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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汪,喬相撲和“知識就是財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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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汪,喬相撲和“知識就是財富”。

這天下午開始, 蓮心迷上了用“汪”來代替說話的生活習慣。

範如玉說:“蓮心來吃飯。”蓮心回覆“汪”。

三郎叫她:“蓮心來包節禮。”蓮心回覆“汪”。

韓淲逗弄:“蓮心要送我什麽?”蓮心也回覆“汪”。

人的生命,“汪”裏來,“汪”裏去。一切皆可汪。

對此, 辛棄疾大為不解, 試圖學著用“喵”來和蓮心進行交流,未果。

後來範如山試圖加入,學了老虎叫,來和蓮心和辛棄疾講話,卻反促成了蓮心和辛棄疾的貓狗內部團結, 最終被二人聯手吼退。

韓元吉躍躍欲試,綜合了成功的經驗(辛棄疾)和失敗的學習經驗(範如山),卻因猶豫苦惱於該學什麽動物叫而失了先機, 叫楊炎正搶了鵝叫的主意,最終不得不轉而向陸游求計。

陸游:“...”

陸游實在恥於與這幾個不靠譜又為老不尊的家夥為伍,理都沒理, 叫上了幾個孩子, 帶著他們外出去了。

...

冬至前一日,街上人群密密麻麻,攢動如菊,仿佛再加進去一個人, 街兩旁的屋舍就要被擠塌了似的。

蓮心跟在陸游身後,只覺眼睛都要不夠用了。

街道兩旁的店鋪都掛上了色澤鮮亮的旗幟, 上繡各式各樣的字和圖樣。其遮天蔽日,走在街道上,根本看不見天空, 而只能看見各色旗幟獵獵交錯拂動。

空氣中有股新出爐糕餅和桂花混雜的好聞味道。

已是一年冬日了,桂花開到盡頭, 香也到了盡頭,叫郎君們如釋重負——“衣裳上終於不會再有刺鼻濃香了!”。

這叫韓元吉的小女兒很不高興:“桂花香著呢,是你們不懂欣賞!”

蓮心也聲援:“就是,就是!”

韓元吉家中種植許多桂花,待得久了,香氣幾乎滲入骨,這大約也是許多郎君不喜歡的原因——堂堂男子漢,渾身香氣是怎麽回事!

但人家香人家的,關他們什麽事。平白散香還會招罵,這上哪裏說理去?

想起現代有位作家還為香得濃烈的花伸張正義,蓮心方才的不爽快也散了。

她偷偷笑起來,不期然,視線碰上了韓小娘子的。

四目相對,蓮心對她頗有些親近了不少的戰友情誼,便連連拱手:“果然英雄所見略同。”

小娘子也朝蓮心拱手:“那當然,我姐姐原先就可喜歡桂花啦。”

蓮心想問問為何會有“原先”之詞,但街上好玩的東西樣兒實在太多,只稍稍瞥了眼左手邊精致華麗的紙畫攤子,神思和口水便都一齊飛了過去,也無暇糾結於小娘子口中所說的用詞了。

待到韓淲過去將扒在紙畫攤子前的蓮心拎走時,還笑話她呢:“要不冬至節禮澗泉哥哥送你這個得了。”

蓮心一楞。

她試探道:“若要了這個,還有其它的嗎?”

韓淲奇怪:“自然只能要一個。”

蓮心便搖頭,笑著道:“那我還是不要這個啦。”

開玩笑,韓淲給她親自準備的禮物,和街上隨便選擇的一個物件,心意輕重,顯而易見,誰都知道怎麽選擇呀!

當然,雖然韓淲不能求,但是另一個哥就不一樣了。

蓮心轉而去騷擾躲閃不及的三郎,一會“汪汪”,一會“喵喵”,抱著他的胳膊,在紙畫攤子前不肯走。

三郎被她鬧得頭暈。

他扛不住了,和她談條件:“若我挑一個送你,你待會就不許再扒在攤子前不走了,行不行?”

