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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癡兒,默契和心口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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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癡兒,默契和心口耳。

轉眼間, 韓淲一行人回到上饒已有許久。

日子在去帶湖作客、被辛棄疾逮住做農活、使盡手段溜走、被蓮心辛贛逮回、大家一同在農田中聊天幹活的狀態中不停切換著,也飛速流動著,眼看著就到了除夕夜的前一天。

臨安府近日亂糟糟的, 好似傳來了不少大人物鬥法的消息, 只是餘波就足夠驚駭人。

好在韓淲只一心管顧自己的事,上饒又離臨安府有段不遠不近的距離,使他既能聽得見消息,又不至於被風波波及。

何況他除了自己要做的詩書功課之外,還要日日自找苦吃似的去帶湖進行一番“去做客-被逼迫幹活-逃走-被捉回來繼續幹活”的流程。

身體上的累使得他每日回到家倒頭就睡, 根本沒空去多想朝局如何。

但就是這樣,在這讀書、侍疾、做農活的平靜得近乎盲目的日子裏,他最近還是發現了一件有些奇怪的事。

——辛贛和蓮心的狀態不對勁。

長時間的二人獨處, 私語,仿佛再也容不下第三個人的眼睛。

從辛贛的眼睛裏,似乎已經再裝不下蓮心之外的女孩子。

而蓮心麽, 和從前也有些不一樣。

這一點主要體現在對他身上。

“就算是, 那又關你什麽事?”

趙蕃緊皺眉頭,撂下指尖夾著的黑子,頭也不擡,“仲止, 別做多餘的事。”

韓淲沒怎麽看棋盤,註意力也不在棋上, 隨意扔下了一子,笑道:“哎,你這話可就傷我的心了啊。我關心一起長大的弟弟妹妹, 怎麽就算‘多餘’呢。”

“妹妹...”趙蕃將棋子夾著,仍在斟酌, 久久不落子,“你確定你是把人家當作妹妹沒錯,對吧?”

片刻,趙蕃終於想出了下一步棋,落子,又一次開口,“你這個‘妹妹’,小時候是黏你黏得厲害,但現在已經不是小時候的樣子。你別粘連不清,明擺著人家和三郎走上正路了,還去攪擾人家。”

韓淲仍維持著趙蕃一落子就立刻跟上的胡攪蠻纏棋風,而口風也沒好多少,“我哪裏胡攪蠻纏,只不過招人愛了些,也不能叫我因此避著人走吧。作為哥哥關心都成‘攪擾’了,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他自己說著也覺得可樂,便捧著肚子笑。

趙蕃今日講話卻不留情面,“...揣著明白裝糊塗。不適應小蓮心長大了和三郎更親近,你可以做些事情沒問題,但別給人錯覺、別耍弄人家真心。”

“你真此心澄澈的話,下次小聚,把你和晁家女孩子的事告訴所有人。”

韓淲沒答“晁家女孩子”的話,只道:“無緣無故,我為何要這樣?好你個昌父呀,就會向著三郎說話,揣測我。我多大的人了,和一個妹妹年紀的小娘子能耍弄什麽?”

能耍弄什麽...你和三郎兩個人,脾性從小就有顯現,一個萬事不過心口耳,一個執著之心幾能穿石。

但誰也沒想到,人長大了,自詡灑脫的人有時對自己不誠實,執著的人反而看得清內心。

思考的間隙,趙蕃看了一眼滿面不在乎的韓淲。

像你,打小的脾氣就是追求灑脫過了頭,想要的從不說想要,失去的反覺得珍貴,我還能不知道?

你們兩個若因此對上,真不敢想象是什麽樣的災難...

棋盤上黑色蔓延,韓淲已顯頹勢,趙蕃便也懶得和這極少認真的好友對弈下去,將手中的黑子扔回瓷甕,另擇了個話題,“罷了,反正我知道你已聽懂我的話了,自己好好想想吧。對了,你知道三郎最近在忙些什麽嗎?看他房中的人進進出出的。”

“確實。常常有外客到訪。”

韓淲沈默片刻,忽略了趙蕃前半句話,只摸著下巴,用慣常的表情思索,“但三郎離開臨安府後,是不該有這麽多外客的呀...”

韓家和辛棄疾的帶湖莊園離得近,近日,他日日去帶湖園子裏作客,十次裏總能遇見兩三次辛贛與操著一口並非本地人口音的人交談。

上饒講吳語,與他講話不同,只有臨安府的人才有那種口音。

而在這臨安府不太平的關頭,辛贛為什麽會和臨安府的人交往如此密切呢?

