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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世界,元夕夜和《青玉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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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世界,元夕夜和《青玉案》。

時間有時在無意義的忙碌裏過得格外快, 幾乎叫人疑心各人的時間流速是否不同。

轉眼間冬至已過,臨安進入了深冬。

宮中人多,心思又多細密, 平和下暗流湧動是常有的事。

但像辛家三人這樣, 各自都和韓侂胄鬧出了些大大小小的矛盾這種事也實在並不多見。

辛家當父親的、當女兒的、當哥哥的三人脾性、長相都各長各的,偏偏各自都不怎麽遵守俗世的規矩,獨特得令人探究。

偶爾,宮人便私底下也會議論他們所遇見的辛家幾人的行為。

在宮禁中最常遇見韓侂胄的當屬辛贛,但辛贛每每遇到韓侂胄只有三言兩語, 愛答不理是常有的,神色也頗為冷淡;

辛棄疾因為常教導太子教導到一半被韓侂胄進宮稟報事宜打斷,故而隨手將韓侂胄打了一頓, 最終結了怨,甚至鬧到了官家面前;

蓮心更是因為和在韓侂胄家做清客的虞蓮鶴總見面就對罵,從而順帶著對韓侂胄也十分不滿, 明裏暗裏和宮人說他“狗拿耗子”, 插手別人家閑事。

甚至蓮心著實不愧於自己“鬼靈心”的諢名,聰明得滑不溜手——她自己從不確切說出關於韓侂胄任何實質上的謠言,卻總在宮中傳播韓侂胄在民間的軼事。

關於百官前去為韓侂胄賀壽,紛紛送上重禮、珍寶, 甚至為他獻上暗含“九錫”之意的詩篇這種都算是小事了。

倒是有一次,蓮心說出的另一件軼事在宮中幾乎傳播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民間盛傳,一次韓侂胄因小事將愛妾遣走,錢塘縣令程松壽便花了重金將她買回家, 卻不碰她一根指頭,只和妻子一同像對待上賓一樣地侍奉她, 待韓侂胄又想找回該姬妾時,便又為小妾命名為和自己同名的“松壽”,殷勤獻回去。

韓侂胄自然奇怪,不解問其緣由,錢塘縣令便答以“欲使賤名常達鈞聽耳”——想要您時時刻刻都能在家裏聽見我的名字呀。

韓侂胄聽了,甚為喜歡憐惜他,果然收下這個名為“松壽”的姬妾...不日程松壽即被提拔為同知樞密院事。

這故事實在太炸裂三觀,每講到最後,蓮心都能看見一排排皺成杏核的許多張臉,以及許多個緊緊摳起的腳趾頭。

沒人甘心只有自己被惡心到而別人卻沒有,所以此事越傳越廣。

傳到最後,甚至“侂胄和松壽”的故事在女使、內侍之間都編成了歌謠,傳到官家耳邊...最終以韓侂胄又被大怒的官家責罵禁足為收場,氣得韓侂胄連素來笑臉迎人的樣子都端不住了,被人聽見在家中憤憤詛咒蓮心。

一葉知秋,只從這一件小事上,也不難看出蓮心幾人和韓侂胄的矛盾已經進展到了什麽地步。

月餘過去,幾人之間的矛盾有時候強些,有時候弱些;有時候一方占上風,有時候另一方得意些。

而時間就在這樣的糾纏中滾滾而過。

元夕的前一晚,蓮心、辛贛和幾個約定了明日要一同出宮去看燈會的人聚在辛贛房中一起打葉子牌。

“明日你盯緊爹爹,我盯緊阿娘,務必不能再叫他們偷跑出去自己玩了!去年就是的,他們倒是過二人世界去了,我們過的都是悲慘世界!”

——爹娘出去玩樂就玩樂,結果忘記給孩子們留銀子買東西算怎麽回事!

