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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改字令,米鋪和哲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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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改字令,米鋪和哲學家。

小聚確實是“小”聚, 眾人大約忙於舉辦詩會,只是喝喝茶、談談文章、幾人略作詩作切磋。

蓮心很想加入他們,奈何紮在這群文人堆裏, 她自己也不得不十分不情願地承認, 她已察覺出來了她那首隱括大作和好詩的區別。

她無法加入進去,也無法將那些滿口生香的句子全記住。這倒是一大憾事。只好傻笑著看幾個文人聯句,滿心憧憬。

聯句這種事,多看一會兒就能看出誰參與創作的詩句最多、誰最不怕人考驗了。

韓淲是當之無愧的聯句句數之首,朱在則令人驚異地位列第二——他作詩頗有哲理, 倒叫蓮心有了一分二分的改觀:就算是寒瓜,也是個有些才思的寒瓜!

第三是韓淲身旁那位笑瞇瞇的好友。

趙蕃收筆,將寫完的最後一首折起來, 就發現了蓮心盯著他的目光:“小蓮心,盯著我做什麽?”

“覺得幾位哥哥都文采飛揚,想看看你們的腦子是怎麽做的麽。”

趙蕃被這話逗得笑了一回, 便從懷裏掏出個帖子, 扔到了蓮心懷裏。

“‘秋蟹詩會’?”

聚會沒多久就散了,蓮心一邊往外走,一邊細看帖子上的字,讀出來:“‘改字令, 不可不作。’”

她有些疑惑,捅捅身邊的女使:“‘改字令’是什麽?”

女使雖有些見識, 但也不可能通曉讀書人的所有言語,撓頭:“奴婢不知。”

蓮心只好自己分析起來:“不論這‘令’是什麽令,後頭跟著一句‘不可不作’, 想來是指去詩會的人必須要跟著這令作詩。但是...”

但是,不管他是什麽要求, 她只要去了那詩會,就得作詩。而只要作詩,那麽她作出來的詩怕都是叫人當笑話下飯的命運呀!

女使勸:“小娘子不樂意去就不去,又不算什麽。要我看,方才那位趙郎君從頭到尾笑嘻嘻的,看著就不像憋著什麽正經主意的。”

蓮心聽樂了:“他笑還不好,莫非你還要叫人家哭呀。”

女使卻自有一套判別人好壞的標準:“小娘子想左了。在你出風頭的時候笑,和在你出醜的時候笑,這二者豈能混為一談?”

蓮心一頓,對女使刮目相看:不想身邊的女使中,還有位哲學家嘛!

她趕緊用上她方從文人聚會上學到的打拱作揖之禮:“失敬失敬。”

女使笑嘻嘻擺手,也學著剛才看到那些文人的動作:“客氣客氣。”

二人你讓我我讓你了一番,都心滿意足了,才又繼續向外走去。

蓮心仍在想那詩會帖子的事。

想到今日見到眾人的文采,還有那股因為聽不懂而愈發吸引人的風雅勁,還有韓淲站在蓮心身前時的那種安全感...

蓮心兩腮鼓了下,又重重吐出來氣。

——還是想去。

罷了,作詩下飯就下飯吧。蟹醬下飯,她的詩下飯,那麽她的詩等於蟹醬!

蓮心自己給自己的邏輯捋通了,又喜滋滋背著手走遠了。

一道聲音叫住了蓮心的腳蹤。

蓮心回頭去看。是韓淲。

他高高的,面孔清俊,穿一件銀灰色直裰,在陰雨連綿的天氣下顯得皮膚愈白。

人如其號,他像一股泉眼似的,清澈,流動,平緩。

“看你今日很喜歡他們幾個的聯句,我便將今日的聯句抄錄了一份。”

韓淲走路的姿勢也很特別,似乎有些懶懶的,但又不松垮,只覺意態風流。眨眼間,他已走來,將一張疊起來的紙用兩指夾著送到蓮心面前,“如此,就不遺憾了吧?”

蓮心楞楞的,只看著韓淲。

雨滴落在墻邊的青苔上,聲音很小,卻又很明顯。

那種沙沙的、毛茸茸的聲音。

蓮心的耳朵邊因為那種聲音也癢癢的。

韓淲等久了,眨眨眼,要試圖收回紙的樣子:“既然你不要,也罷,那我就...”

“要的,我要!”蓮心趕忙去奪,跳著把那張紙抽了回來,“澗泉哥哥真是的,拿走的東西怎麽還收回去!”

韓淲被她逼得一個趔趄,卻大笑。

笑夠了,他才趴在車窗上,對將離去的蓮心說:“蓮心,朱在那小子,純是被他爹影響了,呂公已教訓他去了。大人之間的事與你無關,你不用管,他不是針對你的。”

蓮心笑道:“好的。”

韓淲又從懷裏拿出張紙:“朱在自己也曉得自己做錯了。喏,這是他被拎走前作的詩,他自己抄了一份,不好意思找你,便托我帶給你。”

蓮心仍笑:“好的。”見韓淲頷首,才隨車離開。

隨她而來的女使輕聲問她:“小娘子,韓郎君說的‘大人的事’,是郎主在家不肯出去見他的那件事沒錯吧?”

是啊,大人的事。旱災是大人的事。

可蓮心想了又想,還是不能自顧自裝不曉得。

就在一個月前,她也是饑民中的一個呀。

到了辛府,她進了正院,轉頭就問:“三郎君呢?我想找他有些急事!”

