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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痛意,愛意和“蠻生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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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痛意,愛意和“蠻生氣的”。

蓮心感覺到韓淲有些奇怪、驚訝的眼神了。

她也知道, 如果她繼續僵坐下去,將會有更多的同伴發現不對,他們都會看到她僵硬的臉, 僵硬的眼神, 僵硬的笑。

然後,發現她僵硬的心。

可是她根本控制不住,“我...”

聲音是抖的,蓮心抿住嘴巴,閉了閉眼。

舌根酸酸的, 像是肌肉都很緊繃。

蓮心清清嗓子,想要若無其事地笑著道謝。可聲音仍是啞的。

她只能又清下嗓子,勉強笑道:“那我可得好好叫澗泉哥哥出回血。”

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事。

蓮心心裏也很不想這樣小題大做。

可是, 心裏就是難受得厲害。越是忍耐,越是告訴自己,澗泉哥哥並不是不上心, 只是將她當個小孩子才這樣隨意, 她就越發覺得有種幾乎難以忍受的委屈。

蓮心低著頭,拿手去摳桌面的邊緣,狀似認真地研究起桌側的雕花圖案,還有杯盤碗碟, 都被她拿了起來,似乎細致地賞玩。可她連自己現下在拿的是個什麽器皿一時都有些想不起來。

眾人見無事發生, 都將目光移走了。

幾張小案拼起來的這處,空氣裏眾人的聲音鬧哄哄的,一時說你方才作的詩不好, 一時說他作的也有哪裏能改。

姜夔得了同輩中的魁首還不饒人,笑話韓淲:“開頭末尾兩句都是什麽?還不如我替蓮心說的那句‘此心非彼心’啊...”

韓淲不服氣, 又笑了,在一旁拉其他人下水。

亂糟糟的一片。

蓮心始終半垂著頭,看桌面上眾人的手。白一些的,黑一些的。

桌面上的手,她一雙都認不出來是誰的。

其實本也從來沒認出過。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種仿佛浮萍一樣的無助感覺了。

過了半晌,喉嚨裏的硬塊並不消減,仿佛越來越沈重,堵住蓮心的呼吸似的。

蓮心不得不張開嘴,叫自己呼吸暢快些。

她努力地閉上又睜開眼睛,想叫自己想些別的來分分神。

她的視線漫無目的地轉了轉,落在一雙仿若削蔥根的玉白手上。

蓮心無聲地笑笑。

只看膚色,也一看即知是三哥的,這樣子,不怪在外頭有那麽多人一找就能找見他。

她的視線隨意地四處亂轉,又隨著那雙手上移。

天色已漸漸昏暗了些,光線不像下午那時候的盛了。

氣溫漸漸落低了些,街上的人講話間口鼻會逸出白氣,茶鋪裏的小娘子也點起了更多的炭盆。含著一縷香風的暖氣從炭盆邊悠悠吹來。

外面有人在叫賣捧燈球和玉柵小球燈,光影浮動。

那光從竹編小球裏透出來,落在屋裏的人皮膚上,仿佛也要將人畫花了臉。

蓮心無意識地順著那一雙手上的光影向上看去。

漫長的寂靜和短暫的嘈雜交錯在一起。

時間在光影中,隨著心一起顫動。

那雙雪白的手指尖動了下。

蓮心忽然回神。

她下意識擡頭。

她猛地和三郎對上了雙眼。

呼吸輕輕的。

周圍的人還在嘈雜他們的。

韓淲見蓮心沒什麽異常,將甘露漿買給了她就又投身進了眾人議論的行列中,人太多了,眾人時而爭執時而大笑;

韓小娘子在和同行的人講笑話兒,有的時候很大聲,將茶鋪小娘子的目光都引了過來,略顯期盼地投向他們一行人,又有些失望地收回去。

蓮心捧著甘露漿,呆呆地看著三郎投向她的視線,他輪廓優美的雙眼,他雪白的下頜,手中的杯子停在那裏,也忘了喝。

只有他們兩個不講話。

隔在人群中的上升的裊裊熱氣忽然扭曲了一下似的。

三哥精致的面孔很輕地動了一下。

他看著蓮心發呆的樣子,露出了一個近乎有些小心的表情。

詢問一般,他看著她。好像在問“你還好嗎”。

蓮心臉上剛擠出的笑忽然掉下去了一瞬。

唇角忽然有些自己完全控制不住的,下撇了一下。

隨後,嘴角輕輕顫抖起來。

她想她現在的樣子一定很難看。

但有人明白她感受的這種感覺,又比一個人難過要好受很多。

在蓮心失態之前,隔著人群,三郎先輕聲道:“現在得閑嗎?”