去年辛棄疾和範如玉為了甩掉幾個拖油瓶自己過二人世界,悄悄摸摸就攜手溜走了,只留身上沒帶錢卻剛進上饒最貴的點心鋪點了一桌子食物的蓮心原地發懵。

到最後,還是大家掏遍了身上的兜才付清蓮心吃的無數碟滴酥鮑螺的錢。

——若沒有其餘人在,險些蓮心就要留在點心鋪裏做小工抵飯錢了!

蓮心和辛贛咬耳朵說小話,一邊回憶著往事咬牙切齒,一邊眼睛順帶著往下瞄一眼他的牌面,心分兩用道,“嗯...三哥,我說的你聽到了沒?”

前一回兩人鬧別扭的餘威尚在,但誰都撐不住超過兩天不說話,眼下兩人便像康覆期的病人一樣,心裏急,身體上卻緊繃繃。這種狀態已持續了小一個月了。

“我們盯父親母親,誰來盯姜哥哥他們?”

辛贛仿佛沒發現蓮心瞄他牌面的視線似的,只看著自己的牌,拿蓮心之前宣稱過的話來回答她,“你之前不是說他們‘郎情妾意’,有些問題,要盯著他們不放麽。”

蓮心便看辛贛的臉一眼,又收回視線,酸溜溜道:“郎有情妾有意,那才叫‘郎情妾意’。他們兩個,我看也是未必算...不盯了。”

也是?

辛贛看她話裏有話,便問:“你有話想說麽。”

蓮心撅了撅嘴,手臂和辛贛貼著,卻不再看他了,只依在他身邊,擺弄自己的牌。

脈脈不語。

辛贛似乎還有話想說,但見蓮心這副表情,到嘴邊的話便又在唇邊滾動一下,被吞回去。

半晌,他也擺弄了一會兒手裏的牌,心思卻其實全然不在那上面。

他看著牌,其實已經不知道自己一共有幾張牌了,但還是看著它們,輕聲說:“...蓮心,我們不能這麽下去了。這算什麽。”

偶爾能親一親,還會因為對方而吃醋的兄妹關系?

世上沒有這樣的事。

他也不想那樣。

蓮心囁嚅片刻,說不出話來。

幾個月的相處,辛贛的決心比她預料的還要堅定。

蓮心以為 自己能用來自千年之後的、現代的吻打動他,但卻並沒有。

她就算再怎麽親他、抱他,在他那裏得到的待遇甚至還不如初吻之前的溫柔。

他是個在嚴格的詩書禮教下長大的郎君,只能接受婚嫁後的親密,而沒有模糊的中間地帶。

如果事態再發展,她也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吃醋吃得沒資格、沒立場,反而更加酸到心裏面。

蓮心理虧,聲音便也小小的:“知道了...明天是元夕呢,先高興些,過了元夕再說,好嗎?”

她低著頭,去摳自己的手指,聲氣都越來越低、越來越小:“三哥,你別再這麽冷淡對我了。我也是會難受的呀...”

因為她的話,辛贛轉過了臉,靜靜看向她。

他的視線像條溪流一樣,不斷地、綿綿地沖刷蓮心身體上的一切溝壑。

半晌,他的眼神慢慢低下去,睫毛也低垂,像拂過水面的嫩柳。

他的手放在蓮心的後頸,力度幾近於無地摸了摸。

蓮心高興了一會,又莫名有些難受,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麽想了,只能轉過臉,一頭紮在了他的肩膀上。

...

“堯章啊,你們這些孩子都怎麽了,今日這麽消沈?”

辛棄疾“啪啪”地拍著離他最近的姜夔的肩膀,“今天可是元夕!趕緊睜大眼睛,別看腳底看頭頂。只要往前走,一切都能好,前頭才是路呢!”

姜夔“嗯嗯”應和。

擡起頭,卻才發現一旁蓮心、辛贛、李月仙還有陸游家、楊萬裏家的一群孩子因為早早就領教過辛棄疾的手勁和說話密度,躲到了一邊。

好啊他們,他就說怎麽走著走著旁邊仿佛就沒聲音了,原來是被他們給當祭品了!

