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漏勺,河東獅和“情孝難全”。

關燈
第39章  漏勺,河東獅和“情孝難全”。

蓮心狡黠道:“陸伯父亦畏懼於‘河東獅吼’乎?”

河東獅吼正是本朝的典故。蘇東坡的一位朋友陳慥之妻十分生猛, 一旦聽見陳慥在外宴飲,便會憤怒地摔打起來,嚇得陳慥連連認錯。

為此, 蘇東坡還特賦詩一首, 趕來嘲笑:“忽聞河東獅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①。”

“河東獅吼”也就從原本的佛教中用於形容佛祖威嚴的詞匯變為了“懼內”的代表。

值得一提的是,雖然此叫法在現代已成為常用語,但在南宋也只是少數人曉得的軼事。

不過,雖不曉得內情, 光看蓮心的表情,也能猜出蓮心的言下之意了。

陸游嘆口氣,搖搖頭。

這嘆氣不是因為被蓮心一個小孩子像模像樣地教訓, 覺得面上無光,而只是嘆自身際遇罷了。

他是回想起來,他和妻子之間的事, 總要一吵架就牽涉到表妹。

每一次起了矛盾, 每一次爭執,最後都要以王娘子將唐琬拉出來,嘲諷他“你就是還想著你的那表妹吧!”作為結尾。

久而久之,他也懶怠與王娘子再交待些什麽了。

她非要誤會, 他又有什麽辦法?

他擺了擺手,“小丫頭, 多謝你的好意。不過我去意已決,你不必再勸。”

說著方要走,腿卻不知為何像陷進了泥地裏一樣, 拔不出來。

陸游的目光,疑惑地下移。

蓮心正抱著他的腿!

陸游目瞪口呆:這孩子怎麽還隨意抱人呢!

但見一旁連她三哥都沒說什麽, 他也不好多管閑事去教訓辛棄疾家的孩子。

便只板起臉,想要去攙著蓮心胳膊,叫她起來:“在地上打滾,成什麽樣子?沒有小娘子的嫻靜。”最後還是沒忍住,教育了一句。

蓮心卻笑嘻嘻:“陸伯父不答應我留下來,我就不撒手!”

一邊和辛三郎對了下眼神。

陸伯父的嘴,不說嚴不嚴吧,反正是挺像漏勺的。前日他和王娘子吵架,氣沖沖和幾個侍從訴苦,門都忘了掩。

隨後,不出一炷香,連這處宅子的看門狗都曉得了陸伯父還在用著一個發黃包漿的菊花枕這件事了呢...

總之,只看陸伯父這嘴,也絕不能叫他先走!

到時候等他將辛棄疾的謀劃說漏了嘴,再去補救,那可就晚了!

蓮心抱住陸游的腿,嗷嗷叫喚起來。

引得門口的狗也不甘示弱地直嗥叫。

辛三郎則在一邊平靜地勸:“罷了,不要無禮,傷嗓子。你喊一會,讓它替你喊一會就是了。”

陸游:“...”

倒是挺有理有據,但你這是勸嗎?!

陸游哪見過這麽賴皮的路數,一時間真有種狗咬刺猬,無從下手的困窘——這詞還是從辛棄疾那裏學的——陸游也生了不少兒子,但那些兒子都被他教得規規矩矩,見了他都要恭敬行禮聽訓,誰知道辛棄疾養孩子是這樣的!

就在陸游大為困擾時,蓮心突歪了下頭,疑惑道:“陸伯父連與王娘子解釋一番都不肯,便執意要走。難道是因為不喜歡王娘子麽?”

喜歡?

這種情愛之詞,也是能宣之於口的嗎?

陸游簡直從沒這樣大窘過:“什麽喜歡不喜歡!不可胡言!”

本來不打算挨上辛棄疾管教兒女之事的心思也拋到了腦後,轉身斥責辛三郎:“你就是這麽任你妹妹口出狂言的!”

辛三郎認錯態度很良好,應道:“是。”

轉身對蓮心:“怎麽可以說陸伯父不喜歡王娘子?他二人夫妻伉儷,情比金堅。”

蓮心趕緊“哦哦”,給陸游賠禮:“陸伯父,是我說錯了,您不要和我計較呀!”

陸游眨眨眼,有些暈:“...”

嗯?他是這個意思嗎?

他好像也不是想叫人議論他喜不喜歡王娘子的事來著?

最後還是蓮心機靈有眼色,嘿嘿笑著拉住陸游手臂:“陸伯父,我人在隆興府,都聽說過你所寫的‘釵頭鳳’。你就教導教導我嘛!”

