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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張鎡,菊枕和“典了襏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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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張鎡,菊枕和“典了襏褲”。

當著這幾個人的面, 都是年歲差不多的孩子,方才他又不小心嘴欠了下,將爹爹的事說一下當補償, 應該也沒什麽吧?

畢竟, 爹爹自己寫了詩流傳出去,本就是所有人都能看的嘛。

陸子坦自我安慰一番,便拿肩膀推推扭頭不看他的蓮心,笑嘻嘻地道:“別生氣嘛,我與你們說我爹爹的事。”

雖然陸游現在不在場, 但陸子坦還是壓低了聲音,朝眾人打了個手勢,示意大家朝他靠攏。

才道:“我可不是要針對你, 我爹爹也有不少被人議論的肉麻詞呢!我爹爹早年娶過唐娘子,後來休棄,兩人各自嫁娶。但是呢, 這位唐娘子是位才女, 正是我爹爹最喜歡的類型,所以休棄之後,他也照舊愛在家裏懷念唐娘子,你說是不是挺...”

正說到一半, 陸子坦一偏頭,躲過陸三郎伸手朝他腦袋上打來的手, 不幹了,喊起來:“三哥,你幹什麽!”

陸子修:“要說就好好說!不許妄議那些有的沒的。”

什麽“最喜歡的類型”, 那是做兒子的該說的嗎?他還是要入仕的,這些話真流到了外頭, 看日後會不會有人翻出來這個攻訐他。

陸子坦小聲嘀咕:“那是有的沒的嗎?爹爹愛才女,那是真得不能再真了。他見著個有才氣的歌女,都能為人作詩,卻什麽時候給阿娘作過...”

被陸子修瞪著,他的聲音才越來越弱,直至沒有了。

他趕緊縮了縮脖子,又轉回去,和眾人繼續。

被陸子修教訓過後,他老實了不少,在話裏省去了其餘本想說的花邊緋聞,直入重點:“家裏有個唐娘子手做的菊枕,就是在枕頭裏面塞上菊花作枕芯,聽說可以明目,還能讓人安靜入眠。所以呢,爹爹就...”

見蓮心睜大雙眼,正聽得入神的樣子,他賣了個關子,“你猜怎麽樣?”

蓮心擼胳膊挽袖子,作勢要朝辛棄疾喊:“爹爹...”

“哎哎,別!”

陸子坦腦袋上又被陸子修來了一下子,趕緊按住要請外援的蓮心:“我說,我說 。”辛叔父惹不起啊,那渾身的肌肉,看起來別說打他了,就是打他們爹爹,那都輕輕松松!

他收回試探的腳,“所以爹爹就叫阿娘不能扔掉舊日的菊枕。他現在還是每年都枕著那個舊枕頭呢。”

蓮心忍不住提問:“同一個枕頭皮,用了幾十年?”

距離唐琬被休,陸游再娶應也有三十多年了,別說現下的布料了,就是現代的一個枕頭皮用到現在,也都該沒眼看了呀!

陸子坦沈痛地朝她點點頭,沒錯,就是你想的那樣。

不過,好在還有王娘子:“幸虧阿娘有雙巧手。她每旬拿清水洗濯,又佐以些清潔的香料,所以枕頭尚可繼續用。”

“不過,最近那枕頭可又不行啦!”陸子坦湊過來,悄悄和蓮心說,“爹爹和阿娘因為家裏桌椅擺放的布局吵了架,爹爹的枕頭已經兩個月沒被洗過了。”

他嘿嘿笑。

蓮心也忍不住終於扭過來了因方才陸子坦賣關子而賭氣的頭。

她和陸子坦對視。

兩個月沒洗的枕頭...那味道...那形容...

蓮心小聲問:“就為了家具擺放的事?”

陸子坦點頭,又搖頭。

是,又不全是:“因為爹爹不許我們打亂唐娘子在時給家具擺放的位置。所以兩人吵了起來。”

這下子,就連辛三郎和韓淲都忍不住默默轉過來了臉。

什麽意思?

——所以,自和繼室成婚以來,陸游的家中,其實始終都保持著前妻擺放的布局嗎?