姜夔恍然,不禁擡起手,朝他們威脅地指了指。

見對面眾人都紛紛作出懺悔抹淚狀,姜夔才失笑,歸置下表情,嚴肅了些,回答辛棄疾的話:“唉,辛公,我連月來沒有哪一件事是順的,正該好好想想出路、想想怎麽迷途知返,哪裏能總是自我安慰。”

“人生若已經不順遂了,還學不會消解,那不是只會叫自己越過越往低谷裏走?”

辛棄疾一路走,一路隨著街邊唱詞歌姬的調子哼哼,“...起來獨自繞階行。人悄悄,簾外月朧明。白首為功名。舊山松竹老,阻歸程①...”

身邊第一回和眾人見面的岳珂年紀尚小,又頗為崇拜辛棄疾,便也笑著跟著接上這首詞:“欲將心事付瑤琴。知音少,弦斷有誰聽?...辛伯父,雖然我是不該說這話,但眼下你唱這詞,也沒見有多適合元夕啊!”

辛棄疾便哈哈大笑,摟住了岳珂的脖子,和他角起力來,“你這口無忌諱的小子!這可是你爺爺岳飛的詞!”

“那麽看在我爺爺的份上,辛伯父,你就收我作弟子跟你學武吧!...”

岳珂毫無少年人常有的別扭,被辛棄疾一說,索性順桿爬,對著辛棄疾繼續像連月以來所做的那樣纏磨起來。

正是一年花燈最漂亮炫目的一個夜晚——元夕夜。

仰頭看去,整座城市都像天上的星子倒扣過來一樣,閃著五彩的焰火,不時有裝扮成鯉魚和火龍的由十餘個人共同舉起的長燈在這片銀河般的街上游來游去。

走在街上,甚至幾人還需要不時躲避這過多的火龍。

因為這種燈下常常會不慎爆出些燈花,看著美麗,仿佛一場金光閃閃的雨幕飄灑,但燎到衣服上,卻會變成好多個小洞,叫人煩惱。

蓮心抱著辛贛的胳膊,一路躲避火龍燈。

和眾人一道的岳珂雖與大部分人都沒什麽交情,但為人熱情,說話多,不多時就和眾人打成了一片。

方才他剛剛終於成功說服了辛棄疾,眼下便更加有功夫到處活潑與人說話了。

就湊過來,沒什麽顧忌地問:“蓮心姐姐,你為什麽要一直躲在三郎君身後?你要是怕被火點子燎到衣裳,應該往路邊沿站呀。快來,快來,我這邊好,沒有火龍經過!”

好什麽好,你個鋼鐵直男,看不出別人是故意的麽!

蓮心咬牙切齒。

方才磨蹭半天,終於把辛贛磨得無可奈何,默許她一直挽著他了,結果胳膊還沒摸熱乎呢,就被岳珂給攪了局!

——唉,罷了,看在這沒眼力勁的小屁孩是岳飛孫子的份上,就是她親辛贛被打斷了,她也不好意思對他發一點火啊。

蓮心便只好道:“多謝!我來了。”松了手,隨即就要過去。

然而她邁了一步,想起什麽,停住腳。

她回頭,看向被她松了手而仍站在原地沒有動的辛贛。

她盯視他起來。

眾人不明所以,“噢?”一聲,以為被火燎到會有什麽不對勁,便跟著互相盯視起來。卻沒發現有什麽門道。

有什麽好盯的?

幾息後,辛贛做了個妥協的手勢。

他邁步,朝蓮心所在的街邊沿走去,最終站定在她身邊。

大家便又都:“噢...”松了互相盯視的勁,紛紛翻起白眼。

原來又是你們兩個的小秘密。

浪費我們感情!差評!

...

眾人玩眾人的,蓮心和辛贛玩自己的。

蓮心一邊轉著手裏面的鯉魚燈,一邊輕聲問:“我聽說爹爹前幾日又給官家上書,請求出征,結果仍是壓下來,沒有答覆?”

“是。之前也遞過,中間都是等了許久,最後無一例外都是拒絕。”

本來說到這裏就該停了,但辛贛不知為何,陷入了思索,“但我總覺得這次有些怪...”