蓮心:“啊?...有空。”

她不知三郎要說什麽,便懵懂地看向他。

“你買一頂幃帽回來吧。”

在韓淲等人因為說話聲而關註過來之前,三郎便十分自然道。他將荷包遞給蓮心,“行人越來越多了,等會還要出去,沒有幃帽,不知道怎樣才好。”

蓮心明白了,趕緊答應著說“好好”,急急忙忙接了荷包,站起身來。

一邊起來,她還沒忘問三郎:“三哥要什麽樣式的?”

三郎不在意這些,叫她去問韓小娘子,蓮心便去問清楚了,這才匆匆離去。

韓淲毫無所覺,看著蓮心離去的背影,還笑話道:“三郎買幃帽像進貨似的。不如明日的冬至節禮,我送你十頂幃帽算了...”

三郎未置可否,只微笑道:“你送禮也太敷衍了...”

那笑很漂亮,卻又很淡,不多久,就像江岸邊的泡沫一樣消退了。

眾人沒發覺什麽,照舊拿三郎這事就著舊話題戲謔。

三郎只不時搭上幾句,便不起話頭了,低下頭,拿巾子擦手。

半晌,他看了眼外邊。

天空介於夕陽與黑夜之間的界限,大片粉紫色煙霞像海水一樣在天邊湧動,將人的面色也映得很綺麗。

就在一旁按捺不住的小娘子即將小心翼翼地上前來,詢問他需要什麽時,他起身。

因為身帶不足,不光面色潔白,他體態也比其餘健壯郎君更顯風流些。

彎腰起身時,那腰窄如束素,叫人擔心大帶像能將其折斷了似的。

旁邊同伴扶了他一把,關心地問他做什麽。

三郎溫和回:“去看看買到了沒有。”

韓淲點頭:“沒有幃帽,是夠寸步難行的。”

眾人便並不起疑,任他去了。

...

順著人流,四周的人疏落了不少,卻仍未見蓮心的身影。

找到一刻鐘時,方才本還覺得沒什麽的侍從們都開始皺起眉頭了,打頭的忍不住焦急,與三郎道:“三郎君,蓮小娘子應當已是買完了,卻根本沒回茶鋪啊。”

他沒說出的話是,現下年節魚龍混雜,若是小娘子遇上了訛詐的都是好的,萬一碰上拐子...

打頭的閉了閉眼,嘴唇都白了。

蓮小娘子再有力氣,也是個小娘子。萬一丟了,郎主說不得真得親自動手活剮了他!

三郎面上未見什麽變化。

他見侍從都面露惶然一般,便按了下打頭的肩膀,低聲道:“冷靜些。”

見侍從深呼吸強迫著自己冷靜了,他只道:“從這裏分開,你向東,我帶人向西,將街上所有賣幃帽的攤子一個個問過去。”

侍從“啊”了聲,連聲說對:“倒忘了這一茬!”便趕忙去了。

街上賣幃帽的實在太多,問了好幾家都沒什麽結果。

直到快到街尾的地方,有一位攤主才沈吟:“小娘子?方才倒確實有一位,挑剔得很呢,我記得。”

三郎:“可記得她去哪邊了麽?”

自打看見三郎的面龐,賣幃帽人的眼神便不自覺跟著停在他臉上,結巴了一下,才奇怪道:“郎、郎君說方才穿朱紅衣裳的小娘子?她買了幃帽就朝著河邊走啦。也不知是去做什麽。”

接著,他眼看著這長相驚人的郎君略一怔,匆匆道了謝,便拔腿大步離去了。

他身邊的侍從也面含急色,一陣風似的離開。

“來得怪,去得急...”賣幃帽的摸不著頭腦,只能自己撓腦袋,“真是奇怪...”

...

