反覆打量了他好幾眼,除了衣服比較臟之外看不出別的,只覺得他有些奇怪。又想這小結巴本就是有些怪的,就隨口一問:“怎麽弄這麽臟?不是挺愛幹凈的麽。”

林一航心裏一驚,想到吳宣的警告,擡頭瞄了瞄周圍,沒見著人,磕磕巴巴地扯謊:“做操,熱。脫了,掉地上,大家,沒看見,踩了。”

聽起來像那麽回事兒。秦錚沒細想,慢悠悠蹬著車,在他旁邊搖搖晃晃,又問:“沒人找你麻煩吧?”

吳宣被人稱作小辣椒也不是浪得虛名,他是真能做出來那種事兒的,秦錚有點兒懷疑他先斬後奏,但他已經跟林一航打過招呼,想著林一航不至於蠢到被欺負了也不說,這會兒倒覺得是自己多問了。

林一航也搖頭。秦錚想了想,和他沒話說了,騎著車就要走,又記起已經放學半個鐘,回家的那班公交早過了,這還是林一航第一次在學校留那麽晚。他下意識感覺有點兒不對,眉頭擰起來,到底也沒再多管閑事問些什麽,只說:“上來,帶你回去。”

林一航也知道公交怕是沒了,但他不敢坐秦錚車,怕又給人看見了傳些風言風語,本想推拒,可他手機被弄壞了,也沒帶現金,今天不坐秦錚的車還真回不去了,猶豫了片刻,有些惶然地坐上去,弱弱地道謝。

秦錚狐疑道:“你該不是病了吧?有氣無力的。”

“沒,沒有。”

秦錚也就不再說話,腳下用力,車子穩了起來,路過校門口時和倆哥們揮了揮手,示意自己先走了,一路飛馳,不過十分鐘就到了家。

威風許久沒見倆人一起回來,叫得特別高興,尾巴搖得院裏的浮土都揚起來了。林一航抿著唇摸了它一把,眼圈頓時紅了,匆匆進屋上樓,沒再下來。

秦錚莫名其妙地看了會兒樓梯,心想這小結巴今天到底怎麽回事兒,沒想出個所以然,只能猜測他大概心情不好,聳了聳肩,點了份外賣吃了,往沙發上一躺,睡午覺了。

卻不知睡著的時候林一航濕著眼睛輕手輕腳出去,攔了出租車去賣場,買了只新手機。

五月下旬伊始,一中例行月考,全年級都參與排名。當老師在講臺上說學校在高二下學期的末尾試行按排名調班,如果順利的話以後也會延續時,林一航眼睛亮了。

他好像有希望了。

上學也有二十天了,他已經明白他所在的平行班屬於下游,多是交擇校費進來的學生,幾乎沒幾個人學習,風氣並不如何好。而重點班和火箭班就不一樣了,那些同學成績相對好,是下苦工學來的,應該不會閑著沒事兒就嘲笑他,找他麻煩。

更何況,如果能考到年級前五十,他就能進二十班,成為秦錚的同班同學。這願景太過美好,林一航激動得心怦怦跳,眼睛也發熱,幾乎要落下淚來。

他有些撐不住現在這樣的日子了,才十多天,他很多次都覺得自己在崩潰的邊緣。這些人的惡劣程度比之前他在燕京的貴族私立時要嚴重得多,那邊的富家小孩雖然也欺負人,但不會做得這麽低劣粗俗,或許也是因為了解他的家世吧,沒有做得那麽極端。

這裏就不同了,沒有人認識他,情況就變得很壞。

他總是想,這些人是從哪裏學來這樣不堪下流的詞匯,可以組織成那樣陰毒的語句,既惡心,又鋒利,細看就刀子般戳在人身上,粗略一瞥也令人膽戰心驚。

還有那些令人作嘔的捉弄,他都不敢相信是Omega能做出來的——

他的桌鬥裏被人放過使用過的避孕套。那股腥膻味沖得他暈眩,當即就落下眼淚,自然又是招來一頓嘲笑。他不敢換張桌子,只能如芒在背地繼續用下去,每每看到那個地方都忍不住胃裏泛酸。

更不用說水杯裏有粉筆頭或是被滴墨水了。他的所有書幾乎都缺張少頁,封面和扉頁宛如留言簿,寫滿了罵他的臟話。課桌上也被刻字,畫圖,這些人變著花樣羞辱他。

他的訓練冊被人丟了,作業本買一個被撕壞一個。他做不了作業,也不想再浪費了,交不出東西,老師還因此批評他,全班又哄堂大笑,他只能低著頭撐著,再到無人的地方默默垂淚。