他也是要臉的,偏偏被蓮心八爪魚似的抱住了,一步都挪動不得——他就是答應了要掏錢,也得能動一動胳膊才行啊。

臉丟多了,人就會習慣。

力量太過懸殊,三郎索性也放棄掙紮了,就這麽任蓮心抱著他的胳膊發出一聲歡呼似的“汪”,脫韁似的狂奔過去,牽著他到了攤子面前。

他拿著荷包,問她:“哪個?”

蓮心“汪”一聲,指向攤子上一個。

攤主驚疑不定,看看面前儀容整潔的笑眼小娘子,又看看更加整潔的少年郎君。

——外表看起來,這兩人也不像傻子啊?

——果然人不可貌相!

做生意的,最講究來者是客、童叟無欺。自然,傻子就更不能欺了。

他便好心提醒:“小娘子,小郎君,我們這紙畫,是不能退換的。”

三郎嗯一聲,看蓮心,提醒她:“之後不能換的。”

蓮心又“汪”一聲。

三郎便點點頭,與攤主道:“曉得了。”將錢給他,“勞駕,包起來吧。”

在攤主見了鬼的眼神中,三郎帶著蓮心離開了紙畫攤子。

方才溜走的辛棄疾這時候才姍姍來遲。

辛棄疾是回來笑兒子的,勾上三郎的肩膀,擠眉弄眼:“兒啊,你怎麽就不曉得跑呢?”

蓮心聽了這話還不平呢:“爹爹你什麽意思,都拿我當包袱啦?這算什麽呢!”便和辛棄疾又汪汪對吵起來。

三郎面帶微笑圍觀:跟你們出來,算我倒黴。

這一通下來,他被這二人折騰得受不了,身子也倦了,又懶怠與他們講話,與身邊侍衛打了個招呼,便去街邊尋了個茶鋪歇著去了。

華燈初上,路邊的鋪子逐漸點上了各式的小燈,明暗不一,光影都在風中飄搖。

身後,蓮心和辛棄疾不知何時已經停下了爭吵,默默望著三郎裹著鬥篷遠去的背影。

蓮心小聲問辛棄疾:“爹爹,三哥的身子打小就這樣嗎?醫師也都沒有什麽方法嗎?”

“娘胎裏就帶出來的病,就是先天體弱,沒有法子。”

辛棄疾嘆了口氣,也不鬧了,揉揉蓮心的腦袋,“上個月信州來了位有名的醫師,本以為會有用,請了來,還是沒有什麽起色。唉,這樣下去,我都不忍心叫醫師來了,只會叫三郎一次又一次失望...”

辛棄疾望著天邊的月色,沈默下來。

這個時候,他已不再是一方太守。

他只是一個父親,因為孩子體弱而擔憂的父親。

蓮心也低下了頭,心裏難過。

三哥什麽都好,偏卻有這樣的遺憾,又算什麽呢?人無完人?

她小聲道:“爹爹,那我們走吧,別再叫三哥費神了。臨走前再叫他,讓他好好歇歇。”

辛棄疾便答應了。

他點點頭:“喵。”

時人重視冬至,甚於過年。

家中就不說了,韓元吉家眷早已在其餘客人的幫助下囤積好了各色食物,小孩子隔一刻就要到會客廳煞有其事地轉一圈,漫不經心地順走案上的幾樣糖果點心。

官府更是在冬至這一日放松了平日裏本就不怎麽嚴的管制,允許百姓上街玩賭博之戲,以慶賀年節。

韓元吉所居住的信州在秋日時災情甚重,彼時管著隔壁隆興府的辛棄疾卻已大刀闊斧整治完了米商,百姓的饑荒迎刃而解,而信州太守焦頭爛額,實在走投無路之下,求到了辛棄疾官邸處,請求借糧。

他來時就是抱著不行也不損失什麽的念頭來的,畢竟江南西道都在災荒中水深火熱,救災情況都是政績,叫辛棄疾借糧,基本等於妄想。

當時隆興府的上下官員聽到信州太守來意後,也大多先露出個瞠目結舌的表情,隨後面露憤慨,一柄又一柄的眼刀朝他飛來。

那時候,他本都不抱希望了,辛棄疾的口碑說壞不壞,但說好也有些勉強——在臨安府,辛棄疾貪財好色的名聲就像他年少時的戰功一樣遠揚。

但沒想到的是,辛棄疾卻龍行虎步而來,一把將他拽了起來,說一句“均為赤子,皆王民也①”,就揮揮手,將糧借給了信州。

那個時候,他心裏只有一個感想:傳言果然不盡真實啊。

辛棄疾本人絕非被一些人傳得嗜殺暴戾的什麽貪官,相反,他是個心中有百姓的好官;而除此之外,辛棄疾也絕不可能是因為武力減退才轉而做文官的...辛棄疾掐著他胳膊拎起來的動作,叫他白白貼了近十天的膏藥!