“怪?”

“嗯,官家將父親調回臨安這事本身就與從前不一樣。之前是從沒有過的事,大多官家都會放父親去別處做安撫使之類,這一回卻就在臨安。”

蓮心想了想:“可臨安這裏做的是個閑職啊。原先在外面雖也無實權,卻至少有錢有閑,現下完全是個清水衙門。我看倒像是往下調。”

“將他放到韓侂胄的勢力範圍裏,根本不像官家素日會做的事。天子最忌官官相護。”

辛贛還是覺得不對,“這倒像是...”

——這倒像是把肉放進家養猛虎的籠中,以此來測試它是否已然戒掉了愛吃活物的天性一樣。

蓮心神奇地從他臉色中讀出了這個,便也面色一變。

“噓。”

方才沒明白的時候著急得上躥下跳,現下明白了辛贛的話中之意,卻不敢再高聲嚷出來了。

蓮心拿手指豎起來,比在嘴唇前。

細細的手指,陷進飽滿嫣紅的嘴唇上。

辛贛看了一眼,應一聲:“曉得了。”輕輕伸出手,將蓮心的手指從她的嘴唇上撥了下來。

而和蓮心皮膚的觸感分開時,他卻又微微一怔,手指蜷縮一下。

仿佛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些什麽一樣,辛贛閉一下眼睛,又睜開。便又將蓮心的手放回原位,“方才是出神了...”

蓮心便“噗嗤”笑了。

周圍人流如織,她走在辛贛身邊,袖子總是互相擦著。

時不時地,甚至手指也會互相擦過。

她便側過臉去看辛贛的神情。

和第一面相比,他的樣貌已然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每個人都是這麽說的。

許久不見他的楊萬裏這麽說,一年未見他的陳亮這麽說,就是幾乎月月相見的韓淲也是這麽說。

隨著年歲增長,他的樣貌從少年時的旖麗,逐漸轉變為精致的風流。

從側面看過去,額頭、鼻尖、下巴,無一不美。如果不是知道這是在大宋,他這副柔和漂亮的五官簡直要叫蓮心懷疑是否是純天然的。

這麽想著,蓮心也這麽說了。

“如果不是在這個世界,我肯定會覺得三哥你是個假人的...你真好看。”

蓮心總是像高溫一樣,蒸走他生命裏的一切水氣。

方才心下還在巨浪翻湧,現下聽見蓮心的話,辛贛一時都忘了方才的苦痛,不禁莞爾,笑了。

“這個世界?‘三千大千世界,依於水輪風輪空輪②’,蓮心你又在哪個世界,依托於什麽呢。”

辛贛看起來是以為蓮心在開玩笑,回視扒在他胳膊邊上的蓮心,回答得也很輕松,“近來也要研習佛法了麽?”

但其實她並不是在開玩笑。

蓮心看著辛贛。

她來自於完全不同的一個世界,所以和大部分這裏的人有不一樣的觀念,也因為這種不一樣而時常感覺到疼痛...

從前,她從不敢細想這種疼痛,所以她選擇緘口不言,讓辛贛疼痛。

眼下事實告訴她,她不能再繼續這樣行事。

蓮心看著辛贛的臉,猶豫躊躇著。

但想到要說出實情,還是叫她有種忍不住的害怕。

“不屬於這個時代”這種事太過反自然,是個人聽見了都得恐懼。

想一想,就算是在原先的生活裏,若有人跟她忽然說自己來自公元3000年,那個時候已經沒有國家之分,所有人都乘著太空飛船出行,五一假期的規劃是去水星玩一圈...

那她肯定也會覺得這人該常回精神病醫院看看。

這事根本說不出口啊!

蓮心都快瘋了,渾身出汗,手也開始發抖。

只能輕輕拉著辛贛的手,猶豫再三:“三哥,我...”

