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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恩情,自討苦吃和“一日如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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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恩情,自討苦吃和“一日如千裏”。

極安靜的室內, 除了熏香被燃起時的輕如風的一聲“嗤”外,再無一點聲響。

這是蓮心以“先請父親和哥哥商量一番怎麽與蘇老先生交代此事”的借口,將辛棄疾和辛贛叫到和李家兄妹相隔幾間屋子處, 並向他們交代她方才在車上對李時盈詐騙內容的一炷香後。

而辛棄疾、辛贛和蓮心大眼瞪小眼, 也有一炷香的時間了。

出來時間不短了,再拖下去,保不齊李時盈真會發現什麽不對勁。

萬一他真出來尋找一番,撞見辛贛的臉,那麽到時候她這一番苦心布置可就白白浪費了。

蓮心動了動腿, 朝辛棄疾擠眉弄眼了下。

爹爹,震驚了這麽久也該差不多啦。

你又不是言情小說女主角,別有偶像包袱嘛。

而辛棄疾這時候才從目瞪口呆的沈默中微微一動, 掙脫出來。

“蓮心,你再說一遍?”

蓮心便又說一遍方才的話,“現在李家兄妹都知道你們怪癖頗多, 還愛使‘刺股指’, 所以...”

所以你們不用怕會被他發現咱們當時在進賢時的詐騙行為啦!

可惜,這話還沒說完,就被辛棄疾打斷了。

在蓮心口中再次確認到的事實簡直像當頭一棒,辛棄疾倒抽一口冷氣, 抄起手邊辛贛帶來的琴就追起了蓮心:“讓你說你還真說啊!老子是在陰陽你,在罵人懂不懂!你口口!口口!口口口!”

“唉喲, 唉喲,爹爹,文雅文雅!叫李郎君聽著了, 咱們可就前功盡棄了...再說了你罵人也別老罵這麽臟啊。至於麽,不文明呀, 都違禁了,要被和諧的...”

當然,後面那句話蓮心是不敢大聲說出來的,只能一邊玩命閃躲,一邊小聲嘟囔抱怨。

而辛棄疾這回也真是氣暈頭了,不顧李家兄妹就在茶樓裏,非要就現下教訓蓮心一通不可:“閉嘴,小兔崽子!給你爹我站住!‘刺股指’!什麽東西,虧你想得出!那一招老子雖然用過,但也只朝熟人用,什麽時候朝陌生人用過!...”

說著猿臂一伸,眼看著就要探到蓮心的肩膀處,將她捉住。

還來不及在心裏抱怨辛棄疾這老不正經的爹敢做不敢當,他的招數就來了。

蓮心眼睛瞪大,看著越來越近的拳頭,倒吸一口氣。

唉,爹爹的功夫實在不虛,她腳蹤沒那麽快,看來,也只好靠智取了。

——蓮心下定了決心,就地一滑,正好滑到了盤坐於地上的辛贛身後,緊緊扒住了他的肩膀,就是不撒手。

這時候,辛棄疾才不得不猛然一個停頓,剎住了車。

拳風撼動了辛贛的一縷額發,那只拳頭險險停在了離他臉只有兩寸的地方。

在辛贛好笑的註視下,辛棄疾趕忙收回了拳頭。

“你還敢躲你哥身後頭?你哥被你說成什麽‘見著比他醜的人就要追殺’,你還真覺得他不會打你?”

辛棄疾且驚且後怕,氣得直跳腳,一邊越發惱怒地找著突破口,一邊鼓動辛贛,“三郎,把你妹妹捉住,咱們上陣父子兵,一塊教訓教訓這口無遮攔的猴兒崽子!”

辛贛支著下巴,聽得要笑,“她是猴崽子,你我是什麽?”

辛棄疾下意識解答:“傻問題。龍生龍,鳳生鳳,我們自然是...嗳,三郎,你到底哪邊的?”

他反應過來,“嘶”一聲,停了試探的腳蹤,瞧著辛贛,指指他背後那縮成一團的罪人,“她可將咱們幾人的名聲都壞了個遍!要我說,我都還好了,反正人老臉皮厚麽,幹的缺德事多了,不缺這一盆臟水。可你之後還要回宮,宮外的傳言傳進宮裏,到時候你待如何?那名聲可不好聽。”

像被潑了一盆冷水一樣,辛贛還沒作什麽反應,蓮心這時候卻立時從好笑的心態中略一頓,冷靜下來。

是啊,辛贛在宮中全靠在官家心中地位行事,若她真將辛贛的名聲搞壞了,招致官家的厭惡,那麽辛贛會不會不光沒有探聽到消息的機會,反而因為再無機緣得見官家,而被永遠留在宮中,沒有出宮回家的機會了呢?