宋人內斂,哪有與人公然在外議論自己寫的情詩的?

何況,面前的可不僅是這尚懵懂的小孩子,還有個已近成年的郎君呢...

陸游下意識朝辛三郎看去一眼。

蓮心也隨之看去。

另一旁,不知說是巧合還是心有靈犀,辛三郎早已袖手走到了另一邊,突然對一棵禿柳樹賞入了迷。

也許是察覺了蓮心看來的視線,他還笑了下,隨即又很快微抿了唇角,繼續賞起了結冰的湖面。

看來她要速戰速決了。

不然,再叫三哥繼續去賞這光禿禿的園子,真該叫侍從們懷疑三哥審美了。

蓮心也在心裏偷偷一笑,轉頭看向陸游:我三哥都快躲到湖的另一頭了,你還不肯和我這個小孩子說說實話?

陸游嘆了口氣,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蓮心趕緊保證:“我絕不會將陸伯父與我講的話與任何人說。”

想了想,又補充:“三哥也不說。”

陸游無奈搖頭:“你三哥是你爹爹最寵愛的兒子,他什麽不知道?我這老頭子那點事,早就叫人知道了個底兒掉啦。”

說完,大約也是因為這個緣故,他終於坐了下來,道:“你想知道,告訴你就是了。”

釵頭鳳的故事在現代早就被大家嘆惋過無數回了,蓮心聽陸游簡略地自述了一遍,除了陸游只道自己休棄唐琬而不提他母親喜惡之外,倒沒聽出什麽不一樣。

蓮心便好奇問:“那陸伯父為何要娶王娘子呢?”

這樣多年深情,詩詩泣血,何必為難自己呢?

陸游道:“情和孝,兩難全啊。”

說完,便從地上站了起來,拍拍袍角的灰,“我與你說,你現在肯定也聽不懂。只要以後記著這話就是了。”

蓮心沒起身,仍抱著膝彎,擡頭看他。

“我確實聽不懂。”她笑嘻嘻問他:“那看來,‘孝’是要比‘情’重的嘍?”

陸游嘆道:“也許是吧。你要說我無情嗎?”

“不是的。我是在想,陸伯父若真擇‘孝’而舍‘情’,那麽為何要對王娘子也如此冷淡呢?”

蓮心小聲道,“陸伯父的母親為伯父擇了王娘子作妻子,伯父都沒有對王娘子推心置腹的好,又怎麽能算是‘孝’?”

這是“情”和“孝”兩頭牽掛,卻兩頭都沒占上呀。

陸游楞在原地。

冷風盤旋,吹得他的面色也有些受寒似的發白。

直到辛三郎從一旁轉了出來,“說什麽呢?遠處就能聽見你們論‘孝’。蓮心要與陸伯父學孝道麽?”

他看著蓮心給他使的眼色,略一頷首,轉向陸游,微笑:“那蓮心是找對了人了。”

蓮心挺起胸膛,驕傲:“那是!陸伯父還要留下來教我何為孝道呢!”

陸游默然無語,也是被纏得無力反駁了,只得嘆了口氣:“只要你們不嫌我幾個整日吵鬧,那我也就攪擾了。”

辛三郎不接這話,只微笑:“父親必得高興得拉著陸伯父痛飲一場。”便將陸游又請回了軒室中。

不管怎麽說,也不管陸游之後是不是要依言改善和王娘子之間的僵局,反正蓮心該說的都說了,也暫且算勸住了要離去的陸游。

辛三郎輕輕搖了下袖子。

一直拽著他袖子的蓮心感受到袖子上傳來的力道,心領神會。

再往後,也不是他們兩人該管的地方啦。

她便笑道:“陸伯父,我們走!”

...

紈絝出門必備:豪奴,銀子,以及一雙揚到腦袋頂上的眼睛。

辛三郎在府中沒出來,他不在,蓮心自覺需要擔起紈絝的帶頭作用,便倒背著手,邁著外八字大搖大擺地走著。

看見走在她身後的韓淲、陸游等人掩面的掩面,扭頭的扭頭,蓮心還噔噔跑過去一一糾正:“不對,澗泉哥哥,紈絝要這麽走路!”“陸伯父,你得學學我!不要那麽板正啦。”

街上的百姓看見小大人一樣的蓮心,都發出了善意的哄笑。

韓淲的臉都難得被笑紅了一回。

這是前幾日作惡多端,上天才賜下蓮心來折磨他啊。

他無奈按住蓮心還要擺弄他的手:“別弄澗泉哥哥了。”他蹲下,“你想要什麽?...不如這樣,只要你放過澗泉哥哥,哥哥就給你買糖人如何?”

