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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滿臉花,玄色和高山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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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滿臉花,玄色和高山流水。

韓元吉家所在的屋舍中, 眾人正在緊鑼密鼓地準備冬至節禮中。

所謂節禮,自然還是要有些神秘感的。

躲著辛棄疾等長輩,一群小孩子嘰嘰喳喳地商量著, 給他們準備節禮。

一是互相出出主意, 二來也是防止孩子和孩子之間撞禮物。

能送長輩的禮物就那麽幾樣,小娘子送手帕鞋襪,郎君送文章書畫。

你送了繡松竹的帕子,那我就送繡雄鷹的;我送了讚美文采的,那你就送祝願長壽的。

這樣錯開來, 互相參考又互相避讓,十分方便。

“二娘,你將品紅色的線給我用用。”

蓮心正在和手中的一條襆頭較勁, 大部分人裹頭發的襆頭都是純黑色的,沒有任何花樣,她便打算縫一條裏側有牡丹的襆頭送給辛棄疾——蓮心堅稱這叫“腹中有錦繡”, 但二娘私下偷偷給這條襆頭起名為“滿臉花”——同時, 她也沒忘記和三郎較勁,一邊接過二娘遞過來的線,一邊繼續已經磨了一天的話術,“三哥, 你就去幫我打聽打聽澗泉哥哥的節禮單子嘛。”

“過幾日就是冬至,若有節禮, 到時候你會曉得的。”

“我等不到那時候。知道澗泉哥哥要送我什麽,我才好準備給他的回禮呀。”蓮心故意激將,“莫非三哥打聽不到?”

孰料三郎並不接招。

“若韓哥哥不送你節禮, 你打算也不送他嗎?”他問,“我以為你仍要按最好的送他呢。”

不得不說, 這話著實精妙拿捏住了小娘子的心理。

姜夔都投來佩服的眼光。

蓮心也沈思了。

是呀,這麽一想,似乎是這樣。

就算韓哥哥真的不送她什麽特別的節禮,她也打算送給他最特別的禮物呀。

好吧。

蓮心接受了這一說法,和三郎笑嘻嘻,“三哥真了解我!”再最後不死心地確認一遍,“三哥真的不去幫我問?”

三郎說:“不要。”他眼神好得不像個頭疼的人,提醒她手裏的活計,“針錯了。”

“誰錯了?我就是想這樣...”

蓮心下意識反駁,低頭看見自己手裏的東西,語聲卻卡了殼。

早就發現了不對、此刻終於能捧腹大笑的姜夔擦著自己忍笑忍出內傷的眼淚,不懷好意地替她接上:“——就是想這樣縫一條交叉垂腳的襆頭!好別致呀!”

三郎踢了他一下。

但大家聞聲都已轉過頭,看見了蓮心手裏本該擁有兩根自然垂下垂腳的襆頭現狀。

——它的兩根垂腳被互相交叉著縫住,因蓮心的走神而可憐巴巴地成了對兔子耳朵,垂在佩戴人的後腦勺部位。

屋子裏頭爆發出一片大笑聲,連外頭走到門口的人的腳步聲都蓋住了。

蓮心還在榻上揪著三郎不放,怨她哥不給留面子,事情若傳到別人耳邊怎麽辦。

她哥也是,頂著一張清秀正直的臉,卻仿佛不懂似的又問“什麽事情不曉得”,又問“別人是誰不曉得”,給蓮心問得又不好意思又懷疑,最後仍羞於直接說出來韓淲的名字,只能無能狂怒,抓著三郎的袖子哼哼唧唧耍賴。

門口的姜夔看過了熱鬧,這才收回視線,“噓”了聲:“都別吵,人來了。”

三郎閉上嘴,蓮心張開嘴,兩人都轉頭向窗外看去。

窗紙外朦朧透出來人的輪廓,半支起來的窗下,能清楚看見來人的袍角。

玄色衣角,正是韓淲沒錯。

苦海無邊,到此為止。

三郎明顯松了口氣,趕緊彬彬有禮地請蓮心冤有頭債有主地去折騰正主,他被蓮心纏了一天,剛得的棋譜一頁沒看成呢:“去問韓哥哥吧。”

蓮心收回邁出去的腳,朝三郎皺了皺鼻子。

什麽呀,趕她走!

