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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你要,我有和飛蛾撲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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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你要,我有和飛蛾撲火。

從來沒見過辛贛表情這麽茫然的時刻。

方才和大人們交談、和小娘子們周旋的冰雪似的冷靜仿佛變成了另一個人的皮相, 眼前在蓮心面前的,只是一個被說得茫然不知何處的辛贛。

蓮心在一旁看見他難得露出的無措。

他有一張秀致的面皮,鼻尖微有一點小痣, 這令他的容貌在冰冷美麗之外更添一層柔和。

而這張潔白的面上終年仿佛覆蓋著不化積雪, 現下那一層積雪卻靜悄悄融化了。

心下一陣難言的輕快。

想叫他對所有人都是一副拒人千裏之外的冷冰冰樣子,只有見到她的時候才歡欣鼓舞,蓮心知道這就是她想要的。

“三哥,我也不是怪你。只是最近看了話本子,有感而發。”

蓮心將話繞回來, 不敢去繼續方才因一腔熱血而不小心說出的真心話,“話本子裏,郎君總是做些‘飛蛾撲火’的事情, 最後才能和小娘子終成眷屬...我不是說你和我終成眷屬啊,我的意思就是...”

她磕巴一下,“...就是, 我想你也變得不那麽冷靜些, 說不定對你、對我都更好呢。”

辛贛明顯被她雲山霧繞的一通閑扯給弄暈了。

“飛蛾撲火。”

他品味一下這幾個字,實在沒弄明白,“...撲火?這是好話嗎...”

“飛蛾撲火,人們總是用錯了詞。我不知道這有什麽好嘲笑、給人警戒的。”

蓮心方才掙紮了許久都不好意思說出口, 但沒有法子,辛贛今日不知怎的, 仿佛失去了往日與她的心有靈犀似的,怎麽也沒和她的思維走在一條路上。

心裏的話像湧泉似的分毫都忍不住,只能自己說破, “誰說飛蛾本性就是茍且偷生的呢?就算是在暗處擔驚受怕一輩子,或許也不如撲到火上活幾息快樂。”

話音落下, 辛贛臉色才變了。

那一張玉面上的神態連連變化,又是迷茫,又是驚訝。

現下蓮心說得這麽明白,他不是傻子。

聞弦知雅意,聽見比喻,也知道其中的隱藏之意。

可怎麽忽然提起此事?

這是第一反應。

但方才聽到的她轉變心意的話是真的麽,怎麽又和從前大相徑庭?

這是冒出來的第二個念頭。

在這之後,每次“但時間緊迫,還要不要繼續談論正事”的疑惑浮現時,便總是又被“此言究竟幾分真假”的下意識所思掩埋。

兩個念頭往覆循環,仿佛沒有盡時。

而這念頭也叫辛贛面色怔怔,難得地露出了局促呆楞之態。

“說的...”

方才的一番掙紮糾結以“談論正事”的念頭落敗為結局。

何況被蓮心這番話一沖,就是想說多少正事也一時間提不起來心力了。

辛贛淡淡的眉蹙起,只能勉力維持著自己思緒不飛遠。

他尚能支撐著與蓮心如常講話,思路卻像根斷了的弦一樣,只能斷斷續續思考,想要像平素那樣冷靜卻是不能了,“你...你說的有理。”

而他的眼神因為思緒沒能很好地立刻連接上,所以還維持著方才的方向,定在蓮心臉上。

蓮心被他看得也有些不好意思了,一扭臉,看向了別處。

但想想又覺得辛贛現在的模樣實在世所罕見,十年未必能見一回,便又不舍得錯過。

蓮心趕緊又將腦袋轉了回來,死死盯住辛贛的臉頰。

蓮心的盯視威力非同尋常,辛贛扛得住所有,扛不過這個。

他便也挪開了眼神。

蓮心看見他因扭頭的動作而露出護領下的一截修長脖頸。

脖頸還是潔白的,但耳廓卻已紅了。

“嗳呀,三哥,你的耳朵紅了!”

看見這一處,蓮心的喜悅大於害羞,忍不住嚷嚷,又捂著嘴偷笑,“三哥,你...你怎麽不好意思了?你怎麽了嘛...”

而她越是裝傻地汪汪亂嚷,辛贛臉上無所適從的迷茫、赧意蔓延越廣。

“只是說你說得對...”