在一旁始終未出言的陸子修見弟弟越說越起勁,實在沒法子,又拍他一下,趕緊出來描補:“我們爹爹也是因為上了年紀,又常有失眠,不好換掉常用的寢具,這才如此的。”

什麽因為失眠,分明是因為人罷了!

陸子坦被兄長這樣一拍,有些憤憤,又悻悻收回了視線。

哼,哥哥就愛粉飾太平。爹爹對唐娘子的緬懷,連他有時候看到那些詩句,都有些心驚肉跳,更遑論與爹爹同床共枕的阿娘?

阿娘得有多傷心啊?

屋舍外竹影深深,隨風搖動。

蓮心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蓮心思索著,笑道:“陸伯父真對那枕頭那樣熟悉,連一個枕頭裏的菊花都能識出品種,換一換都能認出來?”

陸子坦:“想必是吧。”

蓮心卻眼珠一轉,不說話了。

韓淲探過身來:“小蓮心又有什麽壞主意了?與我們講來聽聽?”

蓮心嘿嘿笑。澗泉哥哥現在也頗為了解她嘛。

“陸伯父說,若王娘子換掉他的枕頭,他便難以入眠。但若我們悄悄將枕頭換上一換呢?”

蓮心看著陸子坦逐漸從陰雲密布緩緩變為陽光燦爛的表情。

兩人心照不宣,對了個“你可真是壞水直冒啊”的眼神。

若是偷偷將陸游的枕頭換掉,但他卻毫無所覺,繼續枕著它睡著。

那麽,待此事被眾人指出,他“不換枕頭睡不著”的原因也就不成立了。

到時候,想必他就不能再為此與王娘子爭執僵持了吧?

...

孩子們所在的小閣子裏傳出一陣不懷好意的大笑聲。

韓元吉聞聲擡頭,轉頭對辛棄疾笑呵呵道:“這群孩子倒是合得來。”

辛棄疾看破不說破,只筆走龍蛇寫著自己的折子,心說你也不看看他們笑得那缺德樣兒,就算合得來,明顯合的也不像什麽好事麽!

也罷了,反正孩子就是摔打才能養出來,辛棄疾也不管他們,只管自己繼續寫著東西。

惹了禍,他這個當爹的總能保著他們至少別把自己玩死。至於剩下的,還是該叫他們自己背著,才總有一日能吃到教訓。

再說了,若說到惹禍,那在他辛棄疾面前,這群毛頭小孩算個球?

辛棄疾寫著自己的請罪折子,頗為得意地想道。

韓元吉咳一聲,“我再給你添個序,這就差不多了。請罪折就貴在精簡動人,何況還是你這個狀況。”接過辛棄疾的筆,給墨痕未幹的詞添起字句來。

——我看你,也沒比那群孩子好多少。

“對了,替你上書的請罪折,叫伯恭也擬一份。”

想到了什麽,韓元吉拍了下方才給蓮心解答什麽是“自然之心”的白面男子,朝辛棄疾道,“有伯恭在,咱們幾個一起的分量也重些。”

呂祖謙順著老岳丈的話,朝辛棄疾笑了笑:“幼安,你這回的事可不小。若傳到朱晦庵耳中,他怕是又要罵你一通‘無德’之類的話了。”

辛棄疾一邊下筆,一邊不自然地咳了聲。

別說區區米商了,就是五年前在打殺茶寇時,辛棄疾也是先對茶寇頭目誘以“招安”之名,待頭目耐不住投降後,再一舉殺之。

這行為出爾反爾,不道德嗎?是不道德的。

但道德,比得上他手下將士的性命貴重嗎?若不誘降,以他麾下那些將士,即便勝,也是慘勝。

至於之後朱熹對此大加批評的事嘛...辛棄疾一笑。

批了就批了,他還能掉塊肉不成?