唉,罷了罷了,總歸三郎在大內行走一趟,已經在官家面前掛了名號,大約不得不用公幹的名頭才能出來,也能理解。

想不通便不想了,想想最近更大的一樁新聞。

——因為聽說了辛棄疾被迫辭官隱居的事情,陳亮、陸游和朱熹即將來到上饒作客,與眾人一同度過除夕。

“...沈園柳老不吹綿。此身行作稽山土,猶吊遺蹤一泫然。①”

事實上,和“陸游到來”這件事比起來,可能還是“陸游作詩”對於蓮心更有震撼力一些,她扔了筆,連信都不寫了,只在榻上直起身子,“陸伯父又開始寫悼亡詩了?!”

“本來也沒停呀。誰不知道,陸公辭官隱居這一年裏,又有不少佳作。文壇眾人都對他頗有褒揚呢。”

外面下著雪,劈劈啪啪有竹子被壓彎的聲音。

風也從窗縫裏漏進來,葉葉灌好湯婆子,往坐在被衾堆裏的蓮心懷裏塞,“蓮小娘子,你又生氣啦?不至於吧,反正在臨安,你不是已給唐大娘子洗清了名聲,叫大家知道她不是因為陸公才郁郁而終的麽。這就差不多了,總不能真連悼亡詩都不讓人家寫吧。”

好歹人家也是一對真心實意過的鴛鴦,咱們外人何必如此義憤填膺呢?

葉葉小心地打量蓮心,試圖用眼神傳遞出不好說出口的意思。

是啊,過去確實是真心實意。

可真心實意不代表真的是好事。有的人的真心實意,更像愛憐自己倒映在水面上的影子,而不是愛憐一個真實的人。

你見過顧影自憐的人,會真的伸出手去觸碰水中影嗎?

...陸伯父為唐大娘子如此神傷,可他真的為唐大娘子做出過什麽呢。

蓮心看著案上茶盞中升起的裊裊水霧,默然不語。

想到臨行前曾去到李月仙母家的一番長談。

那時候她不知道為什麽李月仙緘口不言卻滿面焦急,一定要把她拉到李家中。

本以為最多是事情終於解決後的輕松告別,但卻沒想到會聽見從未意料到過的陳年往事。

“——唐琬和唐二娘子你竟根本不是親姐妹?”

蓮心大驚,“看之前你們母女為了唐琬之事來回奔走的樣子,就是親姐妹怕也難做到這樣,現在你卻說你們根本不是?”

“唐琬的母親也姓李,但卻並非我李氏,而只是尋常百姓家。我與她都有李氏女作母親,又有唐氏郎君作父親,當下結拜為同姓姐妹,以我二人的排序作新的排行,不是親姐妹,勝似親姐妹。”

那時候,唐二娘子滿面的頹色,骨瘦如柴,幾乎和上回所見的貴婦樣子沒有任何相似之處,叫蓮心格外的疑惑——明明事情已經解決,究竟是發生了什麽,令她如此悲傷?

同樣,她也不能理解為何她會忽然轉而講起古來。

“我家中以舊朝血緣為傲,輕易不肯與外人締結婚約,只與祖上就曾多次聯姻的表家定婚約。月仙、我,乃至我母親、外祖母,全都嫁給了表哥或表弟。而也許和這個有關...家中有時便會生出畸形兒。”

“大約二十年前,也是當今官家被封皇太子那一年,臨安府之中暗流湧動,家家戶戶閉門不出,就連小兒啼哭都少了——太上皇篤信吉兇之兆,誰都害怕成為被太上皇遷怒的那個‘兇兆’。而那個時候,我懷胎九月,即將生產。”

說到這裏,蓮心和其餘人已經猜出了大概的故事走向。

她面上已經顯出不忍的神色。

但唐二娘子仍繼續講下去,一口氣連貫著,像是不一鼓作氣就無法繼續了一樣。

“對,就像我家中的有些長輩一樣,我最終也生下了一個癡兒。婆家怕被她牽連,緊緊相逼,要我將她扼死在繈褓之中,以免受到宮中詰問。月仙的父親那時候已有外室,不會幫我,可她到底不是畸形兒,那是活生生的一個孩子啊!唉...那個時候,在我將要撐不下去的時候,是唐琬幫了我。”

“她把我生下的癡兒抱回了家。也因為這個,唐琬與陸游的母親爆發了自嫁進家門裏的最大一場爭吵。當我斡旋過身,帶上經營出的產業要去陸家將孩子接回家時,卻才獲得消息,她已經被陸游休棄...那個時候,就算我把再多的家產贈給她,又能挽回什麽呢?”