“怎麽了。”

辛贛不知道她心裏的風暴,只以為她糾結於方才的佛法之語,便側過臉,用指尖輕輕抹去了她額角的汗,聲音很溫柔,“我玩笑的,別當真...還要吃滴酥鮑螺麽,我去買。”

卻被蓮心一把抓住了袖子。

她不要那個。

她需要勇氣。

她左右看看,見沒有人註意他們,便終於下定了決心,捏著辛贛的下巴,在他嘴唇上快速親了一下。

離開的時候,蓮心頭上佩戴的雪柳因為動作搖晃,慢一拍離去,掀起一陣馥郁的香風。

“好了,現在感覺好多了...”

而蓮心自言自語著喃喃,深呼吸幾下,在辛贛因為她的突然襲擊而發怔,還沒來得及惱火之前,便一鼓作氣,將話一股腦都傾瀉似的說了出來。

“我原本在的世界,是千年後的世界。它依托於這裏而存在,卻和這裏並不一樣。”

蓮心深深呼吸一下,才艱難地繼續道,“方才你說我研讀佛法,確實不算全錯。在來這裏之前,我從不篤信佛祖,但來到這裏,得到這些,我不能不相信...一切有為法,就是這樣神奇。”

話音落下。

明明身旁都是人們嘈雜的笑吵聲、火花呲呲聲,以及搖著鈴鐺跳舞擊鼓的喧鬧聲,可兩個人之間卻如此安靜。

蓮心熬不住,忍不住擡頭去看辛贛的神情。

辛贛也看著她。

半晌,他面上的神色說不清是信了還是沒信,只將蓮心亂了的額發別到耳後,輕聲問:“那麽,你來到這裏是自己的意願還是被迫。”

安靜了許久,蓮心才艱難地張開幹澀的嘴唇:“...被迫。”

辛贛的神情不像意外的樣子,“那你還能回去麽。”

蓮心說:“不能。”

“還想回去麽。”

“......”

於是辛贛就懂了。

“這個。”

他輕輕擡手,摸了下自己的嘴唇,“...也是因為你的世界和這裏不一樣麽。”

蓮心便低了頭,心虛又小聲著:“...算是吧。三哥,我...”

“我很想留在你身邊。但我害怕啊,在我的世界裏,我不需要依托於什麽水輪、風輪、空輪,我依托於我自己。但在這裏...”

蓮心向四周看看,視線掃過的全是一家家的男女。

貧家女人左抱稚子,右牽女兒,跟著前面一身輕松的夫君而去;

滿身綾羅綢緞的娘子戴著幃帽左閃右躲,避開人們的胳膊和手的觸碰,小心緊隨前面的郎君;

而街邊的歌姬則賣力地展現歌喉,起舞時一邊護著自己腰間裝滿賞錢的錢囊,一邊轉著圈避過無數只手,穿過無數人的指點語言。

“但在這裏,我如果嫁給一個人,我就不得不依托於另一個人而存在。”

蓮心著急地握住他的手臂,“我從沒有把你當作‘別人’,但這不是心裏如何想的問題,而是事實。事實就是這樣存在...”

辛贛說:“我明白。”

看見蓮心有些惶惑探究的眼神,他又重覆一遍,“真的明白。”

又是許久的沈默。

蓮心抱著辛贛的手臂開始發抖時,辛贛也側過身來,另一只手按在蓮心背上,輕拍了拍。

幾乎像是個擁抱了。他的臉貼在蓮心的頭發上,聞到幽幽的香氣。

他低了頭,輕輕去聞蓮心頭發間的香氣。

就在這一個瞬間,一切的問題都有了答案。

原來如此啊。

人們的狂歡初歇,與他們同來的一行人坐在街邊小鋪中觀景。

姜夔閑倚在鋪子門邊,低低吹簫,看著街上的如織人流,有人將壺燈高高懸起,掛到誰也碰不到的地方,叫它被吹得滴溜溜轉,水似的光潑灑遍了整條街。

風將一切都吹得寒冷濕潤。

“我舍不得你...”

蓮心的鼻尖都被凍紅了,將頭靠在辛贛的胳膊上,心裏有種撕裂般的痛苦,小聲祈求他,“能不能不要放棄我,我也在試著克服呢...”