辛棄疾朝呂祖謙擠眉弄眼:“到時候,還得勞煩伯恭替我在朱晦庵面前周全啊。”

呂祖謙無奈地搖了搖頭。

朱熹和呂祖謙是學術上的密友。

嚴格來說,朱熹性格板正,說話有時頗得罪人,他和陸九齡、陸九淵兄弟之間常年的隔閡,都是在呂祖謙極力促成淳熙三年的“鵝湖之會”後,才開始融解的。

算下來,呂祖謙和辛棄疾倒是少有的、能沒什麽矛盾地和朱熹相處下去的人。

呂祖謙是繼承了岳父的長袖善舞,八面玲瓏,而辛棄疾則是靠玲瓏、遲鈍並重——他的朋友遍布大宋土地,轉回來一圈,突然發現,咦,他莫名其妙就成了朱熹的摯友。

就比如原先二人還不熟悉時,朱熹曾暗暗譏諷辛棄疾不夠“克己覆禮”,辛棄疾從好友處聽聞此事,卻大手一揮,以為這是朱熹對他的擔憂勸告,還上門帶了壇好酒,拉著古板守禮的朱熹一同宴飲整夜,直逼得朱熹臉都是黑的,那之後一個月都避著辛棄疾走...

辛棄疾深覺這話題不能再繼續下去了,停了筆,轉頭對一旁形容標致的少年郎君道:“兒啊,你累不累?別弄你那茶末子了,爹爹不渴,啊?”

茶香裊裊,水聲淅瀝。

辛三郎方才被韓元吉支使來給眾人點茶。

他垂著眼,雙袖挽起,手持竹制茶筅,在已用沸水沖過的茶盞中有節奏地擊拂,直至茶盞中的水面上覆蓋上了一層細膩雪白的泡沫,才慢下動作,開始分茶。

分茶,又名茶百戲。

茶百戲之於宋人,相當於油鹽醬醋之於老饕——前者都是後者生命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和明清之後直接沖泡散茶葉的簡單喝茶法不同,宋人點茶後,茶末混於開水,調作膏狀,隨後少量多次加入沸水,直至在杯盞茶面上形成一層雪乳似的浮沫後,便可使用器具在茶面上進行作畫。

以宋人之風雅精致,在臨安府,甚至有點茶高手能在不足一掌大的茶面上作山川溪流、花鳥魚蟲。萬般世界,盡集於一茶之間,令人不得不嘆服。

待三郎朝辛棄疾十分禮貌地道:“兒子不累。”又繼續點茶後,蓮心悄悄蹭過去,問三郎:“三哥,你能在茶面作出你我的肖像畫嗎?”

三郎搖頭,如實以答:“不能。”

他確實沒有謙虛。江南西道在風雅一道上的追求和習氣,較之臨安府,還是稍弱不少。

蓮心有些失望地:“哦...”

是真的不行嗎?還是三哥嫌麻煩呢?

就在蓮心笑笑,要直起身時,三郎接上方才沒講完的話,繼續平靜地下湯運匕進行作畫:“之後去臨安府時,我再學一學。”

蓮心雙眼猛地一亮!

她在三郎身邊蹭來蹭去,嘿嘿傻笑起來。

有三哥...可真好呀。

辛三郎點好了茶,給韓元吉和方才出聲的呂祖謙分別點一盞“文”字、一盞“粹”字,欠身而呈上。

隨後,他由跪坐起身,朝韓淲略頷首致意。

韓淲認命去接替他的位置:“來了。”

點出一盞帶“屹”字樣的茶,韓淲呈給辛棄疾,才坐回來。

兩人一左一右夾著蓮心,坐在她兩側。

在韓元吉、呂祖謙和辛棄疾的交談旁,是一群小孩子目光灼灼的圍觀。

不像辛棄疾的放養,韓元吉操心之事頗多。

自打察覺到一群孩子似乎要搞事的兆頭,他就面上呵呵笑著,一邊毫不手軟地將幾人都拎到了內室。

美其名曰,是叫大家學著大人的處事風範,而實際上麽...

蓮心錯失了現下就去把陸游的菊花枕頭掉包的機會,也閑不住,見韓淲也在繞著腰間的穗子神游,便又蹭到韓淲身邊,悄悄告狀道:“澗泉哥哥,你看你爹爹。他絕對把咱們當炸藥了!”

渣藥?

藥渣?

韓淲若有所思,停下無聊地攪弄衣角的手。

他想了又想,還是沒有捕捉到其中真意,便虛心求問:“為何我們會是藥渣?”