……現在好了,只要月考能夠考出好成績,他就解脫了吧?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辦法了。環境所迫,他很難提起勇氣去抗爭。

林一航振作起來,重新買了許多教輔資料帶回家裏,一連幾天都做到半夜兩點。他不知道這邊如何出題,不想有任何閃失,就把所有的知識都歸納整理了一遍,反覆確認,直到毫無遺漏才安下心來。

月考這天,考場已經提前布置好,由於是三個年級統一考試,為了防止作弊,高二的考場在高三的教學樓。

林一航早早來到學校,找到自己的考場,坐了許久,教室裏才陸陸續續來了人。他小心地看了一圈,沒幾個認識的,松了口氣,又覺得自己多慮,好歹是考試,那些人不至於在這種時候也要找他麻煩。

但他還是有些緊張,抑或是激動,心裏怎麽也安定不下來,天氣又很燥熱,他出了一身汗,不知不覺喝光了帶來的水,還是止不住地感覺口渴。

終於,監考老師進來了,在講臺上按例說了一遍考場紀律,學校廣播又重覆了一遍,不多時,密封的試卷袋被送上講臺。

打鈴和廣播通知後,第一門語文考試正式開始了,林一航本有些心焦,兩眼直直看著坐在前面的同學把長長的試卷傳過來,真拿到那薄薄的紙張時,卻奇異地靜了——

他只粗略地掃了一遍試卷,便生出了強大的信心,面容也變得沈靜,用0.5的筆在卷首一筆一劃鄭重地寫下自己的班級姓名與學號,開始認真答題。

一路順風順水。

考場內如此安靜,只聽筆端與紙頁相觸,發出蠶食桑葉般的輕響。林一航漸漸進了狀態,內心有如一泊寧謐的湖水,又因著他的思維的跳躍,泛出愉悅的漣漪。這場考試倒成了他這段時間以來少有的享受了。

外間的陽光斜到他桌上,照著空氣中浮動的細小灰塵,映得他側臉玉石般溫潤,長睫在鼻梁投下陰影,淺淡,宛如水墨繪就。

他多感謝他曾用那麽多各式各樣的習題打發時間啊。所謂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他連作文都是一氣呵成。

文題有關成長,他寫了篇抒情文,停筆時一滴水落在卷上,底下的字跡被清晰地放大,他楞了兩秒才意識到這是自己的眼淚,忙不疊拭去,一時間百感交集。

他覺得自己確實比以前成長了。他現在已經很能忍,承受能力也好了很多,不會動不動就當著人哭了。他比以前堅強。

這樣想著,林一航有點兒高興了,眼睛彎起,看著答得漂亮的試卷生出了幾分成就感,又發現還剩半小時考試才結束,便端出嚴肅的態度,認真檢查了好幾遍。

廣播傳出考試結束的音樂,監考老師示意最後一排的同學收卷,考場上嘈雜了起來,大家神色各異,,這都不關林一航的事了。

他收拾好文具,走出考場,外間漸漸喧鬧起來。他站在陌生的人群裏,少有地覺得放松,臉上也帶著淺淺的笑,五官顯得生動起來,無疑是好看的,很是吸引了一些目光。

他毫無所覺,徑自去了洗手間,之前喝了太多水,他可不想下場考到一半要出去上廁所,半點沒註意到身後有人偷偷跟著。

吳宣剛出了考場,陰著臉看了眼手機,揚起一抹諷刺地笑,徑直走出了高一教學樓。學校就那麽大,不多時他就迎著各色意味不明的目光站在了三樓洗手間的門口。

一個Omega女孩兒笑著說:“吳學長來啦,人在裏面呢。”堵在門口的幾個Omega紛紛給吳宣讓路。吳宣走進去,眉頭因為衛生間裏的臭味兒皺起,看到林一航那副狼狽樣兒又展開了,還快意地挑高了些。

“我還沒來呢,怎麽就這樣了?”

