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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鷓鴣,縣令和行不得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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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鷓鴣,縣令和行不得也。

“爹爹, 只要有饑荒,必有流寇,是不是?”蓮心認真道, “我曾跟隨我父親治流寇, 對流寇的武器熟悉。”

一是她曾跟隨虞公甫整治流寇,二來,不能與辛棄疾說的則是——她還能聽見流寇的武器交談。

當時在虞公甫身邊,蓮心就是靠著這項本事提前示警、省去了許多虞公甫麾下將士不必要的傷亡。

辛棄疾聞言若有所思,但仍未松口, 只搖了搖頭,“太危險...”就要離開。

蓮心心下一急,追上去半步, 左右看看,拽拽一旁辛三郎的袖邊。

“三哥...”她小聲道。

還是走晚了。

辛三郎維持著朝外走的姿勢,暗叫不好。

但沒法子, 現在他的手腕也從蓮心手裏抽不出來了。

他試著扭了兩下, 沒扭動,也就放棄了無謂的掙紮:“鬧饑荒的地界亂,父親也是為你好。”

“可是我真的可以幫忙麽!”

又被纏了半天,辛三郎是想走也走不了, 最終只得給她指了條明路:“你去求母親。若她也說不動父親,你也不必再試了。”

好在, 範如玉的話還是足夠有分量的。

半日後,蓮心以“大字翻倍”、“重新學詩”和“絕不再胡作隱括詩”等等多條屈辱代價換來了範如玉的出手相助,辛棄疾也最終點了頭, 答應帶蓮心前去進賢。

車馬備齊,蓮心抱著吳鉤, 同辛三郎和辛大郎一起跟在辛棄疾身後,準備前往進賢。

——車旁邊,還站著搭車的韓淲,他將和辛家幾人一同前去。

“我們在隆興府收了不少人的折子,我這次將它們一同去進賢帶給陸叔父,免得路上丟失損壞。畢竟是要進給官家的,臟汙了也不美。”

韓淲微笑朝辛大郎頷首,“攪擾諸位了。”

這話主要是朝著辛大郎講的。

所有人裏,韓淲連和蓮心都講過話,唯與辛大郎是毫無交情。

辛大郎是個頗為寡言的人,聞言也只向韓淲一點頭,沒說話。

蓮心和辛三郎都明智地保持了沈默。

韓淲帶著一眾熱心官員寫的折子,搭乘唯一沒上折的官員的車...

雖說是因為去進賢的人不多,他想必也是迫不得已,但雙方難免都有些尷尬。

辛三郎方才自韓淲來後便若有所思。

蓮心看他好久,也不見他如往常那樣回視。

“三哥。”她有些不滿,拽拽他袖子。

辛三郎:“?”

蓮心不高興:“你怎麽不理我?”

“你是小孩子麽...”辛三郎從出神中回覆過來,有些無奈,但還是依言握了下她的手,“怎麽了?”

“我本來就是。”蓮心悄悄朝韓淲那邊努嘴兒:“澗泉哥哥與大郎君不熟麽?”

“大約不比你熟吧。”

“我與他哪裏熟了?”

辛三郎沒正面回答這個問題:“你今日何必費大力氣也要去進賢?”

但蓮心也不是傻子,一下子明白辛三郎的弦外之音了。

他覺得她是奔著韓淲才要去進賢的!

她雙眼一下子瞪大,“啊,你...壞三哥!”她推了一把辛三郎,羞惱得直跺腳,指著他,“你在說什麽胡話呢!...”

話未盡,臉蛋已紅了。

很快馬車備齊,幾人上路。之後的路上,兩人都沒怎麽講話。

倒不是因為生氣——蓮心氣性大,忘性也大,不一會兒就將方才的話忘在了腦後,又蹭到三郎身邊卷著他袖子邊兒玩了——而是因為馬車疾行,十分顛簸。

快到進賢時,蓮心感覺她的腦仁都已經遺失在了路過的某個驛站處。

仿佛一整個樂部在蓮心大腦裏面開宴會似的,蓮心眼冒金星,暈眩不已。

要進進賢的馬車堆積在城門口,都緩下步伐。

過了已有一炷香的時間,蓮心的暈眩仍不見緩解。

辛三郎不在,車中只剩辛棄疾幾個糙漢。

糙漢帶孩子的辛棄疾不光沒發現異常,還有心思調侃脖頸低垂的蓮心:“淋雨鷓鴣,若有思乎?”