因為藥渣性烈,叫人聞之覺苦?因為聞之覺苦,所以叫人避之不及?

蓮心搖了搖頭:“我們怎麽會是‘堯章’?澗泉哥哥,你不要仗著姜夔哥哥不在就亂點他的名哦。”

她一本正經地教訓韓淲,“澗泉哥哥的耳力,還有待加強呀。”

韓淲楞住。陸子坦楞住。陸子修楞住。

方進了門回到韓元吉家的陸游也楞住。

好。

辛三郎閉上雙眼,靜靜裝起了聾子。

又,來,了。

韓淲是個具有越挫越勇的好品質的人。

待到反應過一會,他便又笑起來:“若是堯章真來了此處,怕是也會因為蓮心的耳朵,而不肯奏曲給我們聽了呀。”

就你這孩子的耳力,他那詞曲再精妙又有什麽用!

蓮心被說中了短處,點點頭。

行。你等著。

茶盞就在面前,蓮心看著自己手中這盞上有“心”字樣的茶杯,朝三郎借來一支細竹篾,開始在茶面上點點畫畫。

片刻後,蓮心完成大作,將改動後的茶盞端起來,請韓淲看。

韓淲好奇地看過去。

淡淡幽綠的茶湯面上,新的字浮現出來。

——她點了個“澗”字。

至於這個“澗”,到底是“澗泉”的“澗”,還是“澗泉濺”的“澗”...那就見仁見智了,對吧?

蓮心嘿嘿一笑,意味深長地看著韓淲。

韓淲氣得直笑,擡頭看一眼坐在一旁似在走神的辛三郎,卻被辛三郎看了回來。

韓淲只好默默收回朝蓮心伸出的手,改用語言攻擊,兇神惡煞地呲著牙、搓著手道:“罵我是不是?”

他抄起自己的茶盞,朝蓮心示威般地一指:“看我的。”

片刻,韓淲將自己茶盞上的字一改。

蓮心探頭過去。

茶面上,是他點的一個“良”字。

這是什麽意思?好像不是什麽壞寓意呀。

韓淲看著目露疑惑的蓮心,壞笑著欣賞了一會,才得意洋洋地介紹:“這是去掉犬字旁的‘狼’。”

似狼,而非野獸,那不就是狗嘛!

蓮心恍然大悟、急轉直下、惱羞成怒。

她怒哼一聲,決定采取武力。

在兩人掐來捅去、雞飛狗跳的戰況下,辛三郎終於有些受不了了。

他面無表情,卷起袖子,也分別給二人點了盞茶。一看,上頭是個大大的“靜”字。

——別吵吵了,安靜些,行嗎?

蓮心和韓淲對視一眼。

就在兩人都捋起了袖子,準備狼狽為奸、對辛三郎幹一票大的時候,韓元吉回頭。

他驚呆了,發出一個老頭能發出的最憤怒的怒吼,“你們這群死孩子!我的好茶!”

...

最後,還是專業撈人的呂祖謙從韓元吉手下救下了三個熊孩子。

“他們倆也就罷了,都是小孩子。”

呂祖謙無奈地斥了韓淲一句,“你都多大了,還和人家混跡在一起鬧騰?...”

罵也罵了,到最後,呂祖謙還是朝著走出來看幾個小孩思過情況的韓元吉求了情:“表叔,我看他們也知錯了,不如就讓他們進去吃飯吧。小孩子,餓不得的。”

表叔?不應該是岳父嗎?

本正低頭認錯的蓮心一個沒忍住,擡頭看去。

辛三郎和韓淲幾乎異口同聲地咳了下。

待蓮心收回脖子,韓淲看了看沒再有反應的三郎,才朝蓮心無奈地瞪了一眼,收回了視線。

事實上,他父親和姐夫這翁婿二人深有淵源,確實可稱一聲表叔侄。

北宋嘉祐年間,韓、呂二家便有韓維、呂公著,二人和名臣王安石、司馬光同被並稱為“嘉祐四友”。

韓維是韓億五子,呂公著是呂夷簡三子。

韓元吉是韓億五世孫,呂祖謙是呂夷簡的六世孫。

韓元吉的祖宗韓億在北宋年間,就交游極其廣泛,不光與呂氏深有交情,更與蘇家子弟頻頻唱和——對的,就是蘇軾、蘇轍的蘇家。

這樣一看,韓元吉的交游習慣從他的表現上也能觀察出來。

簡單來說,就是韓元吉也是個社交達人!