田田聽到了動靜,正整著衣裳從門裏出來,見蓮心在問,才有些驚訝道:“蓮小娘子?”

“三郎君在書房與人講事情呢,裏面守得可嚴,不叫人進。聽說是郎主派下來的事情。”田田不明所以,溫柔道,“蓮小娘子有什麽事,告訴我,看看我能不能幫上忙呢?”

辛棄疾派給他的事情?

田田道:“是呀。就像之前三郎君去接小娘子你一樣。現下小娘子你接回來了,但新的事又來了,一樣半分都耽擱不得,所以才不叫人攪擾的。”

蓮心“哦”了聲,糊裏糊塗地被田田推進了院裏,接住她遞來的茶盞。

其實,她只是舊的任務。現在舊任務已經完成了,他開始接下新的任務了,對吧?

蓮心捧著熱乎乎的姜茶,心中不自覺像池塘裏冒氣泡一樣,突然冒出了這個想法。

...

“原來你找我是為了這事啊。”

昨日方見過的灰袍郎君坐在臨街的鋪子中,笑著質問蓮心,“虧我忙忙趕過來,舍了昨日方下過雨的溪水都不看了,特意帶來了一本古籍給你講解各詩令的典故呢。”

就是在外頭,韓淲也並不好好坐著,支起一條腿,一手支下巴,一手拿著本典籍,朝蓮心搖了搖。

蓮心看見那密密麻麻的豎排字就頭痛,只得戰戰兢兢地:“澗泉哥哥人真好!只是我不是來問詩令的,我另有別事想求哥哥幫忙...”一邊陪著笑,自以為隱蔽地趕緊伸過手去,把他的書給卸掉了。

韓淲好笑,一邊心想辛家真是撿著個活寶啊,一邊道:“你真想叫我給你講講撫州災情的事?”

蓮心連忙點頭。

雖知道昨日那些文人是紙上談兵,但令她奇怪的是,為何州級官員也對旱災毫無動作呢?

眼看著災情一日日嚴重,就算不遞折子,也總該有些動作。

可偏偏,什麽都沒有。

“災年間,糧價瘋漲。咱們這種人,想要得知全貌很難,但想知道其中一部分,倒不至於那麽難。”

韓淲拿筷子一指案上青玉小碗裏的米,“你去米鋪問問行情,就能解一半的疑惑了。”

說完拿著菜單子點起菜來,一邊道:“等會用了飯就去問問...”說了一半一擡頭,發現蓮心早不見了。

韓淲一楞,腿也放下來了,手也不支著下巴了,茫然環顧,半晌才終於發現目標。

他才反應過來,趕緊拔腿追向已經火急火燎朝對面一家米鋪沖過去的蓮心:“哎哎,往哪裏跑呢?”

都說“‘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也得看看嘴長什麽樣”,但按她這樣看,必是長了張鐵嘴!

——這心也太急了吧!

等他趕到時,蓮心已連珠炮似的問了米鋪老板不少問題了:“老板,為何說沒米了呀?明明我看見你鋪子裏還有麻袋。”“老板,你是想囤糧麽?”“老板,你怎麽一直流汗?”

老板結巴:“我說沒米,就是沒米了...!”一邊四處掃視著,似在懷疑是誰將這孩子帶了過來。

韓淲哭笑不得,趕緊將她擋在身後,朝米鋪老板略一頷首:“小孩子好奇心重,叫老板見笑了。”

可算來了大人了,快把熊孩子帶走吧!

老板氣呼呼,半是下不來臺,半是不欲鬧起來,勉強笑著支應了兩句,才旋身回店裏去了。

韓淲低頭看著尚不明所以的蓮心:“災年糧價貴。昨日的糧價是每石三貫,今日就已漲到了三貫十文,而非災年的時候,一石精糧也至多不過兩貫罷了。糧價漲得像潮水一樣,他們米商焉能不動心?”

一邊講,他一邊拉著蓮心,將她牽離米鋪附近,“我說叫你去米鋪周圍,也不是叫你這樣毫無言語規劃就闖過去麽。你直通通問人家,人家會講實話才怪。”

蓮心吐吐舌頭,不得不跟著離開。

這時,一道熟悉的冷淡少年聲音隱約從身後傳來:“...糧食...囤積...”

蓮心機警回頭,果然看見想找的人。

“——三哥?”她驚訝地喊出,“你為何在這裏?”

遠處,被叫了的辛三郎也轉過臉兒,待註意到聲音來源,略張大了雙眼。

那雙眼睛輪廓秀麗,眼皮泛著自然的微紅,就是做出這樣有點呆呆的表情,也不影響它像花瓣的樣子。

辛三郎的驚訝只維持了沒多久。

他走過來和韓淲行了禮,隨後,半蹲在蓮心面前,“我有父親囑托給我的事要辦,蓮心。至於你...你怎麽會在外面呢?”

災情愈重,街上已是不適合亂跑了。這件事,辛棄疾、範如玉確實已與蓮心講過。

兩人雖沒差幾歲,但所差的正是生長最快的幾年,何況郎君本就長得更高,故而蓮心比辛三郎矮了可不是一星半點。

辛三郎蹲下來,倒才能和蓮心四目相對。

借著地理優勢,蓮心沒有錯過他在問出問題後還慢悠悠擡眼,和韓淲對了下的眼神。

怕他誤會,蓮心趕緊解釋:“是我請澗泉哥哥出門,有事情要請教他的!”

辛三郎的雙眼微笑著,在蓮心和韓淲之間打了個來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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