蓮心坐在河邊,看著許多小孩子放著河燈。

那燈盞燭火悠悠,叫小孩子一陣拍手大笑,尖叫地跳起來拍掌。

蓮心情不自禁也隨著那幅場景露出一個笑。

片刻,笑又落下去。

那場景叫她想起來三郎的手。

三郎的手,叫她想起方才的場景。

又停留了一會,腳邊的泥地都快被她的腳挖出一個洞了。

蓮心便蹲下,將新買到的幃帽收在肚子和大腿之中夾著,又玩了一會泥巴。

她畫出一個郎君,然後憤憤在那張臉上畫了個大大的叉子。

蓮心又努力笑了。

可只是片刻,那笑再一次落了回去。

蓮心嘆口氣。

可能她確實是個小孩子吧。

這根本無法改變,對不對?

蓮心任自己失落了一會。

再次擡起頭的時候,她不曉得幾時幾刻了,但看昏沈的天色,想必已經不早。

她猜著茶鋪中的人也該著急了,心中雖不願,也仍是起身,拂拂衣擺和幃帽,打算照原路回去。

河邊許多點著燈玩耍的一家人,他們手中的燈盞將河面照得粼粼閃光,仿佛碎金飄蕩。

而河邊高大樟樹旁,燈火幽微處,蓮心看見一道身姿若春柳的熟悉身影。

蓮心驚訝地站起身。

...

雖然是找上門來了,但三郎過來後並沒說什麽話,只將蓮心手中的東西一樣樣接過來,他來拿著。

還是蓮心先耐不住這種寂靜,問:“三哥,你是不是,”她猶豫了下,小聲道,“...生氣了?”

三郎:“蠻生氣的。”

蓮心有些不曉得該說什麽。

她想叫他不要生氣了,但也知道自己方才叫人很擔心,他找了這麽久,肯定很著急。

蓮心便捏著手指,嘴唇顫了下。

三郎繼續說:“也蠻難過的。”

“他那樣對你講話。不知道為什麽,就在方才,你的感覺就像在我身上一樣。你知道這是為什麽嗎...”他輕聲說,看著天空,“...我想不出來。”

他的眼睛也像天空。

蓮心幾乎被他的眼睛刺傷,她下意識般地轉回了臉,也沒能阻擋住口腔裏傳來的一點酸酸的感覺。

自己待著的時候明明沒什麽,但被三哥這樣講,被他說他能感同身受到的難過,方才那種快要哽咽的感覺又來了。

蓮心劇烈地喘息,她嗓子裏像堵著什麽硬塊一樣,憋得她很想哭,很想大叫,或者很想在大街上摔些東西或什麽。

三郎看著她。

“這樣難過呀...”

他仿佛有些無奈地小聲嘆了下,半蹲了下來,手肘也壓在膝蓋上,就這麽靜靜看著她。

蓮心趕緊道:“我可沒哭!”

方才她好不容易忍住的,很厲害的!不能叫三哥誤會了呀!

三郎道好,站直身子,伸出手。

蓮心看了看他的手,又看看自己的手。

蓮心自己的手指縫裏都是泥巴。

她的鞋上、袖子邊也都是。

蓮心伸出手去,卻有些不好意思搭上三郎的手。

三哥的手幹凈雪白,半隱於袖後,仿佛雪山蓮花一樣潔白,而她...

沒有蓮心再多想的時間。

三郎順著蓮心的目光,看向了她的手。

就在蓮心難得有些不好意思,要收回手時,三郎看她一眼,靜靜將手掌也覆蓋在了泥地上。

大概是第一回做這樣的事,他還有些不熟練,在泥地上留了個清晰的掌印。

當他收回手自看時,他自己都無奈了,搖了搖頭。

蓮心也不禁“噗嗤”笑了。

她這回終於不再遲疑,也握住了三郎的手:“三哥。”

三郎答應一聲。

蓮心又叫:“三哥三哥三哥!”

三郎再答應。

蓮心抱著他的胳膊,小聲嘟囔:“三哥,三哥。還好你來接我了。方才我真難過呀,差點都要掉小珍珠了,自打被你接回來後,我還沒有這樣難過過呢,真過分...”絮絮地抱怨起來。

三郎聽著,面上很平靜,沒什麽表情,不時“嗯”一聲表示在聽。

而他的手卻在胸口的位置,莫名輕按了下。

就在方才,一點難言的痛楚。就像牛毛細的針在人的心口上輕輕紮了一下,那樣的感覺。

沒有見血,沒有傷口,沒有任何。

只有感覺,還有那種殘留的痛意。

但是這種微微的痛來得無形,去得無蹤。

三郎尋不到任何頭緒,也不明白。

他只能任它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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