韓·社交達人·元吉自然是不會因為一點茶葉而冷落別人太久的。

故而雖然心頭滴血,呂祖謙一求情,他還是搖搖頭,擡手放過了:“罷了,罷了,都快進來吃飯吧。”

韓元吉撫撫肚子,和另一個熊孩子家長朝飯廳走去。

他左手攬著辛棄疾,還勸右邊的呂祖謙呢,“伯恭啊,你就是操心太過。這麽大的孩子,叫他們在外頭站站,他們能玩出來花呢。”

韓元吉養孩子寬松,韓淲也不將韓元吉的訓斥當一回事。

他一邊朝蓮心、三郎使個眼色,一邊大大咧咧地就攬著呂祖謙的肩膀朝裏走,“是啊,爹爹說得有理。姐夫,你說你最近是不是又操心去了?你看你這頭發白的...”

他說,“都能和我爹爹比了。”

迎著光看,呂祖謙的頭發確實白得叫人心驚。

明明看長相,他面白文弱,不過三十許人,但只看頭發,卻很難不覺得他像是六旬老翁一樣,幾乎要和韓元吉一輩了。

韓元吉責怪一句:“別沒大沒小的,戳你姐夫肺管子。”

但隨即,他也有些忍不住道:“伯恭,你近日可別太勞神了。憂思過甚,現於發間。這是你心血耗損的體現啊。”

呂祖謙笑笑,只答應著韓元吉“多吃飯”“早睡覺”“勿多思”的絮絮叮嚀,引著韓元吉向廳內走去了。

蓮心盯著留下的辛棄疾,朝他頭上也看去。

辛棄疾問:“這是怎麽了?”

蓮心指著辛棄疾的頭發:“爹爹頭上,好像也有白發了。”

她道:“莫非也是憂思所致?”

辛棄疾卻不以為意地搖頭:“不然。”

蓮心和辛三郎都奇怪地停下腳步,想聽聽辛棄疾是要如何解釋這個“不然”。

辛棄疾笑呵呵:“真是有了白發就算憂愁過甚,莫非沙鷗還是渾身都是愁緒不成?”

說著哈哈笑起來,推搡著兩個孩子,一起進屋去了。

蓮心和辛三郎對了個眼神。

又都轉開。

爹爹這心態,為他擔憂白發,確實純屬自尋煩惱呀!

...

之後宴上,幾人毫不意外地又喝上了酒。

這回,蓮心也沒空去往裏頭兌水了。

不是因為爹爹靠量取勝而導致兌水沒用,而是因為,她另有要事在身。

看了眼上首已醉得互稱兄弟的差了輩的辛、韓二人,蓮心拉了下身邊扭頭不看她的辛三郎:“三哥,你給我望個風啊。爹爹問我,你只說我出去解手了。”

辛三郎方才扭開頭不看她,本就是睜一眼閉一眼,給她留出溜走空間的。

現下蓮心非得拉他,那之後如果陸伯父發現菊枕之事,上來逼問他,他可就不能坦然誤導陸游“我從未發現蓮心離席”,從而包庇蓮心了。

三郎有些無奈地依著她力道轉回臉。

他看著她,無奈地輕聲責備:“你就是個呆子。”

被三哥罵,幾乎等於撓癢癢。

蓮心沒多想,也根本不放在心上,只求了幾句“好三哥”“鐵柱哥”就求得了辛三郎捂著額頭讓她趕緊走的示意。

蓮心嘿嘿一笑,收拾起東西,躡手躡腳溜了出去。

月黑風高,不此時偷換陸伯父的菊枕,更待何時?

...

