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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福帖,砝碼和“譬如瓊林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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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福帖,砝碼和“譬如瓊林宴”。

要送禮, 就得要送到收禮人的心坎上。

像辛棄疾所說的“百子圖”,就是個不錯的選項。

但百子圖多的是,該如何找到且貴且重到能被送給皇後的那一幅呢?

辛家豪富, 範如玉私庫中自然也寶貝眾多。

思索了一會, 她一捶拳頭:“有了!我有一尊翡翠像,上雕百個小兒,形態各異,十分可愛,寓意又好。當作禮物, 足可見我心意了。”

蓮心問:“那它在哪裏呢?”

“應當在江陵府的宅子裏...?”範如玉陷入思索,“淳熙四年老辛差知江陵府,以為要久留, 便在那處購置了宅子,之後調任匆忙,許多物件也留在了那裏。”

江陵府屬荊湖北路, 在現代的湖北省。

若現在範如玉從臨安府遣人過去取物, 按現代的省市劃分來說,就相當於從浙江杭州到湖北江陵打個來回,光是單程就要近十天。而她們耗得起,家中的爹爹和三哥還耗得起嗎?

馬上就要到官家面見各路安撫使的時候了, 現下爹爹不來只是拖延,無人知曉, 若到那時候再不出現,無異於公然抗旨;

而另一方面,三哥只在爹爹的信中出現而無親筆信的情況也已持續好幾日了, 在這背後所透露出的、爹爹不可能與她言明的消息...

蓮心心中沈重,但她不願意也不能將這不好的預感說出口, 便搖了搖頭。

是啊,不行。現取是絕對來不及的。

範如玉心算一番也知道來不及,便吸口氣,坐下,又皺眉沈思起來。

送禮不難,難的是送得剛剛好到人心坎上,又符合她們所求事的檔次。

朱淑真跟著思索了一會兒,見蓮心緊鎖雙眉的樣子,想了想:“這樣吧,我有一個前朝百福老人留下的玉枕頭,聽說用了這個枕頭的人都在兩三年內就能得子,意頭極好。就當我與你投緣,借給你了,你們以後還我個別的就是。”

枕頭當作好友間的普通禮物還好,若送給皇後,卻又怕不夠莊重。

範如玉感念朱淑真的心意,思忖片刻,看了眼蓮心,回臉向朱淑真笑道:“你還年輕,以後又不是用不到,就這樣送給她,以後一時半會怕找不到合心意的替代。”搖搖頭,拒絕了這份好意。

朱淑真笑:“我有什麽好著急的,給我枕邊那個蠢物生孩子,還是給其他薄情的相好?我都不樂意呢。不如先找到個最俊最聰慧的,再說生兒育女的事罷。”

話是這麽說,見範如玉拒絕,朱淑真也沒再多客氣,趴倒在窗邊,思索,“嗯,那你們怎麽辦呢...短時間要找到合心意的貴重禮物,可不那麽簡單...”

幾人各想各的,一時間空氣安靜了。

直到朱淑真突然:“——我想到一個人,她有件最合適送的禮物。”

蓮心和範如玉都趕緊看向她。

...

“我覺得,我們,去借唐娘子的,遺物,好像不太好吧...”

直到被範如玉和朱淑真拖到了花園中,蓮心負隅頑抗不成,仍試圖以理說服二人,“唐娘子畢竟已去,我們去找李娘子借算怎麽回事呀。”

更別提李娘子和朱淑真頗有些齟齬,就更不可能借了!

範如玉卻道:“未必。”

朱淑真也咯咯笑:“說反了。你信不信,我與李月仙說幾句話,她反會迫不及待送給你唐琬所藏的那幅蔡襄所書、贈予友人喜得麟兒的‘福帖’。”

蓮心:“不信。”

朱淑真像貓一樣狡黠眨眼:“我若做到了,你怎麽謝我?”

這還用說?

蓮心拍著胸脯:“我庫中的好東西,不拘什麽,都隨你挑...”

話卻被朱淑真的搖頭截止。

“那些都是你的愛物。我可不奪人所愛。”

朱淑真笑瞇瞇地說,“若我真說動李月仙了,我要聽你那位有‘千金琴’名號的哥哥彈琴。”

蓮心嘴邊的一個“好”字突然噎住。

她張大了雙眼,和朱淑真對視。

安靜的時間長到範如玉回頭來看時,蓮心仍微張著嘴,未說服自己將那一個字說出口。

範如玉納悶地拍了下蓮心的腦袋。

怎麽了?

這孩子犯什麽軸。

三郎自己都未曾將給人彈琴當回事,她替他謹慎個什麽勁?

別說蓮心在背後替他答應個“彈琴”的事,就是她在上饒時不小心拿新研制的火藥炸了陸游的菊枕結果叫他頂鍋,也沒見三郎惱呀。

範如玉便一口替三郎答應下來:“沒問題。”並一巴掌將試圖阻止,剛說出一個“不...”的蓮心按回了原位。

“你做什麽?你三哥彈琴就彈麽,又怎麽啦。”範如玉小聲,“別鬧,等會李娘子就到了。”

什麽叫“三哥彈就彈”呀!

三哥怎麽能隨隨便便給別人彈琴!

——連她都還沒聽過呢!

蓮心腦中思緒滾滾而過。

她有很多理由想說,很多的話,很多的不願意。但不知為何,沒一個能被說出口。

於是她一時竟只能憋著氣,和範如玉對視半天,才一轉身,氣呼呼抱著胳膊坐了下來。

答應是答應了,但想要李娘子允諾給東西的難度必定極大,她倒要看看,這件事怎麽辦成!