孩子啊,快別低著頭了,可真像一只正在思考的淋了雨的鷓鴣啊!

韓淲倚窗搖扇,笑著閑閑接上:“遇水呆怯,行不得也。”

我看她是因為下雨堵車了才郁悶,不必擔心,不必擔心。

呸!什麽東西!

蓮心差點被這兩個閑得長毛的人氣樂了,她黑著臉:“燕雀鷓鴣,群聚一處。”

什麽亂七八糟的,她只是在暈車,暈車懂不懂!就算她真是叫聲像“行不得也哥哥”的鷓鴣,那和她聚在一起的他們又是什麽呢?最多是燕雀,也好不到哪裏去!

但蓮心還是太高估這兩頭燕雀好漢的臉皮了。

韓淲輕笑,辛棄疾哈哈大笑,開始拍蓮心背。

“兒啊,你居然會對對子了!”

他甚至還頗為驕傲,捋須自得,“果然還是要寓教於樂啊。”

呸,誰樂了,全是你樂!

蓮心氣呼呼挪了個座兒,扭過腦袋,任辛棄疾怎麽逗,都不肯回頭看這不正經的爹了。

“能不能有個做長輩的樣子...遠遠都聽得到動靜。”

隨著簾子掀開,一道清淡的無語聲從門口傳來,新鮮的風躥進車廂中。

見著辛三郎回車上,蓮心才像見著了救星似的,猛地擡頭,一撲:“三哥!你終於回來了!”

她怒指向身後,“爹爹他們欺負我!”

辛棄疾嘿嘿一笑,裝聾。

他問正事:“進賢縣令呢?這挫鳥怎麽還不來?三催四請,一會說在處理公事,一會說在賑災,他是遷徙麽,有那些工夫跑來跑去?”

辛三郎“哦”了一聲。

方才在熱鬧的鬥嘴笑話中缺席的辛三郎:“燕雀鷓鴣,豈知鴻鵠之志?”

端著茶杯的辛棄疾、韓淲:“噗——”

蓮心:“噗哈哈——”

她不自覺伸出了大拇指。

還得是你們文人自己罵人狠呀!

笑過了,還是要說正事。

方才辛三郎下車就是去找進賢縣令的人的。辛棄 疾可以算是進賢的直屬上司了,別說派人接了,絕大部分縣令都是趕出二裏地親自來迎的:畢竟直屬上司影響他的考評升遷。

但這進賢縣令卻怪,雖然他本身是個年輕進士,來進賢可以說只是長資歷來的,之後必會再升遷,但眼下再怎麽也不該如此怠慢上司。

辛三郎:“據縣令的手下所言,縣令正忙於公事,要請我們再稍候半日...”

辛棄疾等得早就不耐煩了:“再等半日?按他的安排來,等老子進城了,旱災都鬧完了!”

“時間耽擱不起。他不肯來見我們,我們自有其它法子!”

辛棄疾若有所思,右手握拳,砸在左手掌心中。

辛三郎看著辛棄疾那明顯沒憋著什麽好主意的表情,搖搖頭,順著蓮心的意,落座在她身邊。

還不待蓮心豎著大拇指,要誇他方才講話解氣,他已牽過蓮心的手,將大拇指外其餘幾根手指也捋開。

蓮心的手展平成攤開狀,他取出袖中的薄荷香囊,放在她手心裏,再一根根認真將她手指合攏:“拿著吧。”

清涼的味道沖散久在車上的暈眩,蓮心笑嘻嘻接過,瞧著他,嗅了起來。

這香囊除了裏面填充的薄荷味,還帶著三哥身上的幽香呢。

...