雖然她本來是要走的,但不知為什麽,卻覺得三哥不可以主動開口叫她走。

便又蹭回三郎身邊,拿頭不停在三郎手裏的棋譜兩側來回晃:“三哥趕我走?三哥真過分!三哥真過分!...”無限循環起來。

三郎點點頭,拿起蓮心手裏的兔耳朵襆頭,作勢要喊韓淲過來看:“仲止...”

這才嚇退了蓮心,慌慌張張一溜煙跑了。

這真是當妹妹的最有法子整哥哥,當哥的也最有法子治妹妹。

姜夔好笑地圍 觀完了全程。

見蓮心隨聲跑去韓淲身邊,三郎果然竟攔也不攔,姜夔便收了簫管,抱著胳膊倚在門邊,好奇看三郎:“咦,你真叫她去?”

近年來,本朝風氣確實已不像靖康之變剛發生時一樣對女子約束極緊,但也絕不能說松。

辛棄疾行事毫無忌諱,這他們已快習慣,但也實在不明白為何辛家人對蓮心這樣的行為絲毫不約束。

他們就不怕蓮心是下一個朱淑真?

三郎搖頭。

“她力氣大著呢。”三郎說,“不怕人非議。”

這是什麽邏輯?

非議者都會被她武力鎮壓了是吧?

姜夔驚呆了。直到和三郎面面相覷半晌,才“哧”一聲笑了。

“都說你們大哥勇武,有辛太守當年之風。我倒覺得,你和蓮心反更像他。”

姜夔閑閑地,“明明是看起來最不像的,心裏卻最像。你們家人可真有意思。”

說罷也不再多說,又在附近找了塊地方坐下,“嗚嗚”地吹起了竹簫來。

總說簫聲不同於笛聲,常令人心中愀然,如今一聽,確實不是虛言。

韓淲問伸著腦袋朝外看的蓮心,好奇道:“小蓮心,你也喜歡竹簫啊?”

為何要一直朝姜夔那邊看?

...總不會是因為這個才和姜夔熟起來的?

就算根本沒把韓元吉交給他的任務放在心上,韓淲也禁不住有些好奇。

——蓮心何時會賞這些樂曲了?

同時,蓮心也若有所思,看著韓淲。

澗泉哥哥難道在略微吃醋嗎?

這樣的話,就更不能告訴澗泉哥哥實情了吧?

她也是飽覽各大偶像劇的人!

蓮心狡黠地歪頭,“這都被澗泉哥哥發現了。”她自吹自擂起來,“我和姜哥哥一見如故!高山流水!相見恨晚!...”一邊悄悄斜著眼觀察韓淲的反應,想從他臉上看出一點點的不高興。

可惜韓淲的表情還是叫她失望了。

那臉上只有純然的好笑和疑惑。

他連作為哥哥的爭風之意都沒有,甚至聽了蓮心的話,還嘎嘎直樂,拿肩膀去撞蓮心的肩膀,“這麽說,如果我彈琴,也能加入你們兩簫合奏了?快加我一個!...”完全沒註意到蓮心因為他的舉動而露出的沮喪失望。

旁邊不知內情的人也跟著傻樂,看破不說破的姜夔則小聲和三郎:“...仲止可真是根木頭啊。”

三郎說沒事,“我妹妹也沒好多少。”都是遲鈍得可以的人。

姜夔心說這倒也沒說錯,就是,“你好像也差不多吧?”姜夔請他低頭看看他踩了姜夔近一刻鐘的腳,“你就不覺得地面格外柔軟嗎?”

真不知道他怎麽好意思說別人遲鈍的!

——哎喲,他的腳!

另一邊,韓淲和蓮心的博弈仍在繼續。實際上,韓淲雖是木頭,卻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蓮心在瞎說。

便又心生一計,看了眼一旁正和三郎竊竊私語的姜夔,故意道:“可是看來姜堯章的知音,並不止你一個呀。”

他套話:“三郎何時會吹簫了,我怎麽不曉得?姜堯章教的嗎?”

蓮心雖還沒從沮喪中回覆過來,也仍保持著警惕,不上當,堅決不肯告訴韓淲她和姜夔之間的交易:“也許和澗泉哥哥一樣,都是方才說話之間速成的吧!”

說完,朝他做個鬼臉。

想套我的話,沒門!

韓淲被逗得哈哈大笑。

蓮心這小丫頭真是說話做事都有意思,叫他真恨不得她是自己家裏的妹妹才好!