只是想到這一個可能,蓮心就忍不住心下亂跳,發慌起來。

幾年過去了,她在其餘事上自認謹慎冷靜了許多,可怎麽偏偏在此事上又莽撞了呢?

辛棄疾也看見蓮心的臉色,神色略軟化,心中卻仍覺得他必須要好好敲打一番這因能靠著急智屢屢脫困而總是忘記全盤思考的孩子,“現在知道害怕了吧?哼,知道也晚了,萬一你哥回不來...”

“父親...”

語聲止於辛贛輕聲的打斷。

辛贛掃一眼背後眼眶發濕、幾乎要哭出來的蓮心,又與辛棄疾對視一息,朝他搖了搖頭,“罷了。”

他輕聲道:“不論怎樣,這樣說出去,也算是逃過小李縣令的懷疑了,妹妹做的事算不得胡鬧。總歸我是無妨的...”

但說著說著,辛贛與辛棄疾原本還是心平氣和地一個坐著一個站著,對視著講話。

隨著一個一個字說出來,辛贛卻因被辛棄疾始終沈默的註視而盯得逐漸垂下了眼簾,聲音愈輕,逐漸至沒有,“...我是沒關系的。”

話音落下許久,辛棄疾都沒有講話。

他久久凝視著辛贛,像要看進他的身體裏、他的靈魂裏一樣。

“哦,原來如此。”

辛棄疾若有所思,低頭看著他這個最是心思縝密,但也是最為心性純凈的兒子。

他咂了下嘴。

“孩子,沒想到你喜歡自討苦吃啊!”

辛棄疾拍拍辛贛的肩膀,又看一眼他背後的蓮心,哈哈大笑起來。

...

蘇老先生到後,事情進展得異常順利。

定時炸彈李時盈蓋著兜帽商量完了全場談判,現下剛剛拿著蘇竺的親筆信就腳底板抹油般地先撤了;

蘇竺老先生年邁乏力,談好事情後考校了一番弟子辛贛的琴技,便罕見地滿意留下一句“曲中情意進益,一日如千裏”便離去了;

至此,茶室中只剩下李月仙、辛家三人和怕幾人說服不了蘇竺而振作起來匆匆趕來的朱淑真。

“有了這信,便可騙過世人,告訴他們那一封詩稿就是姨母的了。哼,還說我有心偽造...真是好笑,他們也不想想,若我真著意偽造,自然會做到天衣無縫,怎麽可能拿朱淑真的筆跡來寫姨母的詩呢?”

李月仙猶自不平,憤憤說了許久,直到看見對面今日格外沈默的朱淑真才漸漸住了口,“朱淑真...朱娘子,今日我阿娘對你態度很不好,我替她向你道歉。我雖然討厭你,卻從沒覺得你是故意將詩稿塞進我們桌上的,我知道你只是有些邋遢、愛隨手亂扔東西而已。”

哎這怎麽回事,怎麽打一巴掌給一甜棗,然後還又給一巴掌呢!

蓮心和辛棄疾等人都聽懵了,不禁視線悄摸摸跟著挪到朱淑真臉上。

少見地,朱淑真今日並沒跟李月仙針鋒相對。

她的神色仍然不好看,往日裏嬌艷的唇色都變白了,“我不在意那個,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你娘拿魏王威脅我,你聽見了,對吧。”

沒聽到現場的辛棄疾表情一變,收斂了氣息,靜悄悄找了個貼近辛贛的位置坐下。

他豎起了耳朵。

不過朱淑真似乎本也沒有避著人的意思,甚至還朝辛棄疾父子這邊掃了一眼。

“不用露出那種表情。魏王殿下與我,並不是你們以為的男女關系。而是魏王殿下曾將我從夫家的生死攸關之際救出,於我有救命之恩。”

“我曾立誓,要報答他這大恩。可他眼下遭逢大難,我卻因怕名聲不好而連累他在市井中的威名,不敢探聽他的任何消息,又擔心他,所以難受。”

也不管其餘人露出什麽各異的表情,朱淑真自顧自地往下講:“當今官家立儲時,有二子、三子作為待選。祖宗的規矩,有嫡立嫡,有長立長,那麽二子本該是天然的太子人選。可一番風雲變幻後,做了太子的是三子,二子卻不得不遠遠封王...也就是現在的魏王,趙愷。”