第二日起來後,韓元吉與辛棄疾要尋個人將折子遞上去——別看眾臣均有上折的權利,但折子是三日內被遞到官家案上,還是一日內就被遞到案上,這之間的區別可就大了。

實際上,只有有門路的寵臣,才能幫忙活動,幫著將折子往前塞。

故而聽說臨安府的張鎡近日來江南西道訪友,幾人便打算前去請他幫忙。

張鎡出身高門,是張俊的曾孫,既富且貴,別說在很少居住的江南西道有套宅子了,就是在房價奇高的臨安府,他都有不止一處的豪奢園林。

接到韓元吉送去的信,張鎡趕緊就送來了帖子,恭恭敬敬請眾人前去他在江南西道的一處園子作客,並且“晚輩不勝惶恐”,將“掃榻以待”。

被派來接待韓元吉、辛棄疾一行人的侍從也是一樣十分恭敬。

坐在會客廳中,蓮心好奇:“為何他們會都認識韓公,還如此敬畏呢?”

三郎道:“老師曾任吏部尚書。”

吏部尚書,主管官員升遷調動。就算是改制之後,也一樣是朝中不可或缺的大員。

而吏部相當於現代一個國家的組織部。

那麽,吏部尚書,就相當於整個大宋的組織部部長嘍!

蓮心雙眼放光地看向韓元吉:“哇...”

好厲害!

怪不得韓伯父是個交際花!這種位置,非八面玲瓏者不得勝任呀。

韓元吉被這麽個小娘子這樣盯著,也不禁笑了。

他戲謔道:“是嗎?你覺得做吏部尚書的人厲害嗎?你陸伯父可不是這麽說的。”

蓮心尚不解其意,其餘人都已笑了。

辛棄疾“噗”一口噴出了茶,三郎和韓淲都忍笑,就連呂祖謙都樂了。

陸游老臉一紅,有點不自在地咳了一聲。

陸游曾著筆記,並在筆記中不滿地認為六部中的吏、戶、刑三部“人人富饒”,好吃好喝,餘錢多到要納三妻四妾,而剩下不那麽幸運的禮、兵、工三部,則是“日夜窮忙”,以至於有時還要“典了襏褲①”——窮得叮當響,連褲衩都要典當才能過日子!

所以,問題來了。

蓮心根本無法控制自己往陸游褲子上瞟去的眼神。

——陸伯父,你是哪一部的呢?

陸游感覺到蓮心的視線,頗為奇怪。

“蓮心,你盯著我,是怎麽了?”他問,將面前的假煎白腸挪到蓮心面前,“吃吧。”

所謂“假”煎白腸,自然是假作葷菜的素食。實際上這盤菜就是拿瓠(葫蘆)和麩(面筋)煎成的腸狀素食。

雖是用作待客的素食,但用了油,香飄十裏,蓮心口水流下三千尺,伸出筷子,險些把話溜了出去:“我在想伯父的褲...”

陸子坦在桌子底下踩蓮心一腳:不許盯著我爹的褲衩子!

蓮心恍然,咳一聲,趕緊直身:一定不再盯你爹褲衩子!

她放下筷子,問陸游:“我是在想,陸伯父昨夜可有入睡?睡眠可好?昨夜我聽見...”她環視一圈,“三哥在外頭讀書!還唱歌!吵得我睡不著!”

三郎:“...”

沒有半途給妹妹拆臺的道理,他只能硬著頭皮應下來這飛來一鍋,面無表情:“突覺學有遺漏,夜起讀書,吟詠醒神。”

辛三郎,半夜讀書,還唱歌?

大家的手,突然都不經意間粘在了嘴上。

陸游也露出有些意外的神色,看了眼辛三郎:“未曾聽見。”

那就是睡得很好了!

蓮心朝陸子坦使個眼色。

果然,陸子坦的眼睛在笑,嘴也咧開了。就是他白日裏頗為穩重的三哥陸子修,此時也抿起了嘴唇,好像在笑似的。

他們都朝蓮心投來了感激的眼神。

蓮心撓撓頭。

也是,就算此時以孝為天,但禮教是一回事,人心又是一回事。

誰也不是生下來就心甘情願做樣板孝子的。

眼看著父親日日夜夜懷念前妻,還要他們沒有一絲怨氣,跟著叫好?

怎麽可能。

他們的心,難道不是血肉做的嗎?