便笑讚道:“瞧咱們蓮心,就是警覺!”說著,趁蓮心因為這話面露驕傲時,猛地從她手裏頭抽出一條縫到一半的玄色條狀物,撤後一大步,抖著手裏的東西,做鬼臉:“這是什麽?”

從來沒見過蓮心露出這樣驚慌的表情。

聽見蓮心喊出的“還給我!”,韓淲卻反更覺有趣,一邊笑著說“不給”,一邊拿著玄色布條就往另一頭跑,“不還,不還。除非你告訴我你和你姜哥哥在做什麽?...”

蓮心又驚又羞惱,嗷嗷沖上去,就要撓韓淲癢癢,奪回韓淲手裏的東西。

韓淲“啊啊啊”地躲避:“蓮心女俠,放過哥哥吧!”卻死不悔改,仍將玄色布條藏在袖子裏,兜著圈子跑。

雖然力氣比不過蓮心——這一點他很有自知之明——但好歹比蓮心高那麽多,腿也長不少,所以至少跑得快些。

追擊戰到最後,韓淲繞了一大圈,直接繞到了蓮心身後。

在蓮心茫然四處尋找時,他從桌椅後猛然冒出來,“吼!”一聲,看到被嚇得像只鵪鶉一樣的蓮心,捧腹大笑。

笑了好一會兒,直到看見怒視著他的蓮心的走路姿勢,他才微微一楞。

“怎麽了,磕到腿了嗎?”

韓淲從桌椅後面走出來,有些驚訝,伸手要扶住蓮心,“澗泉哥哥看看...”

卻衣袖一輕,猝不及防,被傷了腿仍不忘自己東西的蓮心劈手奪回了那玄色布條。

看著氣哼哼將玄色布條攥在手心裏的蓮心,韓淲也不阻攔了,只笑瞇瞇看著她。

“還疼嗎?”他蹲下問,歪頭看蓮心的側臉,“小蓮心?別不理哥哥呀。”

另一頭,三郎也不和姜夔說話了,兩人循聲走過來。

走到兩人面前,三郎半跪下,看一眼面露痛色的蓮心,沒有立刻講話,挽起袖子,伸手在蓮心膝蓋處輕輕按了一下。

蓮心因痛而一縮。

三郎:“當沒傷到骨頭。”

蓮心看著三郎的發頂,小聲道:“三哥...”

也沒有什麽要說的話,就是想叫一叫他。

“三哥在這裏。”

三郎檢查完了傷勢,沒發現什麽嚴重地方,便起身,坐在了蓮心身邊,輕聲問,“怎麽了?還有哪裏痛?”

蓮心不說話。

怕被人發現的害怕和害羞都有,就連她自己也不清楚現在想要什麽,只覺心跳重如擂鼓,面上如火燒。

就這麽低著頭,片刻蓮心才又哼哼:“三哥...”

三郎好笑,又沒辦法。

他看了蓮心片刻,伸出手,慢吞吞摸摸蓮心的後腦勺。

半晌,他將蓮心抱進了懷裏。

蓮心的額頭,壓在他的肩上。

那是很輕、很淺的一個擁抱。

但直到蓮心被三郎半抱在懷裏,才終於意識到她發慌的心跳有了平定下去的趨勢。

那種難言的心慌逐漸消退,開始變慢、變緩,逆流的血液從臉頰上消退。

心安了,也就有空抱怨了。

蓮心在三郎肩頭哼哼唧唧:“三哥,你看他...”

韓淲笑著接話:“看澗泉哥哥怎麽啦?”

蓮心又羞又惱,把臉轉到另一側。

韓淲便也轉到那一側,又去看蓮心。

蓮心將臉再轉回方才那一邊。

韓淲卻也跟著轉到那一邊。

蓮心這下子生氣了,將臉埋在了三郎肩膀上,誰也不給看。

一片黑暗裏,只能聽見布料的摩擦聲,還有三郎的聲音:“都是你總逗她...”

還有韓淲連連的認錯聲。

鼻間只有三哥身上的幽香。

蓮心在三哥懷裏蹭來蹭去。

唉。

放在以前,她是從不會因為一點這樣的小傷就如此興師動眾的。

就連三哥接到她的那天,她身上有些被百姓誤傷的地方,被三哥的女使處理時,她也根本沒當回事的呀。

現在為什麽會這樣呢?

她有些哀愁,又有些委屈地想。

喜歡一個人,為什麽會有這麽多多餘的情緒呢?

這是正常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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