“你想要我,送給你,我姨母的遺物?”

李小娘子聽了朱淑真請她來的意圖,果然別說考慮了,簡直都快冷笑起來,“朱娘子,你是白日夢酣呢,還是發了癔癥呀?我憑什麽要送出我姨母那麽喜愛的故物?還是為了你這麽一個敗壞女子名聲的人?”

範如玉和蓮心在背後面面相覷。

李娘子這態度一點也不出乎她們意料。

而以現在這情形,她們實在是想不出朱淑真還能用什麽法子來勸服她。

就在範如玉摸出身上的銀票,打算還是以重利許諾時,朱淑真又講話了。

朱淑真面上毫無一絲被拒絕的不悅,她上身向李娘子靠近些,微笑:“我知道,唐琬的故物,現在還有一半在陸游那裏。李月仙,你試了許多次想將剩餘的故物取回,卻都失敗了,我說的是也不是?”

李月仙一怔,片刻,又恢覆冷笑的表情:“是又如何?換了你,也一樣拿不...”

“而此外,你更在意的,是唐琬被和陸游放在一起,被所有人傳頌慨嘆。”

朱淑真打斷,“實際上,我聽說,唐琬只是個遵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的賢淑娘子哦?不論是第一次嫁給陸游,還是第二次嫁給趙官人,都不過循著例聽人介紹罷了,並沒有那麽多外人以為的愛恨糾葛。”

說了這些,朱淑真才慢悠悠:“我聽說得對麽?——李月仙?”

李娘子沈默許久。

就在範如玉感覺有些不對,開口想要解圍,說出“李小娘子...”時,李娘子終於冷笑了一聲。

“提到姨母,就要提到陸游;但提到陸游,卻絕不僅僅提到姨母。不論是姨母在時還是離去後,人們都是這樣。就好像姨母成了他陸游附屬的玩意兒一樣,就好像她非陸游不可一樣。”

李娘子低聲道,“我知道你們一定也聽說過姨母和陸游的故事。你們就沒覺得奇怪過麽?我總有種奇怪的感覺,姨母去後,她的故物好像不是故物,而變成了另一種地方。”

說到前面時,蓮心尚默默,越到後面,走向愈發不對。

蓮心幾乎有些警惕地反問:“——另一種,地方?”

“嗯。譬如瓊林宴,譬如赤壁,譬如廬山。”

李娘子上身離幾人更近,雙眼緊盯住對面同為女子的幾人,“換作你們,你們甘心自己的姐姐妹妹、阿娘姨母變成供人時不時緬懷感嘆的景點?”

沒人回答得出來這個問題。

所以三人都沈默了。

“你們為何來找我,我明白了。要叫我答應幫你麽,也不是不行。我知道你是隆興府來的那位蓮心小娘子,少年英才,頗有敏捷急智...”

李娘子雙眼視線的焦點,落在了蓮心臉上,“何況看你們行色匆匆,想來時間並不充裕。送禮是經不起耽擱的事...”

蓮心情不自禁坐端正了身子。

“李娘子,你請說。”她甚至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啞了,“有什麽事,若我能辦到,我絕不說一句推辭的話。”

李娘子微微頷首:“我確實有件事想要請你幫忙。只要你能做到,我立刻將那件蔡襄真跡‘福帖’贈予你。”

蓮心輕聲:“李娘子不妨直言。”

“我要你從陸游家裏拿走我姨母的全部遺物,並且替她洗清身上的壞名聲。或者換句話說,”

李月仙直視蓮心,冷冷道,“我不想再聽見臨安府中,任何人說出‘唐琬因思念陸游而死’這句話...不,哪怕一個字!”

這...

逝者已逝,就算有天大的能耐,蓮心也做不到將死人喚醒,讓她自己解釋清楚呀!

蓮心雙眉緊蹙,陷入思考。

這太難了,她應該怎麽做?

朱淑真見了,不禁不滿瞪李娘子一眼。

她來時只以為李月仙會叫蓮心拿回遺物,哪想得到她會這麽獅子大張口?

“這麽為難一個小孩子,你有意思嗎?你費勁了幾年都做不成的事,讓蓮心人家還急著解決家事的一個人,在幾日之內做成?”

朱淑真不理解,“再說了,那名聲能當金子花呀?非要抱著那名聲,對你來說有用麽?真是奇怪了,爭那一口氣,叫人說你是個清白人,那又能怎麽呢?”

李娘子也被朱淑真不客氣的態度惹惱了。

她用力拍掉朱淑真欲拉住她袖子詰問的手,“你的名聲都汙糟成那樣子了,自然不在乎一點汙點了!”隨即背對著幾人,憤憤置氣坐下。

“女人的仰慕是砝碼。”

許久,她的手握緊帕子,略略平覆語氣,道,“當一個女人將它給出去,就一定會下牌桌;而男人得到了,卻能借此贏得更多的砝碼。枉你也算流連花叢,難道竟不明白嗎?”

“最多我允你先拿了書帖,先去解決你自己的急事。之後,再來管顧我姨母這件事,期限寬宥到半年之內。”

庭中一片寂靜,沒人能說得出別的話。許久,李娘子徹底平靜下語氣,才道,“蓮心小娘子,這就是我的誠心,只看你答應不答應。若還是不行,我也沒有法子了。”

就算不行,她也必須讓這件事變成行的。

時間已經不能再耽擱下去了,蓮心清楚地知道這一點。

所以,她看向李娘子的背影,“一言為定。”

李娘子沒回轉過頭。

許久,那道背影微微頷首。

“一個時辰內,書帖自會送到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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