朱淑真用一種輕描淡寫的語氣講完了宮廷內這件本該是秘密的事情,隨後擡頭看向眾人,“我現在得不到一點兒他的消息。甚至連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你阿娘居然還拿這個來刺我!這才是叫我難受的地方...我…”

說到這裏,朱淑真終於禁不住,將臉埋在手裏,嗚嗚哭了。

李月仙啞口無言,難得伸出手來,慢慢拍拍朱淑真,“這...你想知道魏王的動向,左不過我到時候幫你打聽打聽就是了,哭什麽嘛。”

朱淑真卻搖頭,“魏王之事乃宮闈秘辛,尋常人哪裏打探得到?哪怕你家勢大,到底非宮中人,得不到消息。”

說著她掃視眾人一圈。

因為大家都聽見了不得了的八卦,又見朱淑真哭得傷心,所以沒人再嬉笑玩鬧,都在垂頭默默飲茶的飲茶,看手的看手。

只有一對亮若水面粼粼的眼睛和她對視上。

辛贛秀麗面上並無多餘的神情,正一邊把玩著茶盞,一邊若有所思,視線直投在她的臉上。

朱淑真朝他邁了一步,婀娜走去。

“你可憐我?”

“被大義所感。敬佩魏王扶危濟貧,朱娘子投桃報李。”

“可這扶危濟貧的,現下未必能好人有好報;而這投桃報李的,眼下也做不到報恩。”

朱淑真的雙眼像是一對美麗的寶石,不知為何,在暗處也粼粼閃著光,“說不定,他們只需要一個契機,才好完成這一場施恩、報恩,才能叫看客看得痛快。”

而在這一雙幾乎能叫所有男人心腸發軟的眼睛的盯視裏,辛贛卻並未有過多動容的樣子。

而是淺笑了下,沒有搭話,只垂下了眼,專心看著右手中的茶盞。

朱淑真便又輕輕道:“三郎君,你可知道,有些事對有些人來說只是舉手之勞,而對另一些人來說,卻是花費一年、兩年也難以辦到的嗎?”

“朱姐姐說得很是。每個人都想有人舉手之勞,幫一幫自己。”

辛贛潔白消瘦的下巴輕點了點,讚同朱淑真的觀點,視線卻仍停留在杯盞上,輕聲,“我也很想來個人以舉手之勞幫我擺脫官家對父親的忌憚...可惜四兩撥千斤只是武學,不是我能做到的。”

求人做事,從來不是靠搖尾乞憐、當眾威逼就能得到的,人們需要的是利益。

四兩撥千斤,那只是武學裏的力量。而在真實的生活裏,給不出重如千斤的利益來打動人心,只憑輕如四兩的地位,永遠不可能請到人出手。

辛棄疾和李月仙略一琢磨,對兩人的談話內容回過點味,臉色便都微微變了變。

蓮心則默然不語,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只一雙眼睛緊緊盯著辛贛和朱淑真。

朱淑真頓了一會兒,臉色慢慢變得有些不好。

“你猜到今日我是沖著你來的了。”

她用了篤定的語氣,也不笑了,“原來你知道。”

陽光打在辛贛玉樣的手指上,顯得他的皮膚幾乎透亮。

他仍持著杯盞,輕聲答:“我知道。”

“那麽既然如此,三郎君,你既已知道我來的目的,卻仍沒有避開我,想來也不算討厭我吧?能不能就滿足我這一點點的願望,幫我在宮中問問魏王的處境如何呢?”

朱淑真方才的神情終於維持不住,又哽咽一聲,面色轉為泫然欲泣,眼皮上紅紅的,幾乎馬上有眼淚要淌成海一樣。

那種我見猶憐,別說男人了,就是蓮心一個對男女之情尚且懵懂的女孩子都不禁心中一動,心跳如雷。

而小案對面的辛贛卻仍未有什麽神色變化。

他只輕重覆了一遍“沒有避開”四個字,片刻,笑了笑。

“沒有避開...我也很想避開,但我做不到。這件事不會因為你來去而改變,也不能被我自己的意志決定。”

他仍然看著手裏的茶盞,在那一泓反光的液面上,倒映出身邊蓮心的臉,明明已經扭曲了,但他仍能在其中看見完好的面容,根本不需要多考慮,根本不能被打亂。

“是由心決定的。”

他近乎痛苦地喃喃,“一個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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