蓮心趕緊點頭,笑道:“我就知道。陸伯父,其實你的枕頭...”已經被我們換過了,你也就不要再總拿那個舊人做的枕頭戳新妻的心了嘛!

然而她還沒說完,就又聽陸游續道:“——我同韓公一同看書、同床而眠,都未聽見什麽異常動靜。”

啊?

與韓公一同?

大家面面相覷。萎靡下來。

搞了半天,昨天晚上,陸游根本沒在後院啊!

直到從會客廳出來,眾人跟著張鎡走到賞歌賞舞的小樓,都還是有些蔫答答的。

白折騰一回,很難不沮喪。

還是蓮心振作起來,勸道:“遲早等到陸伯父回屋的一日麽。”

那倒也是,只是,“我們換了整個枕頭,昨日是借著爹爹醉酒,才有機會蒙混過關的。下回可不一定有這種機會了。”

眾人聞陸子坦所言,都以為然,又有些低落。

蓮心卻道不然:“將枕頭的菊花芯換掉,不就發現不了了?到時候陸伯父睡在其上能入眠,一樣能說明伯父可以換掉枕頭。”

眾人又被說服了,紛紛向蓮心投來“原來如此”的目光,聚在一起,商量起來。

另一邊,大人們還在討論辛棄疾的那本折子。

“治饑荒,速請罪,這兩樣足以使幼安免於受罰了。”

韓元吉嘆道:“只是算下來,還是在功勞上差了一點。”

功過相抵,說是相抵,但要想官家對你完全消除芥蒂,這“功”該大於“過”才是。

可惜,解決饑荒雖做起來利國利民,說起來卻到底沒有那麽響亮,也就缺了些其餘人幫忙斡旋的理由。

辛棄疾搖頭:“再晚就該來不及了。”

張鎡也頷首,覺得辛棄疾所說有理:“商人的關系找得快著呢,現在不遞折子,等彈劾來了,就已失之被動了。”

說著收起折子,吩咐侍從收好:“今日出不了城了。等到明日一早,立刻發走。”

侍從應是離去。

事情終於講好,席上的氣氛也松了許多。

張鎡笑道:“家中近日養了一班歌姬,諸公何不與我一同品美?”

他拍拍掌,隨即便有一列窈窕少女應聲從對面小樓下走上樓去。

隔著水,清淩淩的歌聲霧一樣蔓延到眾人的腳下。

辛棄疾是詞中的行家,立刻聽出了特別:“這不是現有的詞牌?”

張鎡就等著辛棄疾問出這句話呢,得意炫耀道:“這是我府上名為‘新桃’的歌姬所作。她自作詞曲而歌之。辛公覺得如何?”

辛棄疾自然笑著點頭說好,順帶幫張鎡問了問陸游:“陸公也是功甫的半個老師,你覺得你學生所養歌姬如何?”

陸游正因張鎡所說的“自作詞曲”而驚訝:“府上倒是多有掃眉才子。”

張鎡連忙笑著與陸游客氣起來。

一曲畢,張鎡拍掌叫歌姬前來。

他引來一個打頭的歌姬。

名為“新桃”的歌姬面容美麗,身形窈窕,盛妝而來,柔順地朝眾人行禮。

隨後,她取出一柄空白無字的絹扇,朝幾位郎君嬌聲道:“奴願請來諸公墨寶,不知可有官人願意賞臉?”

這話朝著韓元吉、辛棄疾和陸游去的。

張鎡便先欠身過來,朝辛棄疾笑了笑:“素來聽聞辛公擅詞,不知聽聞新桃之歌,可有作一首的心情?”

辛棄疾覺得這名為新桃的歌姬雖歌喉動聽,音律卻頗有可進益之處,便搖了搖頭,笑拒了:“歌聲柔美,實乃仙音。憑我之筆,難以描繪啊。”

她唱得還不如老子自己唱得好聽呢。

老子雖好色,但也不是沒有審美的!