咦,他嫌丟人了?

這是蓮心的第一個想法。

因為他嫌丟人,所以她還能交換到別的條件?

這是蓮心的第二個想法。

隨即,蓮心狂喜!

她矜持了片刻,頗不好意思地咳了一下,便飛快囁嚅了句什麽。

韓淲都沒聽清楚:“什麽?”

“我說,”蓮心清清嗓子,有點扭捏道,“澗泉哥哥背我,我就不這麽走路了!”

韓淲好笑道:“鬧了半天,你是為了這個啊?”

蓮心把手背在身後,朝他嘿嘿嘿。

韓淲嘖嘖兩聲:“過來吧。”便蹲下來。

這小蓮心不過還是個孩子,背一背倒沒什麽。等她再長大兩歲,就該避嫌了。

也罷,只當帶孩子了。

看見韓淲妥協的點頭,蓮心趕緊朝他身邊一撲。

就是這時,當她即將被韓淲抱在懷裏時,餘光裏,她看見一群拿著賬目在米店前記錄的人。

隨後,是熟悉的武器嗡鳴聲。

蓮心一個激靈。

她立馬收回手,兩三下跑到那些人身後,仗著自己體型瘦小,隱在一旁偷聽著幾人對話。

人講話的聲音很小,但武器的嗡鳴聲可藏不住。

在辛府中、文人裏交游多日,蓮心已許久不曾接觸過除吳鉤之外的寶劍了。

直到眼下這群人的出現。

而究竟是什麽樣的百姓,才會隨身攜帶這樣珍貴的寶劍呢?

【近日城中求購米的百姓愈多,米價再漲兩分也使得。到時候主子手頭寬裕了,我就又能做保養啦...】

【你別急著高興,就怕官府的人會伸手過來,調控米價。】

【那就打點好官府不就行了?】

【還是得將弟兄們糾集起來才穩妥...】

好也不好的是,這些武器大約是因為沒有吳鉤那樣的靈智,所以對話也模模糊糊的,街上又嘈雜,蓮心只能隱約聽見幾句話。

還想再聽,那武器的對話聲卻漸漸模糊,不清晰了。

這時,韓淲等人也追了過來。

“亂跑什麽?”陸游被嚇得不輕,虎著臉,拉住了蓮心的手,“你若跑丟了,我們如何向你父親交代?”

韓淲在一旁笑著搖頭,“陸伯父,罷了。我來背著她就是了...”以為她在鬧脾氣。

蓮心卻搖搖頭,認真地看著陸游:“陸伯父,澗泉哥哥,我不是在胡鬧,那邊,”她指向方才聊著“漲兩分”的人所在的方位,“我聽到了勾結流寇的一群人在說話!”

陸游不驚不怒,平靜地“哦”了一聲:“你聽到他們對話了?”

“沒有。可是...”

可是她聽見武器對話了!

“小孩子就愛胡言。”

陸游搖搖頭,將手放在蓮心的頭上摸了下,“...罷了,我背你。別鬧脾氣了。”說著,這已有些白發的詩人將蓮心背了起來,負在背上。

蓮心想說她不是為了叫人背,可陸游已和韓淲說起來話了。

她只好委委屈屈地閉上嘴,抱住陸游的脖子:“...哦。”

...

氣溫變化起來都是一瞬間的事。

只是幾日的工夫,突然外頭就開始變得天寒地凍了。

季節更替,辛三郎身子不爽快,待在屋子裏看書。

蓮心這兩日天天跟著辛棄疾出去赴宴,吃得有些營養過剩,便一邊摸著肚子,一邊溜達進辛三郎的書房中,想蹭碗茶喝,再蹭些山楂丸子吃。

辛三郎頗為疑惑:“吃積食了,應當少食才好吧?”

蓮心說非也非也:“我這是‘食療’!用飲食治病。”

用“食療”治積食?好吧...

辛三郎只好請這位華佗再世上座,用茶。

第二日,辛棄疾做東的宴會即將開場。

蓮心拿著一疊紙張,蓄勢待發。

辛三郎難得今日氣色好了些,也來了。

應付了一圈熱情過頭的同齡人和大他七八九十歲的人,他落座於蓮心身旁。

他的呼吸聲讓蓮心正對對面聚在一起談笑的趙蕃、韓淲、徐照等人擺出的呲牙咧嘴表情略收斂了些。

“準備好了麽?”他抱著熱飲子,在她身邊輕聲問。

“我現在能一人打十個文人!”蓮心答。

拿著在場所有人的文集的她,現在強得可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