唐二娘子滿臉都是眼淚,“她是被我害的啊!”

“現在好了,上天也可憐我,叫我遇見你這個肯幫忙的孩子,叫唐琬的名聲終於洗清了。我也沒有什麽遺憾了。這麽多年的悔過,我已經沒法繼續騙自己...我就是害死唐琬的幫兇。只有到地下償還罪孽...”

唐二娘子喃喃,看著自己的手,幾乎有些魔怔的樣子了,“誰都別攔著我。誰都攔不住我。”

蓮心這才明白李月仙為何要將她拉來李家。

在這真相終於大白的時候後,唐二娘子放下了心裏的擔子,竟已有死志!

蓮心不敢看李月仙的臉色,因為她已看到了唐二娘子脖頸中的那一道發紫的勒痕。

她背後冷汗直冒,連重話都不敢說,只委婉:“那麽,那時候陸伯父沒有說任何話嗎?”

“他說話了,他作出了七八首傳世名作,句句淒婉懷念。他只是沒有動作...”

唐二娘子的眼睛漲紅了,語聲淒厲,“好深情啊,他明明知道,只要他肯為姐姐抗爭,姐姐就不會被休棄!”

李月仙低聲道,“阿娘,到了如今,你還沒有看明白麽。能作為而不作為,害死姨母的明明不是你,而是另有其人。你不去懲罰他,為何要懲罰自己?”

唐二娘子那時候尚怔忡著:“事情已經解決了,該懲罰的已懲罰了...”

“但你若死了,陸公仍能源源不斷地寫悼亡詩,今時今日我們所做的澄清,過不了三年就會被忘掉。你能看著這種事發生嗎?”

“這...蓮心小娘子會繼續幫忙澄清的...”

“唐二娘子,我不能。銀貨兩訖,李姐姐已將香藥鋪子給我,她托付的事情我也已做完。”

蓮心接收到李月仙打的眼色,趕緊收回到嘴邊的話,轉而換上冷淡面色,“剩下的都是娘子的事了。”

唐二娘子的面色便終於由惶惶變了色。

而之後的事,李月仙也通過信告訴蓮心了。

——唐二娘子已經振作起來,培養人脈,開始致力於找陸游的碴。

唉,過去的事,都是債啊...

而到了眼下,當時的隨口一言,也真成了現實。陸伯父再作悼亡詩的事若傳回了臨安府的李家,不知道要鬧起多大的風波呢...

蓮心嘆口氣。

而接下去的思路因為打簾子的聲音和吹進門挾雪的一陣冷風而中止。

“聽見了。”

不待蓮心將焦灼的目光投來、開口說話,辛贛便知道她要說什麽似的,道,“我在門外聽見你方才的話了...何不詢問李娘子,由他們家給些建議?”

也有理。

蓮心松了口氣。

論理來說,陸游寫一寫悼亡詩,並沒有什麽錯,因為除了李家人,已經不剩誰知道他當年休棄唐琬的內情。

再鬧下去,全是家事。

而眼下對於這家事,她已不宜再插手。

還是叫李月仙自己來處理吧。

蓮心一邊拿起筆,一邊含著笑睇了辛贛一眼。

真是奇怪啊,為什麽他會這麽懂她呢?

從前沒細細想過,但好像總是這樣的——辛贛總是適時知道她想要什麽,然後出現,幫助她。

但想一想他就算在宮中時也有空了就看她在家時愛看的《碾玉觀音》,這種愛好脾性幾乎交融的默契也就不足為奇了。

只要和三哥在一起,她好像就變成這一片領域的帝王。

一切的目光、話題、時間,全部圍繞著她轉。

...是這樣嗎?

蓮心貼著他坐下,眼睛緊緊盯著他。

大腿緊貼大腿,這樣的親密,簡直有些過了頭,但自制力很難在獨處的時候冒頭。

她便愈加過分,連手臂也緊貼起來。

“對了,你對官家的說辭,不是說來上饒是來查證‘社倉’貪汙之事的麽。你是怎麽打算的?知道你一定是找了臨安的人做內應,但真是猜不到你找了誰。好好奇呀。”

辛贛不著急說,先輕推了一下蓮心:“別這麽...”近。

“我們還是這樣坐吧。”他撤開了一點距離。

蓮心一楞,旋即大怒。就連方才好奇了許久的“臨安府內應”都拋到了腦後。

好啊你辛贛!果然男人都是不禁誇的!

他竟敢推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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