辛贛沈默著,用手指擦凈她臉上的眼淚。

“哥哥也舍不得你。”

他說,“你一直以來,都知道的吧。”

蓮心抽噎得說不出話,只能靠在他手臂上顫抖著用力點頭。

“那就沒事了。”

辛贛嘆了口氣,收緊了懷抱,他的下巴抵在蓮心頭頂,淡淡道,“你對抗不了世界,我也不行。就這樣繼續下去吧。”

...

這個夜晚很長很長。

當蓮心收拾好心情,和辛贛找到眾人所在的位置時,大家正在茶鋪裏,齊齊看著辛棄疾在大街上的樣子。

——辛棄疾人已經徹底玩開了,跟著路邊的舞姬跳起舞來。

他哈哈大笑,且舞且吟,放聲歌唱一首詞牌的調子。

因為人傳人說出“辛帥正在此地作詞!”的消息越傳越廣,圍攏在這裏的人也越來越多。

也許是因為舞蹈是最原始的語言,所以隨著時間推移,最開始還只有辛棄疾和寥寥幾個舞姬的身影在燈下光影忽閃,到了兩盞茶後,裏圈離辛棄疾近的人也跳起胡旋舞來。

直至花燈越點越多,起舞的範圍也越擴越大。

從一處攤子前,到三家酒樓,再到一條街,能聽見辛棄疾穿雲裂石的高歌聲的人都情不自禁隨眾人而動。

辛棄疾放聲大笑,擊鼓歌唱。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③...”

蓮心也跟著人群,圍著辛棄疾轉圈跳。

就像太陽周圍的月亮一樣,她繞著辛棄疾輪轉著,大約隔一炷香經過辛贛一次。

每次經過,她都笑著和他對視。

那種笑盈盈的、露水一樣清澈的快樂,叫辛贛也情不自禁笑起來,托著下巴,回看向她。

一切都忽然順心遂意了起來。

蓮心滿心的快樂,隨著震撼天地的鼓聲、樂聲、歌唱聲愈發賣力地轉動起身子來。

方才有人發現李月仙出去許久還沒有回來,姜夔怕是她被人流擋住了,便與眾人說一聲,起身去尋。

而事實也確實如他所料,當他尋遍了小巷子,終於在最後一條能避開歡樂的人群而不受擠的暗巷裏見到李月仙頭上所戴的那只顯眼的金蛾時,便不禁笑了:“知道你有錢,也不必這麽怕我們給擠掉吧?好了,你出來這麽久,大家都很擔心你。我給你保管著頭飾,咱們從小路回茶鋪。”

李月仙也看見他了,唉聲嘆氣地起身:“生意最近不好做嘛...我夫君虧了多少錢了,節約些首飾錢總沒有錯...”說到這裏長嘆一聲,便不再繼續說了。

只揮手:“走,走,多虧有你呀,堯章。”

姜夔便只笑了笑,沒再多說,提著她的胳膊將她拎起來,便並肩向暗巷外走去。

暗巷裏沒什麽光,和外面璀璨輝煌的樣子幾乎是兩個世界。

李月仙仿佛有些害怕黑,胳膊在抖,姜夔離得近,貼著胳膊感覺到了。

想了想,便繼續方才的話題,笑道:“你也該學學辛公。人家陷入低谷裏,照舊有出來玩的心情。你賠了多少錢,日後又不是賺不回來了,這麽頹喪是做什麽呢。”

李月仙果然笑了,笑啐一口:“誰頹喪了。”

“辛公和蓮心他們想的是國家大事,我那點愁緒確實是不敢比。頂多也就和姜郎君你差不多吧!”

“近墨者黑”這話再對沒有了,李月仙原本規行矩步的脾氣,和蓮心待得久了,都學會了擠兌人。

姜夔無奈而笑,聽李月仙說完:“不信你自己想想,堯章,你方才的愁緒是什麽?”