吳宣這話雖然陰陽怪氣,但也沒有要怪誰的意思,幾個Omega都放下心了,一個勁兒堆笑,其中一個Omega男孩兒說:“學長都打招呼了,也不麻煩。反正平時看他也討厭,又不好在班上怎樣,剛好有機會就隨便打了幾下。”

林一航剛在地上滾了一圈,身上全是腥臭的泥水,蜷在角落裏發抖,嗚嗚地哭。吳宣看他那副樣兒,都提不起興致用自己的白鞋去踹了,又瞄見放在水池邊的拖把和塑料桶,發號施令:“關隔間裏吧,澆桶水給他洗洗,又臟又臭的真惡心。”

一時之間竟沒人動,都嫌林一航身上臟,不願意去碰他。吳宣眼睛一橫,含怒道:“都楞著幹嘛!蠢不蠢,那兒不是有拖把嗎?捅幾下知道痛了不就自己進去了?”

林一航動了動,擡起頭畏懼地看了他們一眼,趕在人拿拖把上來捅之前,流著淚自己進了隔間。他怕痛,也怕這些人不肯善罷甘休,只盼快點結束,好趕上下一場考試。他不求別的,只想好好抓住這次機會,脫離這無望的泥淖。

“哈哈哈,他居然自己進去了!”

“我的天吶,太沒出息了吧。”

幾個Omega一頓笑,吳宣說:“我看他挺有出息,我的話都敢不聽。我前腳和他說別讓我見著他出現在秦錚面前,後腳又爬秦錚的車,挺會裝可憐的,絕了。”

門重重甩上,哐地一聲響,整個隔間都晃動了一下。林一航在裏面瑟縮著,眼淚流得更兇了。他看著門板下晃動的幾只腳,又看到門鎖的標識轉成紅色,頓時心生不妙,伸手去擰了推,卻怎麽也推不開了。他一下急了,又說不出話,只能發出哽咽的聲音,好一會兒才艱難開了口:“求,求你們……別,別關我,求,求你們了……”

吳宣冷哼出聲,眼睛轉了轉,笑:“行呀,你多求兩句,我考慮一下?我看你臟得厲害,是不是求我們幫你洗洗啊?”

林一航泣不成聲,勉力組織語言,他實在太害怕他們不讓他去考試了,錯過這次機會,他得捱到期末放暑假,他怕他會支撐不住。他把這次考試視作莫大的希望,準備了那麽多,真的不想就這麽功虧一簣。

“求,你們,幫,幫,我洗……”

“哈,你說什麽來著?你們聽見他說什麽了沒有?”

“哈哈哈哈,蚊子嗡似的,誰聽得清呀。”

林一航忍著屈辱,強烈的情緒起伏讓他產生了反胃的感覺,酸水一直往上湧,他吞咽了數下,努力緩和自己的呼吸,最終閉上眼睛擡高了音量:“求,求你們,幫我洗。”

吳宣問:“為什麽幫你洗啊?”

林一航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肉裏,尖銳的疼痛讓他頭腦產生了片刻的空白,整個人好像失去了力氣似的,肩膀和脊背一起垮塌下去。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尚且清晰,卻又顯得忽遠忽近:“因為,我臟。”

說完這句,他神情放空了,也不再流淚,沾濕地眼睫顫動了一陣,忽而用肩膀狠狠撞了下門,半邊身子先是發麻,而後痛起來。

林一航突然不覺得怕了,他只想撞破這道門出去,叫那些不停發出譏笑的人再也不笑不出來,用什麽辦法都好——

他不想再聽。

突如其來的狂躁飛快占據他的神智,外面的腳步紛亂,那些人七嘴八舌說了些什麽他已聽不清了,只覺得身體發熱,還想再撞,上方卻澆下了一大桶汙水,讓他從頭涼到腳。

林一航懵了一會兒,從那個可怕的狀態裏脫離出來,發著抖抱頭蹲了下去,那些聲音又回來了,雜亂地充塞他的聽覺,叫他喘不過氣。

廣播裏傳來提醒學生進入考場的聲音,他茫然極了,嘴唇翕動,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念叨什麽,只聽那些吵鬧離他遠去,周圍徹底靜了,只剩水滴答滴答緩慢落在地板上的聲音。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他漸漸醒過神,想著,現在在考的這一門是數學。他可以考150分。而少了150分,他還憑什麽想著和秦錚同班呢?

林一航又哭了,眼淚簌簌而落,倚著門慢慢滑坐在骯臟冰冷的地面上,把自己縮成一團,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閉上眼,身體上的陰冷潮濕無孔不入,他的心仿佛也泡在了渾濁的臟水裏,這片黑暗中,他看不到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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