以後誰再說辛棄疾已非良將,他就和誰急!

總之,有這一重借糧情誼在,自打辛棄疾來了之後,信州太守就對辛棄疾一切做事大開綠燈。

擅離職守?哎呀沒事啦。

在韓元吉家天天搞爆炸?哎呀沒事啦。

在街上學貍奴叫,在百姓中有了“貍奴神附身”的傳說?

沒事,沒事,通通都沒事,和借糧之恩比起來,這算什麽!

但有一件事——

侍從偷偷和謝太守道:“辛太守在街上連賭十輪,次次贏錢,招的眾怒不小呢!”

“次次贏錢?”

謝太守驚呆了,震撼了。

他猛地從臥榻上坐直身子。

他打小就有逢賭必輸的毛病,哪見過這種場面!

坐立不安了一會兒,謝太守猶豫片刻,還是敵不過內心的崇敬和不信,決定去看看。

不說別的,要是真是賭神現世,那他去沾沾光,不也挺好嗎?

...

世界上其實沒有賭神。

走回街上後,被不太正的上梁辛棄疾偷偷摸摸教了兩招法子,蓮心的面部表情從“爹你真不要臉”緩緩變為了“知識就是財富誠不我欺啊”。

——咳,數學知識,和體育知識,也算是知識嘛。

根據骰子在竹筒裏的聲音辨認點數,這是體育課程中的靈敏度訓練;

根據莊家比的手勢中破譯作弊言語,這是小學數學課程中的“你也來找規律吧”課後奧數題。

靠著好學的態度和速度,蓮心一路從街頭贏到了街中。

和辛棄疾勾肩搭背著,兩人走到了街中心最熱鬧的一處攤子。

攤主熱情地請二人來看他們表演:“來看看‘喬相撲’吧!”

蓮心好奇地探頭探腦,看過去。

所謂“喬相撲”,其實就是相撲的變化版。

和普通相撲之戲不同的是,“喬相撲”是一人穿上各色鮮艷戲裝和道具,打扮成喜慶好笑的樣子,操控著木偶人,為觀眾作出一套排演好的相撲表演。

周圍百姓不斷叫好,蓮心被韓淲扯著站好,專心致志看起來。

場上,一個戴著只畫得有些呆板的魚頭頭套的人操控的是紅色木偶,另一個和他對打的則是個戴著貓頭頭套的操控藍色木偶的人。

貓頭的木偶正對魚頭的木偶拳打腳踢,魚頭的木偶蜷縮成一團,眼看著就要不敵。

一旁的人指點:“還是貓頭的厲害,他馬上就要贏了!”

眾人多是附和。

韓淲也讚道:“編排得真是精心。就是武力有些懸殊,一邊倒就沒有意思了。”

蓮心卻道:“未必。”

她緊緊盯著魚頭的木偶,輕聲道:“你看那魚頭人的木偶,雖不斷騰挪躲閃,卻都是往著小河邊躲的,他馬上就要...”

韓淲笑道:“是嗎?”有些不信,但也沒有說什麽,只盯著場上,關註著後續發展。

周圍人卻不願意了。

他們紛紛為輸贏與蓮心爭論起來——“你一個小孩子懂什麽!”“沒見識就不要瞎說!”

蓮心也不急,只撂下一句“誰說錯了誰才沒見識”,便理也不理幾人,只自己趴在圍欄邊繼續看起打鬥。

直到鼓點逐漸密集,魚頭、貓頭逐漸鬥成一團,魚頭才往旁邊一滾——這動作卻使貓頭撲了個空,直撲向了小河中,掉了進去!

人群中發出一陣“啊”的且驚且失望的聲音。

韓淲也驚訝地看了一眼蓮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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