茶香裊裊,鶯聲隱隱。

進賢縣令衣領不整,倚在榻上,懶洋洋笑道:“唱得好,賞。”

榻下的樂伎忙跪下謝恩。

進賢縣令道:“上前來。”拿手挑起樂伎的下巴,露出一縷笑。

他年少即中進士,如今不到三十就做上了縣令,真是覺得人生一片坦途,萬事得意。

——除了今年運道不好,趕上了天災。

不過這也不能怪他。江南西道多州大旱,眼前的隔壁撫州就是更嚴重的例子。有撫州比著,官家怎麽震怒也怒不到他身上來。

更別說他本身也並非貧家子,父親和叔伯們在臨安頗有人脈,自然會幫他打點好關系。

像那任撫州常平提舉的陸游,寫詩又怎麽樣?憂國憂民又怎麽樣?還不是不會做官。

在臨安時,他就頗愛“直言進諫”。

一回孝宗舉辦內宴,宴上君臣皆有,得寵的宮人便趁此機會捧著帕子,殷切請曾覿為其作詩。雖然曾覿因“宮規不許”的理由拒絕了,但也沒想傳開——他不願輕易得罪官家近侍。

不想事情傳到陸游耳邊,這可壞了,當即他便輾轉托人奏到官家面前:“陛下初嗣服,豈宜與臣下燕狎如此?①”——陛下,你消停點,不能這麽慣著你手下啊。

最後的結果,當然是陸游招致了孝宗的厭惡,也因此被外放。

因此,進賢縣令根本不擔心自己會因進賢的災情被發落:旁邊明擺著一個更壞的例子,那人還不會做官,說話太直,他還有什麽好怕的?

正當他坐在原地,美滋滋想著自己任期一過就可調回臨安的前程時,一侍從跑進來:“相公,相公!”

進賢縣令有些煩侍從打擾他幻想:“做什麽,火急火燎的!”

侍從站住了,喘勻了氣道:“相公,辛公有話傳來...”

進賢縣令不耐地打斷:“我曉得,剛才不是說了嗎?就說我親自賑災,忙得趕不過去。”

辛棄疾確是位人物,若只是平常巡視的,那他肯定早就撒著歡兒地辦宴迎接了。

但辛棄疾這次明顯是為旱災來的,肯定又是要進賢縣令開倉放糧——他也不想想,若是災情還沒怎麽就將常平倉開了全放出去,那日後災情更重,官家下旨時,倉裏已沒糧了,那該怎麽辦?不是給官家臉上抹黑嗎?

一個自作主張放糧導致官家無恩可施的下屬,和一個雖犧牲些百姓但能聽從官家命令、使官家旨意必達的下屬,誰都知道該怎麽選吧?

侍從卻搖頭:“相公,辛公是要你去付賬的。他們一行人先進來在酒樓大吃二喝了,卻忘了銀子還在城外的車上,不得不找上相公...”

一旁樂伎一驚:這侍從怎麽能將這種敲詐話也講給縣令,不是純等著吃縣令的怒火麽!

然而與她以為的不同,侍從並不膽怯於此事,縣令也坐直了身子,不怒反喜。

不怕官貪,就怕官清。

貪官有所求,自然也能有所付出;而清官滿腦子想著的都是什麽民生,說不通道理似的,又怎麽互惠互利呢?

——求幫付賬好啊,這才能說明,辛棄疾其實自己也不幹凈!也不是來逼他開倉放糧的!

縣令又不是想得罪人,方才若不是實在不想沾糧倉之事,他也不願意躲著直屬上司呀。

聽到這消息,簡直比玩個把樂伎還高興,趕緊起身:“那還等什麽?走啊!”

侍從陪笑,“哎,哎!”一溜煙跟著主人走去了。

...

酒樓裏,蓮心吃完最後一只炸鵪鶉,酒足飯飽,癱在椅子上,悄悄問辛三郎:“我們待會要做的事,會不會不太好?”

韓淲耳朵極靈,聽到這話,也湊過來:“是啊,是不是有點...有損德行?”

蓮心還沒忘韓淲方才笑話她的過節:“哼,以澗泉哥哥的良心,不必擔心此事。”

韓淲見她生氣,更加故意逗她,做個鬼臉,就要講話。

這時,辛三郎道:“縣令來了,噤聲。”輕踢了身旁的蓮心一腳。

蓮心有仇必報,踢了韓淲一腳。

韓淲...韓淲對上辛三郎靜如冬雪的雙眼,默默收回伸向辛三郎的腳。

辛三郎將兩人都掃視一遍,才略一頷首,收回了視線。

蓮心和韓淲默默掰直自己的身子,像兩只鵪鶉一樣,不敢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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