就算從一開始,辛贛也做不出假作無意的樣子,眼下神思飄散,更說不出口假話,也只能倚在車邊,看著蓮心,輕輕重覆:“飛蛾撲火...你喜歡這樣子麽。”

蓮心被瞧得躲開了視線,“只是在想,若有飛蛾意志堅定若此,那才是世人口中所說的情火焚天。非奮不顧身,不能稱情,不是麽。”

說完,蓮心雖始終拿側臉對著辛贛,餘光卻控制不住地朝他那邊望去。

直到旁邊傳來聲音:“我知道。”

蓮心飛快瞥他一眼。

心癢難耐得像有千萬只小蟲爬過,蓮心也拿肩膀靠在車壁邊上,手交握著背在身後,雙腿相絞,明明面對著辛贛,眼簾卻也垂了下去,“你知道什麽了啊...”

辛贛說:“你知道我知道。”

蓮心便不自覺翹起了嘴角。

隨後又壓下。

“那你…”

那你之前幹嘛從來不會像話本子上所寫的那樣,對我飛蛾撲火呢?

蓮心想問他,又一時羞恥,問不出口。

臉上的熱氣一陣陣的。

她趕緊轉了身,背對辛贛,去瞧在茶樓門口告別寒暄多時、終於魚貫而出的人們。

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那我是知道。不過你真明白我的每一個字了嗎?”

“我明白啊。”

辛贛的視線也跟隨著蓮心一息之間能不自在地變兩三個姿勢的手腳而動,“你在家時就喜歡看的話本子《碾玉觀音》續作,一月一賣,最新的一本寫了崔寧受郡王驅趕,旁人勸他不值為了一個小娘子與郡王相爭,但他素來謹慎,這次仍決意飛蛾撲火,帶璩秀秀私奔。”

辛贛看著蓮心,語聲輕,又慢慢的,“飛蛾撲火,是這樣是嗎?”

“...話本子一月一賣,你入宮卻不止一個月了。你怎麽知道這一本的內容的?”

辛贛沒說話。

所以蓮心也沒再說話。

每個人都垂頭。

每個人都心知肚明。

每個人都兩心相知,相對而立。

冬日已至,風刮個不住,將兩個人的頭發都吹很亂,臉頰吹得紅撲撲。

李月仙按著自己幃帽的邊緣,輕紗揚起一片夢似的霧,從兩人身邊走過;

朱淑真握著自己發尾所系的大紅絳帶,不叫它飄飛,目不斜視經過兩人;

辛棄疾則鷹一般身子動而視線不動,一路走來都盯著兩人,笑而不語,大步邁上了馬車。

每一個人也幾乎都知道風裏在發生的事情。

一切,一切的一切,都在默然生長。

等到所有人都有眼色地鉆進了車中而沒有催促一字時,辛贛倚在車邊,低聲問束手束腳站在他面前的蓮心:“冷麽?”

蓮心忸怩著,雙手交握,互相捏著指尖,聲如蚊蚋,“還好...三哥。”

而在蓮心尚暗自害羞時,一只手極輕地用手背觸碰了下她的臉頰。

蓮心驚訝擡頭。

辛贛收回手。

“臉冷冰冰的。進車裏回家吧。”辛贛望著她,漂亮的眼睛終於彎起來。

簡直像有一泓水在他眼睛裏存著似的...蓮心弄不懂是怎麽回事。

“噢。好、好。”

被長大了的辛贛這樣瞧著,她不知為什麽就手足無措起來。

聽了他的話,就要同手同腳往車上爬。

卻因為太慌裏慌張,上車的時候趔趄了下,若不是被身後的辛贛扶了一把,怕是險些掉下車去。

“小心。”

辛贛扶著她的胳膊,沒有立時松開。

蓮心便在狹窄的車廂裏轉身去看他。

車外冰寒刺骨,已到了天寒地凍的時節了。

而在茫茫一片凜冬之相中,辛贛卻像一株春日柳一樣,夷然立於車外。

他的手傳來燃燒般的溫度。

那一點熱,烙在蓮心的皮膚上。

“我會讓你看到‘飛蛾撲火’。”

辛贛仰頭看著車上被他扶住身子的蓮心,雙眼裏也像有兩簇火苗一樣,“不論你想要什麽,蓮心。只要你想要,我就一定有。”

車門口的一雙少男少女年紀尚小,整顆心的血液都是燒著火的,所以還不懂留餘地,也不懂避人。

李月仙在一旁,臉扭到另一邊的窗外,耳朵卻豎著聽。

聽見這句話,人家兩人還沒怎麽,她卻先臉紅著不好意思起來。

視線亂竄,在車裏幾個人裏轉一圈,和恰巧也瞧過來的朱淑真對上了雙眼。

你也這麽覺得嗎?

李月仙和朱淑真對視一眼,就從她不情願承認而挪開的神態裏看出了顯而易見的真相。

——只看現在在蓮心面前的辛贛,哪裏想象得出他是民謠裏讚美的“飄然若神仙”,哪裏想得起他是那個靜如冰雪般的辛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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