“我方才的愁緒,是李家姐姐怎麽去得這麽久,還是不回來,叫大家掛心。”

巷子裏路不平整,又常有貧寒人家在這裏堆垃圾。

李月仙出身高不知道,姜夔卻很清楚,在黑暗中一直註意著,隨口和李月仙鬥一句嘴後,此時見前面有塊擋路的箱子,便拉一下她袖子,便叫她走在自己身後,“你前頭有東西,走這邊。留神別撞了腳。”

李月仙被他扯到了身後,也許是專心看路,便沒再說話。

許久,在姜夔左顧右盼朝巷子口外瞧去:“三郎方才說給我掛一盞蛙燈在茶鋪門口的旗幡上當作標識,怎麽現下卻找不見了呢...”時,李月仙終於說話了。

“說是掛蛙燈,你卻是個坐井觀天的青蛙——這裏太暗,視角又小,得出去才好看清楚。快走,快走。”

前面馬上要到巷子口了,李月仙在後頭推著姜夔,兩人便都笑了。

就在姜夔還要再說些別的玩笑時,身後的李月仙又說話了。

她的語氣很輕松,“方才我沒回去,是因為外面的世界太漂亮了,我一時貪看住了,所以才迷了眼麽。眼下看得眼睛都花了,自然總歸是要回去的。你急什麽。”

遠處,辛棄疾的歌聲像高飛的鳥一樣騰空,就連這裏都能聽得清楚。“...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姜夔沈默片刻,笑道:“好吧,知道了。”

又道:“這是辛公的聲音,你聽到了吧。我們循著這聲音,就能把你送回去。”

李月仙“哎”了一聲,跟在他身後。

之後幾步,兩人都沒再說話。

在走出巷子口的一剎那,外面一切的璀璨燈火跳進人的眼裏。

姜夔的腳步停住了一瞬,仰頭看向層層疊疊的、星子般的連天燈火。

那種景象,叫人無心去想自己,只能去看整個世界。

世界像海一樣,倒映在眼睛這一方湖泊之中,大千世界,無盡遨游。

——好一個輝煌世界啊。

...

玩到盡興時,月亮已經漸漸落下去,天邊開始翻起魚肚白。

一行人也在這時才準備回家。

姜夔站在最前面,拿新換的笛子吹一首輕快的曲子;

辛棄疾和範如玉跟在他身後,仍在跟著唱歌,興致高時,甚至拿起鼓且走且擊起來;

蓮心綴在最後頭,拖著腳步精疲力盡,卻一邊拉著辛贛的手,另一只手還在不停跟著音樂舞動,舞姿變換莫測,叫路邊的一種舞姬眼神更加警惕——這路數,又像是前朝的異域舞蹈,又像是戰舞,甚至還有些像肚皮舞,她們竟不知臨安府內何時出現了此等勁敵!

李月仙看不過眼,過來拉住蓮心的另一只手:“好了,別動了。”

蓮心受制於強權,不得不放下手。

便側過臉,問她:“你在擔心什麽?”

李月仙道:“擔心別人的眼光。”

蓮心便搖頭:“世上各人眼光不盡相同,要滿足所有人的眼光,那是不可能的。”

“滿足所有人自然不可能,那也不是我想要的。能滿足大部分的眼光就夠用。”

“這卻有什麽用呢?”

“滿足俗世的規矩約束,你就有資格從俗世裏得到更多。我是個生意人,我是要看投入與回報,還有它們的風險大小的呀。”

李月仙取了旁邊攤位上的一只蛾兒,只是粗布的料子,並不值錢,但還是拿來在頭上比了比,笑道,“我可沒有你和朱淑真那樣的勇氣,有什麽擔心的事就能馬上去辦。這種利落,我是做不來。”

朱淑真笑:“我現下也沒有擔心的事。魏王來臨安了,他過得好,我就沒有什麽憂愁了。”

“諸王回臨安,這可不是個好兆頭。”

蓮心看一眼李月仙,又一起去看朱淑真,“...魏王有沒有和你說些戰事的事?”