要說到自制詞曲,還得是那姜夔最為才華橫溢。

自打上回姜夔在宴席上給辛棄疾留下了最為深刻的印象後,辛棄疾就總是時不時想到姜夔一回。

和姜夔一比,就是對著美人,辛棄疾也實在很難違心誇出個“好”字來,便手一引,笑呵呵請新桃另擇他人。

新桃目光盈盈如水,轉到陸游身上,屈膝一禮,相求:“但求陸公一詩。”

陸游並未回視,也沒回覆。

張鎡便勸道:“我家這位新桃最是個才女,平日裏又孤高自許,難得見到諸公,忍不住想求些墨寶也是難免的。陸公是我半個老師,教她也就當教我,何不胡亂作一首,也就罷了?”

蓮心偷眼去看隨眾人而來的王娘子,卻見她的表情並不緊繃,仍飲食如常,便又將目光轉了回來。

這邊,陸游想了一想,慢慢吟道:“寒食清明數日了,西園春事又匆匆。梅花自避新桃李,不為高樓一笛風②。”隨後持筆,將其一氣寫於扇上。

張鎡點頭微笑,又有些疑惑:“眼下可是已近冬日?”

陸游看一眼新桃,淡淡道:“功甫你的歌姬歌喉宛轉,叫人想到春日罷了。”

張鎡撫掌微笑。

他請新桃去為陸游斟酒作謝。

新桃先按著順序,給離她更近的辛棄疾斟酒。

辛棄疾笑容滿面,拿杯子接了後先朝新桃一致意,仰首喝凈,再由新桃斟上第二杯,朝張鎡敬酒,“多謝小張官人仗義相助。”第三杯則向著韓元吉:“韓公救我於水火之中,這份愛護之情,辛某難以為報。”

三杯酒下肚,張鎡受寵若驚,韓元吉連連推辭,三人談笑之間,明顯更加親近了。

新桃見辛棄疾對她揮手,便屈屈膝,走到了陸游的身旁。

陸游略一頷首,並不直視她。

新桃只好開口輕聲問:“相公可還要奴倒酒?”

陸游道:“你將酒壺放在桌上吧。”

新桃笑一下,點點頭,將手中所持的酒壺放在了陸游的案上。

她也隨之站在了陸游的身後。

坐於一旁的王娘子這時才略一笑,朝兩人這邊的方位“我就知道”地點點頭。

王娘子起身,離去了。

宴上觥籌交錯,侍從往來。一個王娘子的離去,並沒有叫眾人覺出有什麽不對來。

坐於蓮心身邊的辛三郎卻略一偏臉兒,朝王娘子離去的方向投去一眼。

...

“你的意思是,王娘子直接離開了?”韓淲有些驚訝,看了眼因收到蓮心示意的暗號而也從席間偷溜出來的陸家兄弟兩個,“...你確定?”

蓮心走在辛三郎身邊,對韓淲懷疑的眼神十分不滿,“我和三哥親眼看見的。”

王娘子的座位在屏風之後,其他人看不見,剛好從蓮心的角度能看見。

“...好吧,莫非是因為陸伯父給歌姬寫詞的事?”

韓淲猜測,向面色不太好的陸家兄弟提議,“不如你二人也為王娘子寫首詞?”

蓮心拍了下韓淲的胳膊:“澗泉哥哥,你傻啊,王娘子肯定是氣陸伯父不肯給她寫詞,卻要給歌姬寫詞的事,所以才離席的。你找大家一起給她寫,王娘子也不會高興的。”

韓淲都沒顧得上反駁,就“哎喲”一聲捂住了胳膊被拍的地方。

半晌,等那片因蓮心巨力而發麻的皮膚緩過來時,韓淲才鄭重其事地點點頭:“有理。”

隨後,他一巴掌拍向陸子修的腦袋:“楞著做什麽!還不趕緊去追你阿娘!”他指著陸子修,義正詞嚴地對蓮心道:“你看,確實該教訓教訓他。”所以你打他,以後就別打我了吧!

——對不住了,子修!死道友不死貧道,就選你當這個背鍋的吧!

陸子修捂著腦袋,半晌才不敢置信地:“...哦。”

韓淲幹嘛突然這樣?

陸子修心裏委屈,順手也給了站在他身邊的陸子坦一下子,才跑去跟上買菊花眾人的大隊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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