“他沒有和我說。他怎麽會和我說。”

朱淑真只笑。

而直到女孩子們走過半條街時,她才終於又道:“...但我認識的一位高官夫人與我透露過一些。”

“此次太子和太上皇受挫,他們的人手都摻合不進來濠州之事了。”

朱淑真垂著臉,以極輕的聲音道,“你們與宮中來往密切,應當知道這是什麽意思。”

宮中一共就只有三方勢力,剩餘兩方都出局了,由官家作主,想來是將要出兵無疑了。

蓮心將手放在心口,輕輕呼吸片刻。

“而且,魏王已經被秘密召進宮中,開始禦前會議,商討調兵、主帥人選等。”

朱淑真湊在李月仙和蓮心中間,靠著她們的耳朵,輕聲道。

蓮心便一驚,瞪大了眼睛,回看朱淑真。

風把聲音都吹到人耳邊。

散場的人們還在唱辛棄疾昨夜作出的《青玉案》:“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辛棄疾沈默了一瞬,沒有說話。

他遙望天際。

連魏王都被召至宮中,他卻沒有任何的消息。

難道連月以來,他與兩個孩子的謀劃竟然是估計錯了麽。

官家難道並不是像他以為的那樣是在考驗他?

辛棄疾把玩著袖裏的匕首。

現下隨身攜帶的,是年少時祖父所贈與他的生辰禮物,雖然早已缺了口,但他仍未將它扔掉。所幸他現在整日賦閑在家,也根本沒有會用到武器的場合...

就在辛棄疾不自禁皺起眉時,路的盡頭傳來達達馬蹄聲。

清晨的露水從路邊的梅花上滾落下來,剛巧掉進辛棄疾的脖領裏。

耳邊的聲音,還有脖頸中冰涼的感覺加在一起,恍惚間竟以為還是少年時打馬行經繁華的大街,被路邊人家栽種的杏枝打了臉。

那時候他志比天高,祖父尚在,常帶他出行游遍附近的山水。

他瘋跑於山岳之間,玩石戲水,呼朋引伴,好不快活。

待他玩夠了,祖父便會攜他爬到群山之巔。

那樣的年輕,讓他就連喊聲都雄心萬丈,仿佛能上達天際;

那樣的高山,連飛鳥都罕至,只能見雲霧縹緲,一聲咆哮高喊,能震得岳麓層層疊疊返回來無數聲回音。

每到這時候,祖父便會指著遠處,告訴他:“這裏本是我們的國家,我們的土地。”

有家不能回,能回的也不是家。

年少時,哪裏懂此恨綿綿,只知道壯心不已,失去的,立下壯志便一定能奪回來。

高山之巔,年輕的辛棄疾熱血沸騰,向世界立下誓言:奪回故土!

而今屈指算來,距離那時已過去了半生。

時光流不斷,山石皆不變。

而他...

就連他從前隨身攜帶了十多年的匕首都已經閑不住了。

所以在廬山上,他聽從蓮心的建議,將它送給了陸家的子坦,期盼他們這些年輕的生命能接過他未完的責任。

可他的心卻沒有一刻離開角聲悠長的戰場,半夜醒來,總是將僅剩的寶劍擦了又擦,只等著再有一天上陣殺敵。

事實是,他自己清楚,就算到了死的那天都沒完成年少時的期待,他也會抱著這個期待死去。

到死都沒完成願望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還沒走到生命盡頭,就提前放棄了願望,放棄了自己!

跟著路邊形形色色的人,辛棄疾也提起氣來,大聲歌唱:“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④...”

年少時的露水停留在他脖頸上,不一會兒就幹了。

而他也必須繼續向前走。

辛棄疾將袖裏的舊匕首收好,不去管周圍投來的各色目光,繼續且走且歌。

直到馬蹄聲停在他的身邊。

露水仍在不停搖曳著,甩在地面上,有濕漉漉的水痕。

辛棄疾微微皺了眉,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站住了,昂首挺胸,看著眼前一片歡樂過後的街景。

半晌,風聲約住。

背後傳來侍衛含笑的聲音。

“辛大人,官家宣你、辛待詔、蓮小娘子入宮,商討發兵濠州事宜。”

他深深一揖,“還請辛大人與我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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